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船

老五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小木船,是蒲河中常见的那种。</p><p class="ql-block"> 小木船,是将家园子西北角一棵大榆树放了,破板晒干打的。我们家乡都管这小船叫槽子,父亲的槽子,那三档的槽格也是上好的落叶松。这小槽子,前后都是平头,只不过槽头略窄,前半身翘起,有三米多长。槽肚子(槽身最宽处)有一米二,槽尾有八十公分,有半米左右的吃水。槽肚子两侧各立一个木桩,用结实的麻绳穿绕划水的桨扳 —— 棹板。对于一般的渔户,这小槽子就大功告成了。父亲则不然,他还要熬沥青,给槽底槽身均匀抹上一层,就连槽格连接槽身的衔接处,总进水,也鎏上一条沥青。北方,不像南方有条件给船身刷桐油。父亲为保证自己的小槽子结实耐用,每年着补刷沥青防水蚀腐烂外,还尽量不让小槽子泡水暴晒,就连每次停船都将小槽子就着坝坡尽量往上拽一些,还选蒿草高稞稠密处。每年,父亲都将小槽子拖上岸,运到家里透风阴凉的西厢房中,搓棉花捻塞缝补漏……视若珍宝。打我记事起,直至十多年后蒲河封河(不让下河捕鱼),父亲一直用着这榆木小槽子。</p> <p class="ql-block">  小槽子要下河,还差一根近碗口粗的竹杆 —— 槽杆和一打水用的撮瓢。将五斤装左右容量的长方体状塑料壶,去掉装手柄的上端。再将截掉的手柄,用穿针使结实的尼龙绳摽在宽面的水槽上,这打水的撮瓢才做成了。</p><p class="ql-block"> 蒲河蜿蜒辗转,经年汇水成湖,便凝成了这片名叫团结水库的水域。三方余亩,平铺着,万顷碧波衔着天际,岸边蒲草连绵,芦花漫野,荷风绕岸,水鸟起落。这就是父亲守护的家园,用那平平的槽底,窄窄的槽身,浅浅的槽舱。</p> <p class="ql-block">  一年的仲秋,我刚入初中,父亲经不住我再三央求带我下河捕鱼。父亲点开槽子,用槽杆往堤坝上一㨃,顺着蒲草支几槽杆,小槽子就进入了明水。父亲将槽杆收起,俯抑着摇起棹板,哗,哗,哗,夹着槽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波的水面上,飞一般地前进了。那小槽子,略翘着槽头,就像一条粗楞结实的大黑鱼背着我在河水中疾驶。</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小槽子泊在荷田边缘,大片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面,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还有睡莲,马蹄莲……还有我叫不上名的花儿和水藻。一朵朵,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星星点点或紫或蓝或绿或白,以最倾情的姿色,逶迤地微笑着。我不由俯下槽身,或撩水,或拽着花草,与她们一起呢喃。</p> <p class="ql-block">  约摸有一个多小时,父亲将槽子停在了一处苇坨边。收起棹板,用槽杆支槽子,将丝挂下在苇坨边的明水处。然后绕着丝挂,敲击槽帮,来回逡巡几次,剩下的交给时间。</p><p class="ql-block"> 父亲用撮瓢打净槽格中的水,我则躺卧在槽格中,迎着艳阳,想着起挂后收获的活蹦乱跳的肥美的鲫鱼…… 不觉间,暮色降临,河面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粼粼波光泛着橘红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幸福,是持续不断的畅想。起挂了,满当当的一槽格多的灰亮的鲫鱼。父亲将鱼倒入鱼囤中,再下挂。忙完这些,已近晚夜十时。</p> <p class="ql-block">  我在踅摸,父亲就是这么一天天,一夜夜的度过:点燃了熏蚊的蒿绳,蒙上了带来的纱网,但 “嗡嗡” 的蚊子、小咬,还是无孔不入 ……我扭捏地四处乱撞,啪啪地拍得自己都有点心疼自己。父亲则端坐槽尾,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旱烟…… 月光、星光与父亲烟蒂的亮光是否对接,我不得而知。现在想想,七十岁的父亲因肺病不治,是否与那时的孤苦与操劳有关?</p><p class="ql-block"> 时光仓促,岁月不期。很多事情,不敢回想,不能遗忘,不敢对当下慈悲。</p><p class="ql-block"> 蜷缩于槽格中,来回地翻身,耳边嗡嗡的蚊虫声更加响亮,响亮得蒲河四野里寂静无声——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p><p class="ql-block"> 蒲河的雾气浓得像牛乳,浓得像要盖住什么,几米之外就看不清物什。晨曦中,弥漫着蒲河水的气味和潮湿土地的信息。</p><p class="ql-block"> 随着河水在槽底流过的细碎声音,嗒,嗒,嗒,我和父亲披着厚厚的晨雾返程。偶或间惊飞的野鸭,拖着泠泠的水声,驮着一身曦光,落在远处。</p><p class="ql-block"> 一夕之间,恍若隔世。</p> <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小木船,没有乌篷船的雅致,没有江南画舫的情致,没有荷花淀木船的别致,但那一河一船,一棹一网,一粥一饭,却是最踏实的烟火。</p><p class="ql-block"> 船于父亲,是顽强,是孤独,是至情至爱的精神再现。</p><p class="ql-block"> 前日回到老宅,那生活的太过艰深的小木船,仍躺在西偏岔中。已由艰深归于宁静,不识其疼,更已不愿再哼一声,像一个避世隐居,满脸皱纹的老人。蒲河小木船散落的笑声和泪水,已无从得知了。于是蒲河给我留下了一片空白 —— 这不是物质的空白,而是身后的苍凉。它把我与苍莽蒲河又拉近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屋内,挪动了一下,泪无由地洒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