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藤牵野径花吹晓</p>
<p class="ql-block">露浸荒山思寄秋</p>
<p class="ql-block">文/哈锦林</p>
<p class="ql-block">五十多公里的路程车行得轻快，柏油路边的蝉鸣刚漫过田埂，我已立在老家的山脚下。今日恰是中元节，要去给两边的父母上坟，山风裹着草木清苦的气息，直往领子里钻。</p>
<p class="ql-block">上山原本是有路的，这些年村里人陆续迁往镇上定居，荒草与藤蔓肆意疯长，没几年就把旧时的脚印全埋得严严实实。我攥着柴刀砍开挡路的荆棘，刚劈出半条小径，眼前忽然撞进一片泼泼洒洒的蓝紫，紧接着是柔粉、素白，像谁不慎打翻了盛颜料的匣子，热热闹闹地铺展在荒田之中。</p> <p class="ql-block">定睛细看，原来是漫生的牵牛花。它们漫山漫坡地铺展开来，藤蔓缠着藤蔓，喇叭挨着喇叭，竟把半山坡的抛荒地织成了一块绣满繁花的软锦。我盯着它们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可不正是如此，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不少田地荒着无人打理，这些不挑环境、无需旁人照料的小生命，便占下这片自由天地，无拘无束地肆意盛放。</p> <p class="ql-block">记得年少时，老家的篱笆旁、田埂边、断墙根下，一入夏最是热闹的便属牵牛花。它从不挑剔落脚之地，砖缝中、瓦砾堆、破墙角，只要有少许泥土和半缕阳光，便能稳稳扎根。纤细的藤蔓带着蜷曲的卷须，宛如无数软嫩小手，碰到篱笆就缠绕，遇见竹竿便攀附，一圈又一圈昼夜不停，不出几日便铺得满架绿意，再过些时日，枝头便挂满了五彩缤纷的小喇叭。</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课本里刚好有篇写牵牛花的课文，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和几个小玩伴约好早起去看它初绽。天刚蒙蒙亮，草叶上的露水压弯了叶边，我们赤脚在田埂踩出一串浅泥印，跑到老篱边时，那些花刚好开透了：粉的像抹了一层薄胭脂，紫的浸着薄雾似的淡晕，蓝的像剪了片刚擦亮的天色，最素的白软得像刚弹好的棉絮。花瓣薄得透光，真如蝉翼剪就，撑开成一个个朝天举着的小喇叭，露珠滚在花瓣边缘亮闪闪的，像刚揉过惺忪睡眼的小姑娘，气息清清爽爽。等太阳升高，日头烘得皮肤微暖，它们便悄悄敛起花瓣，丝毫不和园里那些矜傲的名花争艳，只静静藏在绿叶之下，稳稳候着下一个清晨。</p> <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几个孩子总爱摘一朵最鲜亮的牵牛花，轻轻贴在耳畔，屏息凝神地去听。如今回想，哪会真有什么声响呢？可当时我们都深信不疑，耳朵里能听见它吹出的软乎乎的小曲儿。那旋律裹着露水的清润，混着篱笆旁南瓜花的甜香，是整个乡村清晨的鲜活模样，也是我们踩着泥巴奔跑的寻常日子里，悄无声息冒出来的一点细碎小欢喜。</p> <p class="ql-block">我见过不少名贵花卉：牡丹雍容华贵，兰花植于紫砂盆中香气清雅，可总觉这些花离烟火日常太远。牵牛花没有半分高贵身份，不过是田埂地头最寻常的野花，却有着最顽韧的生命力。大风扯断半截藤蔓，你以为它活不成，谁知两三天后断口旁又钻出嫩黄新芽；三伏天连晴几十天无雨，田土裂得能塞进手指，它照样攀藤结苞，开得热热闹闹，半分娇弱模样都无。从初夏绽开第一朵花起，一直开到深秋霜降，直到寒气把叶片染成褐黄，它才缓缓谢去。</p> <p class="ql-block">后来读书离乡，工作安家，整日为生计忙碌，小区花坛里全是选育的观赏花卉，我多年没见过漫山遍野盛放的牵牛花了。前些天翻书才知晓，这花又名“勤娘子”，总在凌晨鸡叫头遍时绽放，赶在日出前就开得妥帖。文人说它象征坚韧，那爬藤时百折不挠的劲儿，就是普通人踏踏实实用心过日子的模样，宋代诗人林逋也为它题诗“天孙摘下相思泪，长向深秋结此花”，将满地小喇叭说成仙人撒在人间的相思种。我望着眼前这片花，忽然读懂了这句诗的意蕴——我今日来山里给父母上坟，脚边这些热热闹闹开着的花，可不就是藏在风里的绵长念想？它们不声不响，就把我的年少时光，和埋在这片土里的至亲，轻轻牵系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牵牛花适应力极强，极易成活，对生长环境几乎毫无挑剔：它喜阳，亦耐阴凉；能抗高温，也经得起水涝干旱，只要有方寸土地，便能自行生长。但它也有娇弱之处，不耐严寒、惧怕霜冻，难以承受骤雨的冲刷。这些花朵仿佛通晓人意，青翠、明艳、柔嫩的各色花容配着轻盈灵动的姿态，宛如精灵随风翩跹，肆意挥洒生命的华彩。于我而言，花需人赏，人也需要花赠予的细碎美好。</p> <p class="ql-block">我摘了几朵沾着晨露、开得最艳的牵牛花，轻轻放在父母坟头。风掠过，花瓣轻晃，像从前老人见我回家时笑弯的眉眼。山风里似飘来软乎乎的曲调，是牵牛花在低吹，旧时光在浅吟，那些我以为早已走远的清晨与至亲，全藏在每一朵张开的小喇叭里，把往后每个寻常日子，都照得既温柔，又明亮。</p> <p class="ql-block">【七绝】牵牛花1</p>
<p class="ql-block">文/哈锦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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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栖身野地映朝霞，柔络牵香覆竹笆。</p>
<p class="ql-block">历遍风前尘外事，不沾名迹绿无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 【七绝】牵牛花2<br>文/哈锦林<br>不逐浮华不事雕，朝天清唱自逍遥。<br>柔藤劲骨无狂态，朴素偏教诗兴撩。 <p class="ql-block">摄影、撰文、美篇制作编辑：哈锦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