“归”与“在”：七夕又回五指山

空灵谷君

又是七夕。南国的暮色总像浸了蜜似的，黏稠、温软，迟迟不肯沉落。西天晚霞如倾翻的胭脂盒，一脉绯红顺着五指山擎天的指节，丝丝缕缕渗进山坳，给漫山苍绿晕上一层温软的薄红。我立在南圣河畔，看河水驮着碎金般的霞光汤汤远去，蓦然惊觉：三十一载寒暑，原来不过是临风一回首的距离。

九五年的七夕，我揣着一怀烫人的少年意气，心底刻着“铸剑京华，雄镇南国”的字句，沿海榆中线一路向南，扎进五指山的深翠里。车越往山行，崖壁越陡，油路越窄，村落像被密林收了起来，渐次稀疏。

单位在通什（za二声，现五指山市）文化市，也就是南圣镇，彼时的街道还是泥土路，当“风采车”颠簸着抵达市中心，尘土混着槟榔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我攥着皱巴巴的报到函，指节捏得泛白。

那一瞬间，心底是发慌的：剑尚未开刃，镇南的一梦，先被这铺天盖地的泥土路和泥土房，结结实实地按住了。

那个七夕，宿舍的木板床吱呀了半宿，我枕着水流声才能勉强入睡，枕边悄无声息落了几片凤凰花的瓣，是从窗缝里飘进来的。

连队在南圣河边，营区270度亲密滨河。

南圣河比溪大，但不分昼夜地流着，水声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初时只觉聒噪，夜夜枕着水流声难眠；日子久了才听出味道——这哪里是扰梦，分明是天地间最慈悲的梵音。深潭处是沉厚的低吟，浅滩上是细碎的清响，缓流处如私语，跌水处如碎玉，万千声韵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尘世所有突兀的、尖锐的、惊扰人心的声响，都一一裹住，慢慢化去。听着这最真实、最治愈的白噪音，大脑里的β波慢慢退潮，α波像月光一样洒满意识的沙滩，心不慌了，梦不乱了，连呼吸都跟着水流的节奏，一吸一呼，就像母腹中血流的潮汐，像生命最初栖身的温软襁褓。

训练之余，最喜欢静坐石滩，看山看水看河里的石头。大者如斗，沉在水中如卧兽；小者如豆，卧在沙里如碎星。每一块石面都温润光滑，仿佛被谁的掌心，温温热热摩挲了千百年。天下至柔莫过于水，日夜不息，把顽石的尖棱一点点蚀去，磨出温润的弧面，养出沉静的光泽。

当年我曾在一块鹅卵石上，镌刻下隶书“饮水思源”。后来每回都要寻它，今年它仍卧在原处，字迹早被流水磨得浅淡，指尖抚上去，却依旧带着河水的温凉。我自己，何尝不是被南圣河，以润物无声的温柔，慢慢磨去浮躁、偏执与孤傲，但它从未削去我骨子里的坚硬，只是把外露的锋芒，敛成了内在的坚韧；把突兀的棱角，化成了处世的圆融。

五指山是五指山的脊梁，是这片土地的LOGO，满山苍翠和灵秀云雾是它的灵魂和呼吸，最是懂山的心事。晴日里，群峰如黛，筋骨分明，直直地擎着青天；一到晨昏雨霁，云气便从谷底悠悠升起，或如轻纱缠腰，或如棉絮托顶，袅袅娜娜，聚散无定。远远望去，五根手指浮于云上，云绕于山腰，整座五指山像一艘泊在云海中的古船巨舰，静泊在茫茫云海之上，峰尖作桅，云浪在舷边缓缓流淌。

常常驱车沿林溪深入山中，五步一回头，十步一过桥。每一次回头，来路已被烟岚掩尽；每跨过一桥，便似踏入一重新的仙境。薄雾从半开的车窗漫入，湿凉的气息扑在脸上，裹着青草的清润，还有槟榔花藏在深处的甜香，软乎乎拂过面颊，像一句未说出口的禅语，点化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深意：此间山水从来浑然一体，云是它们的呼吸，风是它们的低语，连每一声鸟鸣，都是山水共写的诗行。

如今，我又回来了。仍是七夕，仍立在南圣河畔，抬眼仍是熟悉的五指山轮廓。河畔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焰般的花瓣打着旋飘落，浮在水面悠悠打转，像一封封从三十年前寄来的信，信封上还沾着当年的红泥。河水比记忆里浅了些，却依旧澄澈，可见水底细沙与游鱼，仍匆匆向山外奔流。

当年的老宿舍，已沉淀成河畔的风景。亲手栽的那一棵棵黄花梨，如今已长成碗口粗，亭亭如盖，积累成一排排沉甸甸的岁月财富。

夜色渐沉，星河垂落。山脚下，小溪边，我与平山医院的陈书记、健康养生促进会的于会长坐在农疗基地的草屋里煮茶，茶是采自山涧边的野生茶，满杯蜜香，茶点是用基地自产的各类水果拼配而成，有火龙果的红、斑兰叶的翠……

陈书记是保健专家，在保健养生方面有很多独到的见解；于会长是北京人，修炼道教北派法门，南飘五指山已二十多年。

在这个最是应该谈天上银河、人间牛郎的夜晚，我们谈“全生命周期健康”“非药物治疗”“营养特膳食品”。

期间，我忍不住问于会长：是什么把你从北京吸引到五指山？又靠什么拴住你这二十多年的灵魂？

“是五指山的山，五指山的水，五指山的风水。”

“其实，风水不是玄虚？所谓风水好的地方，不过是有生气，生机是它的表象。你往土里插根木棒，不必管它，过些日子再看，它自会抽芽，长成树。”

“比如我，结婚二十年，我没有生育；乐居五指山后，不到十年，我三个小孩连续出生。”于会长的临床案例。

那一刻我忽然彻悟，这生气、这生机恐怕也是我留恋三十年，挥之不去的根源。

今晚注定有梦：南圣河畔，我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熟悉的凉意从指尖攀沿而上，顺着手臂直抵心口，凉得人鼻尖发酸，几欲落泪。可我终究没有哭。抬首望向五指山，它依旧沉默，依旧笃定，像一位等候了我三十年的故人——仿佛我从未离开，仿佛这三十载辗转漂泊，不过是它眼底一闪而过的云烟。

我明白：往后的梦里，不会再只有“归”的执念，更有了“在”的安然。山常在，水长流，我扎在此间的根永远鲜活。灵魂的原乡，从来不是需要奔赴的远方，而是当我站在这里，便已稳稳拥有的当下。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