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之一

瑞雪润民

山爷爷与牛

那年回故里，遇上山爷爷在犁地，他对牛喊了一声“卧”，老牛遵令停四蹄。我递上一支烟，爷爷摆手拒，他掏出旱烟袋，指一下地头的秸秆堆，示意我坐哪里。

我笑着问爷爷：“您年逾古稀，儿孙已绕膝，不享天伦乐，为啥还种地？”

山爷爷叹声气：“大儿子结婚在村里，盖完房子出财礼，花完了咱积蓄。小儿子要娶妻，女方要求婚房必须在县城里，赶上高房价，又脱咱一层皮。日子要往前奔啊，靠种地咋中哩！哥俩一商量，打工去了外地，留下这黄土地，撂荒怪可惜。如今国家政策好，种地不缴税，补助粮款还贴息。都说外边的世界大，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可以，毕竟种地收入比不上外出打工的。”

我轻轻点着头，心里仍好奇：“耕地有机器，为啥用牛犁？”

爷爷深深吸进烟一口，重重地吞进肚里头：“实行土地承包那一年，生产队分给一头小母牛，我把它当作孩子一样养，它随我愿长成了一头优秀的牛，一年生个小牛仔，十年生育牛十头，犁地拉车样样精，为我出力解我愁。随着农业机械化，耕牛都成了餐桌上的肉。牛贩子上门要买我的牛，我让他把牛的眼睛蒙上悄悄地牵走。接过卖牛的钱，我心里好难受，牛虽是畜生，却比人憨厚，它一生任劳任怨，与我风雨同舟，就算再硬的地，它都能犁出最深的沟，就算再热的天，它也低头拉着碌碡在麦场上转圈走，稍微慢一点，我就用鞭子抽，一年四季从五更干到黄昏后，苦没少吃，汗没少流，如今还要为我献出最后一把老骨头。人心比牛心，越想越不安，越思越愧疚，我拿着那沓卖牛钱去追赶我的牛。掀开蒙着牛眼的布，看到它眼泪在流，我苦道一声“对不起”，把钱递到牛贩子的手。从此之后，老牛便成为我相依相伴的好朋友，好草好料任它吃，山坡草地任它溜，遇到农机达不到的地方才会让它搭把手。”

山爷爷抬头吐出一口烟，烟圈旋绕在他花白的头：“如今牛老我也老，黄土已埋到脖领口，若老牛死在我前面，我就把它埋在这地头，让它看着我春种，让它瞧着我秋收，有朝一日我寿终，俺们就在这黄土地下度春秋。”

听着山爷爷的话，我想起小时候，那时的山爷爷，年轻力壮人憨厚，犁耧锄耙，肩扛手提，干起活来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我参军离开家，“南征北战”数十秋，但山爷爷那代人的印象始终刻在我心头。

看着山爷爷沧桑的脸，我握起他那粗糙的手：“您那强壮的身板怎么已佝偻？”

爷爷微微一笑，用烟袋杆横扫一下眼前的庄稼和远处的山丘：“看看咱庄稼人每天干的活，耕种弯着腰，扛东西要低头，就像我那头躬耕不休的老黄牛，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背上的汗水都是倒着流，庄稼人有几个腰板挺直溜。”

此时此刻，我眼里的山爷爷，就是他身旁那头憨厚的拓荒牛，触景生情，赋《咏牛》一首：

躬耕陇亩度春秋，负重何曾叹轭头。

蹄破冰霜寒九野，汗濡禾黍绿千畴。

星移或改山河貌，身殒犹垂稼穑猷。

莫道而今机械化，精神犹可励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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