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合川糖厂

潘晓阳

面对这张照片，凝视良久，当年拍照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照片的场景是哪里？是合川糖厂距职工食堂不远的一个地方，照片拍摄于1991年冬季，坐在第一排从左至右第4位是作者。

1991年冬季，重庆市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到糖厂考察，我在合川县政府分管经济工作，便与县经济委，计划委以及工业局的人一起陪同市里领导到糖厂调研。

我以为市级部门负责人的调研，能为合川糖厂带来回光返照的希望，因而对领导的考察抱着比较大的希望。

   为何要用合川糖厂回光返照这样的措辞？因为1991年，合川糖厂已经奄奄一息。

   先介绍一下合川糖厂发展状况。

这张图片展现的房屋和厂区状况并不是以前糖厂的样子，但糖厂地理位置仍然没变，糖厂当年的甘蔗转运码头和设施还在。

合川糖厂位于合川嘉陵江东岸的半岛，距古战场遗址钓鱼城不远，今合川区钓鱼城街道佛耳村。

为何地名叫佛耳村？本地人说，因为这里的地形看起来像佛祖的一只耳朵。

合川糖厂大门。

合川糖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38年，它的前身是四川资中龙山糖厂，后来龙山糖厂迁往合川县东渡乡甘家坝佛耳村，取名合川糖厂。

因为合川糖厂是从四川资中搬迁到合川的，所以它既隶属四川省轻工业厅，又是合川县国有企业。

四川资中糖厂搬迁到合川，对于合川来说，不仅填补了合川白糖生产的空白，而且为合川发展甘蔗生产创造了条件。

合川糖厂生产的糖水桔子罐头商标。

当年的合川糖厂风光无限，既有酒精生产车间，还有制炼及动力车间，饮料车间，以及二氧化碳和糖水桔子罐头生产线，它们的主要产品有白糖、酒精、饮料、CO2、糖水桔子罐头等等。

糖厂生产的白砂糖被四川省轻工业厅评为优质产品，获得“优质产品证书”，它不仅是合川乃至川渝地区的明星企业，还是“肝胆俱全”的一只“麻雀”，因为厂里经济效益好，不仅开办了厂子弟学校、幼儿园、电影院、卫生所等配套设施，甚至还先后开办了“七二一”职工大学及“职工制糖中专班”！

那几年想要成为糖厂职工，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进不去。

我对合川糖厂的认识，还是在农村当知青时的事。

1972年快过国庆节之前，母亲给我寄来15元钱，说我国庆期间要回家过节，回家之前在合川想办法买点白糖之类的食物带回家。

70年代城里人都是靠票证生活的，买什么都要票，白糖是非常稀缺的食品，三个月一个人才配发一、二两，而且一般只能买到黄褐色红糖，至于精加工的白砂糖、冰糖，就更加紧俏。

只有妇女生小孩、居民生大病住院，才能凭“特供糖票”买到一点白糖。

这是1982年春节定量供应通知，白糖虽然只在过春节时供应，但毕竟有供应，家庭人口再多，最多也只能买3斤白糖，如果单身，则能买到1斤。

1972年为了过国庆节，母亲却要我想办法买点白糖回家，但我到哪里去买呢？我下乡的生产队不种甘蔗，不种甘蔗就没有返销糖，赶场天也从来没见过有人卖白糖，再说，想卖也没有卖的呀！

我在生产队社员中一打听，知道黄泥大队靠嘉陵江边，靠江就会种植甘蔗，种植甘蔗就有返销糖。

正巧三队的重庆下乡知青代正英也想买白糖回家，于是，我约上代正英一起到黄泥大队去。

到了黄泥大队，果真看见沿江的地里长着很多已经成熟的甘蔗。这个时期的甘蔗都是榨糖老品种，含糖量与后来的果蔗和其他优良品种相比，含糖量不高。

旁边一块地里有很多人正在收甘蔗，他们砍下甘蔗，削去蔗尖和蔗叶，将甘蔗用细篾条捆成一捆一捆的码放在地头。

一群小孩子在丢弃的蔗尖和蔗叶中寻找能吃的细小甘蔗。

我看见两艘木船停泊在江边，一些人正在往船上扛运一捆捆甘蔗。我第一次看见了船上“合川糖厂”几个字，就知道了合川有个糖厂。

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看见我就微笑地喊了一声，潘老师，你们来干什么？

喊完他就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黄泥大队的小学老师，姓王，他知道我在云门公社小学代课，所以认识我，所以叫我潘老师。

我赶紧告诉他，我们想买白糖，不知道有没有卖的？

王老师一听，立马就向地里收甘蔗的人群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男人手里握着锋利镰刀应声走来，满脸都是对王老师很谦恭的表情。

王老师告诉他，潘老师她们想买点糖，你称点给她们。

手拿镰刀的男人赶紧点头。

王老师看看脚下，在脚边的甘蔗堆里挑了两根粗壮的甘蔗递给我们，我和代正英拿着甘蔗，对王老师说了谢谢，跟着拿镰刀的男人走了。

不远处院子里就是生产队保管室，保管室里两个木桶，存放着两种糖，一种是红黄色的，每斤0.22元，一种是雪白的，每斤0.3元，我和代正英一人称了5斤白色的砂糖。

我和代正英向回走，布包里装着买到的白糖，手里拿着甜甜的甘蔗，边走边啃，非常高兴。

虽然XX将知识分子蔑视为“臭老九”，但在农民心里对老师的尊重却是实打实的，而我对停泊在嘉陵江岸边木船上“合川糖厂”几个字的印象深刻。

合川有三条江，嘉陵江、渠江和涪江，有江就有坝，有坝必种甘蔗，所以三江两岸的沙地都种有大片甘蔗，糖厂建在江边，种植的甘蔗也在江边，便于甘蔗运输走水路。

甘蔗用船运到糖厂码头后，再用起吊机送到糖厂，每到甘蔗榨季，糖厂的水运码头江边就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起吊机不断从船上吊起甘蔗送到厂区。

现在连接糖厂的运输高架桥和水塔还在。

每年起吊甘蔗的时候，总会有少量甘蔗掉进水里，附近小孩子们就会将掉进江水里的甘蔗打捞上来，大家聚在江边啃着甘蔗，有人对这样的甜蜜童年终身难忘。

每年榨季，糖厂的高烟囱冒着白烟，耳边是轰隆隆的压榨机和其他设备发出的刺耳声响，厂区一派繁忙景象。

但1991年我到糖厂的时候，糖厂已经辉煌不再，为何？

因为合川糖厂也与全国其他糖厂一样，经历了1979至1990年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阶段，这个阶段，不仅是合川糖厂的噩梦，也是全国其他糖厂的噩梦！

在座谈会上，糖厂厂长汇报工作，他说，1979年至1991年，合川糖厂面临的困难和问题很多。

比如，糖厂习惯了计划经济，国家下达多少生产指标就生产多少产品，生产的白糖全部由国家收购，至于市场经济，听说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如，糖厂以前收购甘蔗由国家定价，后来收购甘蔗实行糖厂与蔗农协商，称之为变通价，再后来收购甘蔗就完全市场价，糖厂拿不出现金买甘蔗，只能给农民打白条，农民收不到钱，就不愿意再种甘蔗，糖厂收不到甘蔗就榨不了糖，这就是俗语说的，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比如，糖厂办子弟学校、办职工医院、办职工食堂等等，都是花钱不见效益的社会负担，加之职工人数太多，管理人员比例太大，再加上经营管理不善，设备老化等等，无疑雪上加霜。

比如，进口糖和走私糖投放市场后，导致市场严重供过于求，糖厂生产的糖价暴跌至每吨1500元，但我们生产一吨糖，至少需要3600元，越生产越亏，生产糖不如买糖。

厂长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他不仅哽咽难抑，眼角还有晶莹的泪珠闪现。

.....。

以前到过合川糖厂的人都知道，这排平房是糖厂的食堂，当年我和市级部门的人一起在这里吃过饭。

但在这里吃饭并没有多少印象，最令我感动的，倒是糖厂厂长讲的那个故事。

80年代，糖厂的白糖红糖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全厂职工都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再怎么着急也无用，前来买糖的企业仍然寥寥无几。

糖厂有个德高望重的副厂长，一次在食堂陪买方喝酒，喝到高兴的时候，买方提出，只要副厂长喝一大碗高度白酒，他们就拉走一车库存白糖。

一碗高度白酒是半斤，一车库存白糖是4吨，副厂长为了销售库存糖，不顾自身安危，一口气喝了4碗高度白酒。

一次性喝4碗高度白酒就是两斤！还不算之前喝的那些酒。

喝完酒，买方诚信，当即拉走4车16吨糖，而副厂长则在床上躺了两天，输了两天液，声带严重受损，说话很困难。

但全厂的人都感谢副厂长，都视副厂长为英雄。

当然，这次考察完毕，市级部门对糖厂的现状仍然爱莫能助。

1993年，合川糖厂加挂合川盐厂牌子，1995年，合川盐厂与合川盐矿合并组建重庆合川盐化开发有限公司，再后来，盐化公司搬迁至合川高新区，原合川糖厂老厂区因此而闲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