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弓藏蛇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279515417</p><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农历七月半中元节,按老家风俗写完包袱,中午叫祖先饭毕,下午三时许与兄弟一起去小区门外郊野化袱。</p><p class="ql-block"> 傍晚陪父母用餐,微醺,决定留宿父母处次日晨归家。</p><p class="ql-block"> 十九时许,与父闲坐客厅聊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我问父亲:“那年镇医院诊断我是白血病,你害怕吗?”</p><p class="ql-block"> 85岁的老父亲回应:“说不忧心那是假的,因为你那时还不满20岁,才刚正式参加工作。可怕有什么用呢?你母亲身体不好,我不硬扛住那不就完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58岁中风,留有后遗症,现在又患糖尿病等多种疾病,所以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时断时续,但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显得颇有定力。</p><p class="ql-block"> “我拒绝骨穿,要2万块钱去外游玩,你咋答应得那么爽快?你拿得出吗?”</p><p class="ql-block"> “拿不出,当时家里还有外债。但那或许是你最后的要求,我说啥也要答应。”</p><p class="ql-block"> “我住院期间见你同事大姐在家印纸钱做法事,说是你去求神婆得到的旨意?”</p><p class="ql-block"> “人在走投无路时稻草也是救命的希望。那神婆在破四旧时我曾批评制止过她,可如今……”父亲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p><p class="ql-block"> 我没再问父亲,但父亲却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他坷坎的经历。“我父亲去逝时我才刚成人,兄弟姊妹5个,最后也只剩下了我1个。41岁送走了相依为命的老娘,不料相隔不到一年又遇上了你患白血病,你说那时我有多难?我扛不住时就总往好的方面幻想,事不见底人不倒!”</p><p class="ql-block"> 一晃聊了一个多小时,我见父亲有些疲倦,遂送父亲到房间休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简单冲了个凉,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思绪又走进了那刻骨铭心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是1984年7月底,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年方19岁5个月。因腹泻从乡下单位请假回县城镇医院住院治疗。</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病情好转,出院前查血常规竟查出白细胞1900/uL,远远低于正常值。住院管床医生老何是我家邻居。他马上叫停了我出院手续办理。随后隔两天又查了次血常规,结果白细胞降到了1700/uL。</p><p class="ql-block"> 老何郑重找我谈话:“小张,你在医院老实待着,晚上不要出去,现在热播的电视《血疑》也不要看了。”我有点莫名其妙,感觉老何小题大作。</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那时正在镇里党校学习,说是学习实际上是上专门的学习班,因为我母亲文革中被逼成疯,父亲借了许多外债带着她辗转九江,上海治病,至今还欠单位借款。</p><p class="ql-block"> 自老何与我谈话后,父亲每天中午必匆匆从郊区学习班赶到医院看我状况,晚上八九点钟我也时常看到住院病房窗外父亲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老何查房更勤了,并给我用上了激素。原先他手里的病历夹我可以随便翻阅,现在他像拿着绝密文件一样不再让我上手。</p><p class="ql-block"> 种种异常的举动,引起了我的警觉。隔天医院查完房后,我溜出了医院,找到发小雄,从他那儿拿到了一本厚厚的医科手册,那是他父亲坐诊室案头放的一本常用书。</p><p class="ql-block"> 回到医院,我迅即翻到血液相关的内容,终于知道了白血球1700/uL的大不妙。凌晨两点多,医院医生护士都休息了,我蹑手蹑脚进入护办室,找到了我的病案。</p><p class="ql-block"> 何医生的诊断意见:高度怀疑血Ca。啥是血Ca?我搞不明白,次日再翻书才知道Ca表示的不是钙而是癌。怪不得老何不让我晚上外出,也不让我看《血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人一下子懵了。当天同病房又死了两个病人,父亲中午过来让我晚上回去睡。我没有答应,心里想:俺总归是要死的,怕个啥?</p><p class="ql-block"> 自那天起,我买来了当时市面上最好的永光滤嘴烟,价格是0.65元一包。再也不怕父母的管束了,第二天,父亲见我抽烟只低声地说了句:“抽好点,少抽点。”</p><p class="ql-block"> 此后数日,父亲每天来医院多次,有时还带着他托人找来的县医院医生。聊得最多的就是动员我做骨髓穿刺。</p><p class="ql-block"> 那医书有关血液科的章节,我彻夜不眠早已烂熟于心。我知道骨穿很疼,我也清楚激素用了几天,白细胞依然不增,红细胞等也均不同程度偏低,再去找痛没有任何意义。</p><p class="ql-block"> 县院医生走后,我和父亲面对面站在医院院子里一棵大树下,第一次斩钉截铁拒绝了父亲提出的骨穿的要求。</p><p class="ql-block"> “你我父子一场,我只一个要求,即给我两万块钱,让我玩到那了就那了。”</p><p class="ql-block"> “钱没问题,但我也一个要求,即我陪你去玩,玩够了随我一同回家。”父亲回应得十分爽快,没有一丝犹豫。我没有同意他随行的要求,最后不欢而散。</p><p class="ql-block"> 过了两天,父亲从学习班请假来医院再次与我面谈:“我通过武穴驻汉采购员,已联系好了武汉几个大医院,你去做一次全面检查。若还是有问题我们就从武汉出发按你的愿望去玩一趟。” </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只得同意父亲的安排。此时我已在镇医院住院快20天了。</p><p class="ql-block"> 办理出院手续后,次日晨,父亲和采购员胖爷带着我一起乘客运班车去了武汉,下午三四点终于抵达了武穴驻汉采购员聚居的旅馆。</p><p class="ql-block"> 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协和医院,请托该院一老乡护士长挂上了血液科一教授的号,教授看了我刚检查的血常规报告单后,很肯定地说了句:“我诊断你不是白血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教授,那孩子怎么总是头昏,也没胃口没精神呢?”我父亲小心翼翼地问。</p><p class="ql-block"> “那你就去找神经内科等科医生看一下吧。”教授说完即接待下一病人,我们一行只得悻悻离开。</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当时去协和,过马路时是胖爷和我父亲挽着我手过去的,回时我竟感到脚手有劲多了,没让人扶。</p><p class="ql-block"> 下午五时许,路过武汉楚味香餐馆,父亲就请胖爷吃个便饭。我发现馆里有散装大碗啤酒,就提出要陪胖爷喝。父亲轻声说:“还没检查完,先别喝吧。”</p><p class="ql-block"> “喝点没事,反正教授说了不是癌。”我高声地嚷道。结果我一连喝了三大碗,回到旅馆人也没啥不适。</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父亲和胖爷又马不停蹄带我到位于汉阳的五医院血液研究所找张瑞发教授诊断。</p><p class="ql-block"> 血液研究所门禁森严,胖爷虽与张教授有预约,但因他开会未接电话,无奈胖爷只能让我和父亲缠住门卫,他只身一人闯了进去,找来张教授让门卫放行,我和父亲才得以进去。</p><p class="ql-block"> 研究所房间内存满了各种不同倍镜的显微镜,他带的研究生都在认真工作。</p><p class="ql-block"> 张教授让一男研究生给我扎中指取血样,那研究生将我指血放到毛玻璃片上,用肉眼看了看,然后操着地道的汉腔高声地说:“我信了你的邪,这有白血病,那全中国恐怕九成的人都有。”通过显微镜观察及光电计数器打印出结果,除白细胞略低外,其它均正常。</p><p class="ql-block"> 张教授看完单子,又摸了摸我多处淋巴结,慢吞吞地用汉普说:“白血病是不存在的,白细胞低可能是粘在血管壁上,取样时出不来那么多。”</p><p class="ql-block"> 随后他让一女护士拿来三支小安㪗瓶装的白色药水,“你每隔半小时给他肌肉注射一支,共三支,然后再测血常规,肯定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笑着问张教授:“这么神奇,是什么药水呀?”</p><p class="ql-block"> 张教授笑了笑说:“这要保密,别看它几毛钱一支,灵得很。”果真如教授预判的那样,两小时后复测一切正常。</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张教授又说:“小鬼,你是不是刚工作,想休病假玩几天呀?没事回去吧,给你开七天假条。”备受煎熬地我听后哭笑不得。我父亲连忙解释:“教授,我家孩子对工作认真得很,不会撒谎的,这次是真的病了,真的病了。”张教授见我父亲认真的样子,连忙说,我是跟你小孩开个玩笑,你别当真。</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担心一次查不准,便央求张教授能不能再复查一次。张教授顿了顿,那回去休养半个月再过来查一次吧。</p><p class="ql-block"> 离开研究所,父亲还担心我头晕等问题,又让胖爷联系了武汉精神病医院的熊主任,因为他所在医院刚从日本引进了一台最先进的颅脑检查机器,结果过去检查一切正常。</p><p class="ql-block"> 半月后,父亲买了些土鸡,青鱼等土特产准备送给帮助检查的医生,以表谢忱。路上车上车下都是他和胖爷分别提在手上,不肯让我换手休息片刻。</p><p class="ql-block"> 血液研究所复查一切指标正常。父亲拿着检查报告单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将单子叠进背包里。</p><p class="ql-block"> 自入院误诊到确诊总共历时39天,父亲带我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再言语,仿佛这一段如过眼烟云即刻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于我,这39天让我吃不下睡不香,整天胡思乱想,体重降了十多斤,这段四十多年前的记忆不仅没有随时间远去而消逝,反倒是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 </p><p class="ql-block"> 这段误诊的日子折射出了我的自私无知和任性,每每想到“硬扛”的父亲,我就会油然而生无限的懊悔。</p><p class="ql-block"> 一夜无眠,断断续续写完这些文字,发现天早就亮了。拉开窗帘,见外面的远山青青,白云缭绕,细雨霏霏,顿有秋风拂我如释重负之感,因为我终于用文字详细记录下了那段日子里真实的父与子的经历,让父爱永存。</p><p class="ql-block"> 父亲轻轻推开了房门,唤我起床吃早餐,花甲“稚子”竟哽咽难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