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平果市旧城镇兴宁八景

心灵诗幻陈熠明

散文 平果市旧城镇兴宁八景

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序章 思恩故地的六百年风脉

明正统三年的春风，是踩着右江的浪尖飘进旧城镇的。那时岑瑛刚接过思恩州的印绶，把州治从寨城山迁到兴宁街的平旷土地上，第一块城基的夯土里，就混着八峰山的红泥、寒潭的碎沙，还有壮家先民撒下的半把糯谷种。六百年过去，城墙的青砖早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可风里还留着当年的气息：有土司衙署瓦当的青苔味，有莲塘里飘来的荷香，有俍兵狼筅上沾过的硝烟余韵，还有一代代赶圩人留在青石板缝里的糯饭甜香。

旧城镇的“兴宁八景”从来不是文人墨客坐在书斋里杜撰出来的风雅名目，它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喀斯特土地上的壮家人，把朝暮相见的山光水色、春耕秋获的烟火日常、土司时代传下的旧闻轶事，用几百年的时光慢慢熬出来的八段活的风景。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八幅水墨立轴，是串在兴宁街青石板路上的八颗珍珠：你蹲在寒潭边掬一捧水，指尖能触到明代的凉意；你走进云深古洞的阴影里，耳边能听见清代书生的低吟；你站在独秀荷芬的塘埂上，衣袂会被六百年前的荷香轻轻拂过。

这八处景致，每一处都连着当地人的血脉。老人们会指着八峰山的岩缝告诉你，寒潭的水是从山腹的龙宫里渗出来的；会摸着古榕的气根跟你说，岑瑛当年亲手栽下这棵树时，还在树洞里埋了一穗从京城带回来的谷种；会在月圆的夜晚指着丛林深处的光影，说那是月亮上的织女星下凡，带着仙女们在林子里跳壮舞。这些带着魔幻色彩的传说，从来都不是凭空的臆想，是这片土地把自己的记忆，用最浪漫的方式，讲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听。



寒潭却暑：藏在山腹里的千年冰魄

八峰山后坡的小径，是被几百年的脚印踩出来的。顺着长满凤尾蕨的石缝往山坳里走三百步，两边的凤尾蕨长得比人还高，翠色的叶片扫过你的裤脚，带着山涧的潮气。转过一块刻着模糊纹路的喀斯特巨石，寒潭就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那是一潭沉在山坳里的碧玉，水面静得像一块被神仙打磨了千万年的古镜，把八峰山的翠色、天上的云影，完完整整嵌在水里面。

潭水的温度永远停留在十几度，哪怕是三伏天，正午的日头把八峰山的岩石晒得能煎熟鸡蛋，你往潭边一站，瞬间就有带着水藻清香的凉意裹住全身，连后颈的汗意都能瞬间消得干干净净。潭边的古榕是和旧城镇同岁的古树，十几条水桶粗的气根从树冠上垂下来，一直扎进潭底的淤泥里，像无数只绿色的手臂，轻轻环抱着这一潭千年的凉波。老辈人说，这潭底连着八峰山的暗河，暗河的深处藏着一个水晶宫，宫里住着一条守护旧城镇的小龙，潭水的凉意，就是小龙吐出来的气息。



明代的岑瑛最爱来这潭边纳凉。那时候潭边还没有后来的青石板台，他带着幕僚和儿子们，搬着几块从山边凿出来的毛石板坐下，把刚从田里摘出来的新鲜莲蓬、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用竹篮装着沉进潭水里。不消半柱香的功夫，捞出来的莲蓬凉得沁人，西瓜的沙瓤里浸满了山涧的清气。岑瑛曾指着潭水跟身边的人说，这水是思恩州的魂，只要这潭水不干，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永远有凉风吹，有甜水喝。

潭里的鱼是土生土长的冷水鱼，鳞片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它们在碧绿的水藻间慢悠悠地游，一点都不怕人。你蹲在潭边往水里丢半粒五色糯米饭，一群鱼就会摆着尾巴围过来，尾巴扫过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漾开，把你投在水里的影子揉成细碎的银片。有传说讲，每逢大年初一的清晨，潭面会浮起一层细碎的金鳞，那是小龙在水底翻了个身，把身上的金鳞抖落了几片，谁要是能捡到一片，这一整年都会无病无灾，家里的庄稼能多收两成。



民国二十二年的盛夏，桂西大旱，周边的河沟全都干得裂了缝，只有寒潭的水一点都没往下落。附近十几个村寨的人都挑着水桶来这里取水，排着长长的队伍，没有一个人争抢。守潭的老人在潭边摆了个香炉，每天清晨烧三炷香，他说小龙在护着这片土地，只要我们不糟蹋潭里的水，它就永远不会让潭干。后来连着七七四十九天，潭水始终稳稳地保持着原来的水位，直到一场透雨落下来，干得开裂的梯田里重新蓄满了水，周边的村寨才熬过了那场大旱。

如今寒潭边修了简易的石凳，盛夏的傍晚，旧城镇的人总爱往这里跑。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农人，蹲在潭边捧一捧水洗脸，满脸的疲惫顺着水流走；放学的孩子脱了凉鞋，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水里打闹，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的凤尾蕨上，滚成透亮的水珠；背着相机来采风的摄影人，蹲在潭边等日落，看着橙红色的夕阳把潭面染成一片熔金，连风里都裹着细碎的光。没有人把这里圈起来收门票，这一潭千年的凉意，是这片土地给所有人的礼物，它安安静静卧在八峰山的怀抱里，把六百年的暑气，都化成了绕着岸畔吹的软风。



云深古洞：溶洞深处的时光迷宫

旧城镇小学后墙根的那几丛黄皮树，每年夏天都会结出满树金黄的果子，酸甜的香气飘得老远。顺着黄皮树的枝叶往山边走几十步，就能看见云深古洞的洞口，洞口被老柑果树的枝叶半掩着，刚走到洞口边，就有一股混着钟乳石潮气和陈年香灰味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吹得你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洞口的那棵老柑果树，传说是明代嘉靖年间一个云游到此的道人亲手种下的。那道人穿着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装着草药的竹篓，在洞里住了三年，每天都出来给周边村寨的百姓看病，不收一分钱，只要求大家不要往洞里乱扔脏东西。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竹篓里剩下的柑果种子埋在了洞口，第二年就长出了这棵小柑果树，几百年过去，它长得比两个人还高，每年结出的柑果，酸甜多汁，老辈人说吃了这树上的柑果，能治咳嗽，清心肺，比药铺里的药材还管用。



顺着洞口的石阶往洞里走，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可眼前的景象却慢慢在微光里清晰起来：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形态万千，有的像倒挂的白色莲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得能数清；有的像蹲坐着的石麒麟，身上的鳞片层层叠叠，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有的像垂着胡须的老寿星，手里托着一个石质的仙桃。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钟乳石的表面凝着一层细碎的水珠，水珠慢慢往下落，“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像时光敲出来的节拍，敲了千万年，从来没有停过。

洞壁上留着历代游人刻下的字迹，有明代思恩州的同知写的“云深无暑”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刻在最靠近洞口的岩壁上，几百年的潮气浸过来，字迹还是清晰得像昨天刚刻上去的；有清代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地，躲雨的时候在洞壁上题下的诗句，字迹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还有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带着学生来洞里游玩，用木炭在洞壁上写下的“读书救国”四个小字，如今还能在岩壁的角落里找到。有老人说，洞壁上的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一个人的魂魄，他们把自己的故事留在了洞里，永远陪着这片黑暗的溶洞。



清代乾隆年间，有个从平乐府来的落第书生，赶路的时候遇上暴雨，躲进云深古洞里避雨。他举着随身带的蜡烛往洞的深处走，越走越觉得眼前的景象陌生，走了整整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洞口的方向。就在他身上带的干粮快要吃完，蜡烛也只剩最后一小截的时候，他看见洞的深处透出淡淡的金色微光，顺着光走过去，居然看见几个白发老人围着一张石桌下棋。老人们看见他来，笑着递给他半块蒸熟的红薯，他吃完之后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等他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出洞口，才发现洞外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三年，他留在家里的妻子和老母亲，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那场暴雨里，看见他平安回来，一家人抱着哭了整整一夜。这个故事在旧城镇传了一代又一代，没有人去考证它的真假，可每次有人往溶洞的深处走，看着前方漫出来的白色云雾，总会忍不住想，那片云雾的后面，是不是真的藏着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小世界。

如今洞里的老香炉早就不在了，可每逢农历初一十五，还是会有老人带着香烛来到洞口，把香插在老柑果树下的土里，嘴里念着祖辈传下来的祈福句子，求洞里的仙人护佑家里的孩子平安长大，田里的庄稼风调雨顺。钟乳石还在慢悠悠地往下滴水，千万年的时光里，它们一点点往下长，把黑暗的溶洞，酿成了一个藏着无数旧梦的魔幻迷宫。



独秀荷芬：十亩莲塘里的荷香春秋

兴宁街南面局爽屯前的十亩莲塘，是旧城镇人刻在骨子里的夏日印记。这方莲塘的历史，和旧城镇的建镇史一样长，从明代岑瑛组织人开挖这方水塘开始，它就安安静静卧在兴宁街的边上，春生新荷，夏开荷花，秋采莲藕，冬藏塘泥，把几百年的岁月，都浸成了满塘的荷香。

每年清明刚过，塘里的新藕就悄悄冒出了尖尖的小荷角，穿着绿衣裳的青蛙蹲在嫩荷叶上，“呱呱”的叫声顺着风飘得老远，把整个春天的睡意都喊醒了。周边村寨的鸭子被人赶到塘边，“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在荷叶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把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等到了盛夏，满塘的荷花全都开了，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的花瓣铺在碧绿的荷叶之间，风一吹，满塘的荷浪翻涌，清甜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能漫过半条兴宁街，连家里晒着的衣服上，都能沾着淡淡的荷香。

守着这方莲塘的韦家，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几代人。明代的时候，韦家的先祖是岑瑛手下的俍兵小头目，抗倭回来之后，岑瑛就把这方莲塘赏给了他，让他带着家人在这里种莲为生。几百年过去，韦家的人从来没有把莲塘据为己有，每年荷花盛开的时候，谁都可以来塘边赏荷；莲蓬成熟的时候，村里的孩子可以随便摘塘边的小莲蓬吃；秋天挖藕的时候，韦家总会把最嫩的藕挖出来，分给周边的孤寡老人。老辈人说，莲塘是属于全村人的，你给莲塘一分善意，莲塘就会还你十分甜香。



中元节到来的时候，莲塘边是旧城镇最热闹的地方。周边几十里的壮家人都聚到这里，姑娘们穿着绣满荷花纹样的壮锦衣裳，站在塘边的大榕树下对歌，清亮的歌声裹着荷香飘出去，连塘里的鱼都要游到水面上来听。老人们在塘边摆起长长的竹桌，把刚蒸好的五色糯米饭、刚煮好的酸笋鱼、刚酿好的甜米酒摆在桌上，所有人不分你我，围着桌子喝酒唱歌。孩子们光着脚在塘边的浅水里摸螺蛳，把摸到的螺蛳用大大的荷叶包起来，带回家让大人炒成香辣的下饭菜，油香混着荷香，飘得满村都是。

清代光绪年间，有个从南宁府来的老画师，听说旧城镇的莲塘很美，特意背着画囊走了三天的路来到这里。他在莲塘边租了一间小茅屋，住了整整一个月，画了几十幅荷花图，可他总说自己画不出这莲塘的灵气。直到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湖面上飘着薄薄的白雾，一个穿壮锦衣裳的阿妹划着小小的竹筏，在塘里采带露的荷花，她的身影裹在白雾里，和满塘的荷花融成了一体。老画师瞬间就来了灵感，提笔落墨，画出的荷花仿佛能从纸页里飘出清甜的香气。后来这幅画被村里的乡绅买下来，挂在韦家的祠堂里，每逢荷花盛开的季节就拿出来给村里人看，老辈人说，直到民国的时候，还能看见那幅画里的荷花上，沾着晶莹的露珠。

如今这十亩莲塘还年年如期盛开，夏天的傍晚，周边的村民会搬着小凳子坐到塘边来乘凉。阿婆们摇着蒲扇，坐在塘边给孩子们讲老辈人传下来的荷花仙子的故事，说每年七月初七的夜里，荷花仙子会从塘里飞出来，坐在荷叶上唱歌，谁要是能听见她的歌声，一整年都会开开心心。孩子们蹲在塘边，用树枝去碰荷叶上滚来滚去的水珠，看着水珠像碎珍珠似的在绿盘里转来转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风从塘面上吹过来，荷香漫过青石板路，飘进家家户户的窗子里，把旧城镇的夏天，熏得满是清甜的味道。



讲坛面壁：山岩下传了六百年的文脉

八峰山南麓的那块巨大山岩，是大自然用千万年的风雨打磨出来的。岩面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砚台，连一丝多余的凸起都没有，岩前的几百平米平地，全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被几百年的脚印磨得发亮。这就是旧城镇八景里的“讲坛面壁”，是桂西山区最早的文脉种子，在这里发了芽，长了叶，传了一代又一代。

明景泰年间，岑瑛平定了周边的匪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江浙一带，请来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周先生，来这里开坛讲学。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学堂，周先生就靠着山岩搭起一个简易的草棚，晴天在棚子里讲课，雨天就带着学生们躲到岩下避雨。他不教学生死背四书五经，总带着他们走到山间田埂上，指着田里的禾苗讲“格物致知”，指着寒潭里的流水讲“上善若水”，指着莲塘里的荷花讲“出淤泥而不染”。他常跟学生们说，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书本，你们要把对家乡的热爱，刻进读过的每一句书里。



那时候来听课的学生，全是周边村寨的壮族子弟，他们每天要走十几里的山路赶来，身上背着干粮，手里还攥着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柴禾。有个叫韦怀恩的少年，家里穷得连油灯都点不起，他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走到讲坛的时候天刚亮，坐在青石板上借着晨光读书，晚上借着月光把当天学的内容再抄一遍。他的衣服上全是补丁，可他写出来的字，比富家子弟在书房里练出来的还要工整。后来韦怀恩考中了思恩州历史上第一个壮族秀才，他回到旧城镇，在讲坛的两边亲手种下了两株香樟树，如今这两株樟树已经长得几人合抱那么粗，枝桠伸得老高，像两把撑开的巨大绿伞，替后来的读书人遮着阴凉。



有一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右江的水涨了起来，眼看就要漫进旧城镇的田地里。周先生带着所有的学生，来到讲坛前的山岩下，对着山岩诵读《祈雨文》——不，是祈晴文，他们的诵读声朗朗地飘在山间，连着读了整整三天。第三天的清晨，厚厚的乌云突然散了，金色的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连着晴了十几天，田里的积水全都退了回去，眼看就要被淹的庄稼，最后居然获得了大丰收。周边村寨的人都说，是周先生的读书声感动了上天，这片山岩是有灵性的，它把读书人的心意，全都传到了天上去。

清代的时候，这里的讲学传统从来没有断过。来这里开坛的先生换了十几个，可山岩下的读书声，从来没有一天停过。赶圩的人路过这里，都会主动放轻脚步，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正在读书的子弟。有个姓黄的老先生，在这里讲学讲了四十年，他去世的时候，留下的遗言是让学生把他的骨灰撒在讲坛前的香樟树下，他要永远陪着这里的读书声。后来学生们照着他的话做了，第二年，香樟树下长出了一片小小的野兰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淡紫色的花，香气飘得老远。

如今草棚早就不在了，可平整的山岩还立在原地，岩面上还留着几百年前学生们用木炭写下的诗句痕迹，两株古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夏天的树荫能盖住半片青石板平地。逢年过节，村里的老人还会带着家里的孩子来到这里，指着山岩给他们讲当年韦怀恩走十几里山路来读书的故事，讲周先生带着学生们诵读诗文的往事。风穿过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几百年前的读书声，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又轻轻飘回到了这里。



鸟道周行：山坳里绕了六百年的古驿道

旧城镇周边的喀斯特群山之间，藏着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古老驿道，它顺着山的走势蜿蜒盘旋，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下一匹马侧身走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当地人把它叫做“鸟道周行”——意思是连鸟儿飞过这里，都要绕着圈飞，不敢掉以轻心。这条驿道从明正统年间开始修建，几万民夫用了三年的时间，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这条通道，一头连着旧城镇的兴宁街，一头通往马山、都安，是过去桂西山区最重要的交通命脉。

那时候没有汽车，往来的马帮、挑夫、赶考的书生、传递公文的差役，都要从这条鸟道上走过。赶马的汉子会在每匹马的脖子上挂一个铜铃，“叮铃叮铃”的铃声顺着山坳传出去老远，在群山之间回荡许久。走在这条道上，往脚下看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往远处看是层峦叠嶂的喀斯特山峰，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条驿道裹在云里，人走在上面，像踩在通往天宫的天梯上，伸手就能摸到飘过去的云。



明嘉靖三十三年，朝廷征调桂西的俍兵奔赴东南沿海抗倭，岑瑛的孙子岑怀远，带着五千名俍兵，就是沿着这条鸟道整队出发的。他们扛着狼筅，腰间挎着环首刀，脚上穿着草鞋，一步步走过这条碎石路，从桂西的深山里走出去，走到几千里之外的江浙沿海战场。送行的乡亲们站在鸟道的入口处，给子弟们递上用芭蕉叶包好的五色糯米饭，把自家织的壮锦手帕塞到他们手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这一走，就是三年，五千名俍兵最后回来的不到两千人，可他们在战场上杀得倭寇闻风丧胆，把旧城镇的勇气，刻进了整个中华民族的抗倭历史里。后来乡亲们在鸟道的入口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所有出征俍兵的名字，每逢清明，都会有人来这里烧一炷香，接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英魂回家。



民国的时候，这条鸟道还是周边村寨往来的必经之路。挑着盐巴的挑夫，把盐从南宁一路挑进山里，沿着这条鸟道走到旧城镇，换走山里人种的田七、笋干和香菇。有经验的老挑夫，能闭着眼数清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碎石，他们知道哪一段路雨后容易打滑，哪一个山坳里有能歇脚的石墩，哪一处岩壁下藏着能避雨的山洞。他们总说，这条鸟道是大山的脊梁，你走得端正，不偷奸耍滑，大山就会护着你，不会让你摔下山去。有一次，一个年轻的挑夫夜里走鸟道，不小心踩空了脚，眼看就要摔下山谷，岩壁上突然伸出来一根老藤，勾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拉回了安全的路面上。老人们说，那是当年牺牲在抗倭战场上的俍兵英灵，在暗中护着过往的路人。

如今新的柏油公路早就修通了，往来的车辆再也不用走这条艰险的古驿道，可还是常有徒步爱好者、本地的摄影人，特意绕到山里来走这条鸟道。碎石路上的马蹄印还清晰可见，岩壁上还留着当年马帮用刀刻下的指路标记，几百年的风雨都没能把它们磨平。站在鸟道的最高处往远处望，旧城镇的田畴、莲塘、村落都尽收眼底，风从山谷里吹过来，仿佛还能听见几百年前马帮的铜铃声，顺着山风，悠悠地飘到耳边。



丛林月夜：百亩古林里的月光秘境

旧城镇东郊的百亩原始丛林，是岑瑛主政思恩州的时候，下令划定的“神林”，几百年里，没有人敢随意砍伐里面的一棵树。林子里长着几百年树龄的樟树、榕树、枫树，树木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哪怕是盛夏正午，走进林子里也看不见多少阳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等到月圆的夜晚，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丛林就变成了一个梦幻的秘境，这就是八景里的“丛林月夜”。

老辈人说，这片丛林里住着树神，树神的女儿是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她的头发是用青藤编的，眼睛像寒潭的水一样清亮，每天夜里她都会在林子里散步，给每一棵小树浇水，给受伤的鸟儿包扎伤口。要是你在月圆的夜里看见她，她会送给你一片带着露水的香樟叶，这片叶子放在枕边，能让你做一整年的好梦。



每到中秋月圆的夜晚，林子里的景象是最美的。银盘似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月光像水一样从叶缝里淌下来，把整片林子都浸在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林子里格外安静，只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和秋虫躲在草丛里的低鸣。风轻轻吹过树梢，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个穿着薄纱的影子，跟着风的节奏在林间跳舞。有传说讲，每到中秋的子夜，月亮上的嫦娥会派一群仙女下凡，来到这片丛林里，踩着落叶跳壮家的铜鼓舞，她们的舞步轻得像风，没有一点声响，要是你足够有缘分，躲在大樟树的后面不说话，就能看见她们的身影，得到仙女赐下的福气。



过去旧城镇的年轻人，总爱选月圆的夜晚，结伴到丛林边的大青石上聚会。他们带着自家酿的土酒，带着刚摘下来的板栗和橘子，坐在青石上对着月亮唱壮家的山歌。年轻的小伙子对着林子里唱求爱的歌，躲在远处的姑娘要是看上了他，就会回唱一首山歌，把自己绣了半个月的壮锦荷包，隔着远远的林子丢到他怀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林边的草地上，连吹过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有很多旧城镇的老夫妻，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片丛林边，靠着对歌定下了终身，他们的爱情里，永远都带着月光和树叶的清香气。



抗战时期，有一支从南宁撤退下来的学生军，躲进了这片丛林里。他们在林子里搭起简易的草棚，给周边村寨的孩子上课，给乡亲们讲抗日的道理。每到月圆的夜晚，他们就坐在林边的大青石上，唱救亡的歌曲，歌声飘出丛林，飘到周边的村寨里，让每一个人心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后来日本鬼子的队伍搜到了旧城镇，乡亲们把学生军藏在丛林最深处的岩洞里，给他们送水送粮食，鬼子搜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直到现在，林子里的老樟树上，还能看见当年学生军刻下的“抗战必胜”四个小字。

如今这片丛林还是安安静静立在旧城镇的东郊，没有被过度开发，林子里的树木还是长得郁郁葱葱。月圆的夜晚，你要是走进林子里，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月光从叶缝里洒下来，落在你的肩头，连呼吸里都满是香樟和树叶的清香气。你站在林子里往天上看，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一刻你会觉得，几百年前落在这片林子里的月光，和此刻落在你身上的月光，从来都没有变过。



丹荔蒸霞：向阳坡上的红霞荔海

旧城镇南部的向阳坡地上，有一片面积近两百亩的老荔枝林，林子里的荔枝树全是明代传下来的老品种，每一棵的树干都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粗糙的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几百年的风雨故事。每到六月荔枝成熟的时节，满树的荔枝都红得像烧起来的小灯笼，清晨的第一缕霞光从东边的山头上照过来，红色的荔枝和漫天的橙红色霞光融在一起，整片荔林都像浸在一片蒸腾的红色云霞里，这就是“丹荔蒸霞”的由来。

这片荔枝林的种苗，是岑瑛当年派人从福建莆田带回来的。他派了几个可靠的随从，走了几个月的路，从福建把优质的荔枝树苗带回思恩州，亲手种在这片向阳的坡地上。经过几代人的精心培育，这些荔枝树慢慢适应了桂西的红土地，结出的荔枝果肉饱满，核小汁多，甜得像浸了蜜。每到荔枝成熟的季节，岑瑛就会派人挑选出最红最大的一批荔枝，用快马沿着鸟道驿道送到南宁府，再顺着右江的船运送到梧州，一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给皇宫里的皇室品尝。那时候旧城镇的荔枝，是远近闻名的贡品，连南宁府的达官贵人，都以能吃到旧城镇的荔枝为荣。



荔枝成熟的时节，是旧城镇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周边村寨的村民都来到荔林里，背着竹筐摘荔枝，动作麻利的小伙子，几下就爬到了树顶上，把最红最大的荔枝丢到树下姑娘们的竹筐里。姑娘们把刚摘下来的荔枝塞进嘴里，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她们的嘴唇，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收荔枝的商人从南宁、百色等地赶过来，把一筐筐带着晨露的荔枝装上马车，沿着驿道运往周边的城镇，荔枝的甜香，顺着风飘得满坡都是。村里的小学会放三天的“荔枝假”，老师们带着学生们来荔林里帮忙摘荔枝，把摘下来的最好的荔枝，送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军烈属，整个荔林里都飘着欢声笑语。



清代道光年间，有个从广东来的荔枝商人，叫陈德生，他来旧城镇收荔枝，住在荔林边的客栈里，一住就是半个月。他吃遍了广东、福建的荔枝，可从来没吃过这么甜、这么香的品种，他说旧城镇的荔枝，是喝着八峰山的泉水长大的，带着桂西山水的灵气，别的地方的荔枝，永远都种不出这个味道。后来他干脆卖掉了广东的家产，在旧城镇安了家，娶了当地的壮家姑娘，一辈子都守着这片荔林，直到八十多岁去世。他的后代至今还生活在旧城镇，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荔枝林，每到荔枝成熟的季节，都会把最甜的果子摘下来，分给周边的乡亲，从来不会独自霸占。

清代道光年间，有个从广东来的荔枝商人，叫陈德生，他来旧城镇收荔枝，住在荔林边的客栈里，一住就是半个月。他吃遍了广东、福建的荔枝，可从来没吃过这么甜、这么香的品种，他说旧城镇的荔枝，是喝着八峰山的泉水长大的，带着桂西山水的灵气，别的地方的荔枝，永远都种不出这个味道。后来他干脆卖掉了广东的家产，在旧城镇安了家，娶了当地的壮家姑娘，一辈子都守着这片荔林，直到八十多岁去世。他的后代至今还生活在旧城镇，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荔枝林，每到荔枝成熟的季节，都会把最甜的果子摘下来，分给周边的乡亲，从来不会独自霸占。



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场特大的寒潮袭击了桂西，周边很多地方的荔枝树都被冻死了，可这片几百年的老荔林，居然顽强地活了下来。老人们说，这是当年岑瑛种下的荔枝树有灵性，它们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舍不得离开守着它们的旧城镇人。第二年春天，所有的老荔枝树都重新冒出了新芽，第三年夏天，又结出了满树红彤彤的荔枝，比往年结得还要多，还要甜。

如今这片老荔林还年年结出满树的红果，六月的清晨，你站在荔林的坡地上往远处看，漫天的霞光落在满树的红荔枝上，红色的果实在绿叶间闪着光，像整片山林都在蒸腾着红色的云霞。风从荔林里吹过来，带着荔枝的甜香，你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荔枝，剥开红色的薄皮，饱满的果肉咬下去，甜汁在嘴里散开，那是旧城镇传了几百年的，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甜蜜味道。



岑侯侨木：古榕树下的六百年守望

兴宁街老祠堂的门口，长着一棵十几人合抱的巨大古榕树，这棵树是明正统年间岑瑛亲手种下的，旧城镇的人都把它叫做“岑侯侨木”。几百年的时光过去，这棵榕树的气根从树冠上垂下来，扎进土里，慢慢长成了新的树干，整棵树的树冠铺展开来，能盖住半条兴宁街的地面，像一个撑开的巨大绿伞，替世世代代的旧城镇人遮着风，挡着雨。

岑瑛当年亲手种下这棵榕树的时候，手里攥着从思恩州老州治带过来的一把红泥，他把红泥撒进树坑里，跟身边的部下说：“我种下这棵树，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我的名字，是希望这棵树能像一把伞，替后来的人遮风挡雨，让这片土地上的子子孙孙，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几百年过去，岑瑛的名字一直被旧城镇的人记在心里，他开垦梯田、兴修水利、开坛讲学、保卫乡土的故事，被老人们一遍遍地讲给孩子听，从来没有断过。



这棵古榕树是旧城镇的“议事树”，村里有什么大事要商议，全寨的人都会聚到这棵古榕树下，围着青石板桌坐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修水渠的方案、办学校的选址、逢年过节的安排，所有的事情，都在古榕树的树荫下商量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哪怕是两户人家有了矛盾，只要坐到古榕树下，听着老族长讲几句祖辈传下来的道理，所有的恩怨都会烟消云散。老人们说，古榕树是有灵性的，它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过了几百年的日子，它不允许有人在它的树荫下吵架闹事。



民国三十八年，国民党的残兵路过旧城镇，想要砍倒这棵古榕树，用树干来修工事。他们拿着斧头走到树边，刚往树干上砍了一下，树上就突然飞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马蜂，追着那些兵蛰，把他们蛰得抱头鼠窜，再也不敢来打这棵树的主意。老人们说，这是岑瑛的英灵在护着这棵树，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亲手种下的守护之树。从那之后，旧城镇的人对这棵古榕树更加敬重，谁都舍不得伤害它的一片枝叶，连树上掉下来的小树枝，都要捡回来当柴烧，不会随便扔在地上。

如今这棵古榕树还稳稳地立在兴宁街的老祠堂门口，每天清晨，卖五色糯米饭的阿婆会把竹篮摆在榕树的树荫下，竹篮里的糯米饭冒着热气，紫、黄、红、黑、白五种颜色，在晨光里格外好看。赶圩的人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买一块糯米饭，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慢慢吃，和身边的熟人唠几句家常。放学的孩子围着榕树追跑打闹，把笑声撒在树荫的每一个角落。有老人带着自家的小孙子，爬到榕树的气根上坐着，指着粗壮的树干，给孩子讲岑瑛当年的故事。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几百年前岑瑛站在树下说的那句话，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还在轻轻回响。



余章 八峰山下的不老时光

兴宁八景的八段风景，像八首没有写在纸上的长诗，在旧城镇的土地上传了一代又一代。它们不是被铁丝网圈起来、收着高额门票的商业化景区，是嵌在当地人日常生活里的烟火：你去寒潭边洗一把脸，去云深古洞边摘一颗酸甜的黄皮果，去独秀荷芬的塘边摘一个清甜的莲蓬，去讲坛面壁的山岩下听老人讲一段旧故事，走一遍鸟道周行的古驿道，在月圆的夜晚去丛林月夜的林边散散步，六月去丹荔蒸霞的荔林里摘几颗红荔枝，最后在岑侯侨木的大榕树下，买一块热气腾腾的五色糯米饭。

六百年的时光匆匆过去，明代的土司衙署变成了长满青苔的遗址，当年的草亭、草棚早就不在了，可寒潭的水还是凉的，云深古洞的风还是潮的，十亩莲塘的荷花年年都开，古驿道上的马蹄印还清晰可见。旧城镇的人从来没有刻意去“打造”这八景，他们只是把这些风景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山山水水，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故事。

如今新的柏油公路修通了，现代化的农机开进了梯田里，年轻的学子从外面读完大学回来，把新的种桑养蚕技术带到了村里，把直播带货的镜头对准了满坡的红荔枝。可八峰山的风还是和六百年前一样，从岩缝里钻出来，吹过寒潭，吹过莲塘，吹过古榕树的枝叶，把旧城镇的旧故事，和新时代的新日子，揉在一起，酿成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最动人的最永恒的诗篇。



散文 峰回路转八峰山

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一

右江的风裹着河谷里特有的蕉香，漫过旧城镇青石板铺就的老巷时，我正靠在码头那棵三百年的大榕树下擦相机镜头。晨雾从江面慢慢升起来，把远处八峰山的轮廓晕成了一幅浸了水的水墨，山尖的云像被谁随手扯碎的棉絮，慢悠悠往山坳里落。

我是循着老人口里的传说来的。前几日在平果城区的老茶铺里，守铺的壮族阿公捧着粗陶茶碗，指尖沾着茶渍点着桌面说：“八峰山的路，不是用脚走的，是用心碰的。你要是没带着半分对这片山的敬，走到山脚下也只能看见八堆普通的土坡，连半分仙气都摸不着。”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哄外来游客的趣话，直到踩着旧城镇的青石板往山的方向走时，才发现脚下的路真的在慢慢变。原本清晰的柏油路走到一半就成了被落叶盖满的黄泥小径，路边的芭芒花白得像雪，风一吹就往脚踝上缠，每走一步，身后的现代声响就淡一分，远处镇上的摩托车鸣笛声、街边米粉店的吆喝声，都像被一层软乎乎的棉絮给裹住了，只剩耳边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藏在草窠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走到山门前的时候，日头刚爬到东边的山尖，金色的光斜斜扫过八块次第排列的山岩，岩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薜荔，缝隙里垂下来几串艳红的野果，像谁随手嵌上去的碎玛瑙。山门是两块天然对峙的巨石，石面上隐隐有凹凸的纹路，我伸手拂过那些纹路，指尖忽然沾了一点凉丝丝的水汽，像触到了封存了千百年的旧时光。

身后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拢了过来，来路的小径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我回头望了一眼，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白，再转回头时，眼前的山径忽然变了模样——路边不再是常见的杂草，取而代之的是齐膝高的灯芯草，草叶尖上托着细碎的光，像把星星碾碎了撒在上面，风一吹，那些光就顺着草叶滚下来，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我攥紧了手里的相机，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平果市非遗馆里看到的踩花灯资料，那些道公们踩着禹步穿梭在108盏花灯之间的身影，此刻竟和眼前草叶上的光影隐隐重合。山风里忽然飘来一丝淡淡的香，不是香火味，也不是野花的香，是混合着草药、熟糯米和陈年米酒的气息，像小时候在外婆家的火塘边，闻着阿婆蒸五色糯米饭时漫出来的暖香。



沿着这条泛着微光的小径往山里走，我才真正懂了“峰回路转”四个字的意思。每绕过一块突兀的山岩，眼前就会铺开完全不同的景致，刚才还是满坡开得热烈的三角梅，转个弯就成了一片长着成片三七的缓坡，叶片上的晨露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再拐过一道弯，耳边忽然传来叮咚的水声，一挂白练似的瀑布从山岩上垂下来，落在下面的水潭里，潭水清得能看见水底铺着的彩色鹅卵石，几条半透明的小鱼摆着尾巴游过，鳞片上泛着银闪闪的光。

我蹲在潭边洗手，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看见水面上漾开的波纹里，慢慢浮起了模糊的人影。那是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裳的壮族先民，他们背着竹篓，手里握着石锄，正沿着山径往山顶走，竹篓里装着刚采来的草药，走在最前面的老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在风里轻轻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壁上，像一幅流动的岩画。

水纹晃了晃，那些人影又慢慢淡了下去，只剩潭水依旧清凌凌地映着我的脸，山风从潭面上吹过，带着点凉丝丝的水汽，我站起身往山的深处走，鞋底沾了潭边的湿泥，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发出软乎乎的轻响，像踩着了千百年里层层叠叠落下来的旧时光。



二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时，我忽然听见了隐约的铜鼓声。那声音沉厚、悠远，像从山的最深处渗出来的，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微微发颤。我循着鼓声往旁边的一条岔路走，没走几百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立着十几棵几人合抱的大樟树，树底下围着一群穿着古代俍兵服饰的人。

他们的发髻用红布裹着，身上穿着青布箭衣，腰间挎着环首刀，脚边摆着铜鼓，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握着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面上，鼓点错落，震得树上的樟树叶簌簌往下落。空地中央的篝火正烧得旺，火上架着的瓦罐里飘出肉香，几个妇人正围着篝火舂糯米，木杵落在石臼里的咚咚声，和铜鼓声刚好合在一处。

我站在树影里，他们却像根本看不见我，依旧自顾自地忙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举起酒坛往碗里倒米酒，酒液顺着碗沿溢出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大声对着身边的同伴喊：“等这次从右江码头下船，往福建抗倭，咱们归德的子弟，绝不能给右江的山山水水丢脸！”



周围的汉子们都轰然应和，铜鼓敲得更响了，有年轻的小伙子拔出腰间的刀，在空地上舞起来，刀光映着篝火的红光，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地方史志里看到的记载，明代的归德俍兵正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顺着右江的黄金水道扬帆而下，远赴东南沿海抗倭，那些在史书里只留下寥寥数笔的名字，此刻就在我眼前，他们的脸上没有惧色，只有山民特有的悍勇和坦荡，篝火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连鬓角的汗珠都闪着光。

舞刀的小伙子收了势，旁边的阿婆递给他一碗五色糯米饭，糯米饭上撒了细碎的芝麻，他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阿婆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掉的红布，嘴里用壮语轻声念叨着什么，我虽听不懂，却能从她的眼神里看见化不开的牵挂，像所有送别远行孩子的母亲那样，把千言万语都揉进了手里那碗温热的糯米饭里。

铜鼓声慢慢缓了下来，有人从背后的竹楼里拿出了花灯，那些花灯用竹篾扎成骨架，外面糊着半透明的棉纸，纸面上画着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一共一百零八盏，整整齐齐摆在空地上，刚好对应着五行、四季、二十四节气和七十二候。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走到花灯中间，踩着奇特的舞步穿梭起来，他们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刚好踩在花灯之间的空隙里，手诀随着脚步变换，嘴里念着古老的经文，唱词的调子婉转，顺着山风飘得很远。



我忽然想起在平果看过的踩花灯表演，那些流传了八百年的舞步，那些融合了壮家越巫信仰和中原道佛文化的仪式，原来最早的模样，就藏在八峰山的山坳里。这些花灯不是用来赏玩的物件，是山民们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是对五谷丰登、人畜兴旺的祈愿，那些绕着花灯穿梭的身影，把激浊扬清、孝亲尊师的道理，一步一步踩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脉里，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风忽然卷过一阵樟树叶，落在最中间的那盏花灯上，烛火晃了晃，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却穿过了花灯的骨架，眼前的篝火、人群、铜鼓忽然像被风吹散的雾那样，慢慢淡了下去，只剩脚边的草地上，还留着一点篝火烤过的余温，空气里仿佛还飘着米酒和糯米饭的香气，铜鼓的余韵还在山壁之间来回撞，发出嗡嗡的轻响。



我站在空地上愣了好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砰砰跳，刚才看见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幻觉。低头往脚下看，泥土里嵌着半枚锈迹斑斑的铜箭镞，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指尖拂过铜锈覆盖的纹路，仿佛还能摸到千年前那个握箭的汉子手心的温度。我把箭镞小心地放进随身的背包里，转身继续往山的高处走，山风拂过耳边，好像还能听见那些俍兵们临行前的歌声，粗粝、嘹亮，顺着山径飘向远方。



三

越往山的深处走，周围的草木就越繁盛。高大的蚬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路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时不时探出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我认出那是七叶一枝花，是老药农们最珍视的宝贝。

转过一道被藤蔓盖满的山岩，我忽然看见前面的崖边坐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人，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竹药篓，手里攥着一把刚采下来的草药，正侧着头望着远处的山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壮家山歌。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像被山风吹出来的沟壑，看见我背着相机，他笑着抬了抬手，示意我过去坐。

“小伙子，是来拍我们八峰山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山民特有的爽朗，“我在这山里采了五十年药，看着八峰山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见过的奇事数都数不清。”

我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他把竹篓递过来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采来的草药，黄精、土茯苓、金银花，每一株的根须都带着湿润的泥土，散发着山野里特有的清苦香气。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悬崖说：“那上面长着几株百年的铁皮石斛，我年轻的时候敢踩着藤蔓爬上去采，现在年纪大了，腿力跟不上，也就不去碰咯。”



他给我讲山里的规矩，采药人进山不能随便砍幼树，不能采刚开花的药苗，遇到百年以上的老药，要先对着山的方向敬三碗米酒，才能动手采。“这山是有灵性的，你敬它一分，它就给你十分的回馈。”老人的指尖抚过竹篓边缘磨出来的包浆，那是几十年采药生涯磨出来的痕迹，“我们壮家人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山，靠山里的草药养身子，靠山里的泉水过日子，哪能不把山当自己的家疼？”

正说着，山风忽然变大了，远处的云像被谁推着往这边涌，老人抬头望了望天，笑着说：“别急，等下有好戏看。”话音刚落，漫山的云雾忽然像潮水一样往山坳里退，刚才还被云遮住的八座山峰，一下子全都露了出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山尖上，把岩石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山脚下的旧城镇像被摊开在眼前的画卷，青瓦屋顶连着成片的稻田，右江像一条闪着银光的带子，绕着镇子缓缓淌向远方。



我看得愣住了，老人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很多人来八峰山，都说没见过这样的景致，其实不是山不让你看，是你没静下心来等。你心里装着太多赶路的念头，就看不见山给你露的真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块用蜂蜜腌过的黄精，递了一块给我，“尝尝，我自己晒的，甜得很，是八峰山的太阳和泉水养出来的味道。”

我接过黄精放进嘴里，蜜的甜混着黄精特有的清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老人站起身，把竹篓往背上掂了掂，指着旁边一条被草盖着的小径说：“顺着这条路往里面走，有个山洞，洞里藏着老辈人留下来的东西，你要是有缘，就能看见。我要去山那边采几株金银花，就不陪你过去了。”说完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没走几步，身影就和树影融在了一起，连脚步声都慢慢消失了。



我按照他指的方向往前走，没走多久，果然看见山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我拨开藤蔓钻进去，洞里凉丝丝的，岩壁上有天然的石缝，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点淡淡的钟乳石的气息。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洞顶的石缝里漏下几束光，刚好照在对面的岩壁上。

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岩画，红色的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亮。画里的先民们围着铜鼓跳舞，背着竹篓在山里采药，牵着牛在田里耕种，还有人驾着小船在右江上航行，线条简单质朴，却把千百年前的生活场景完完整整留了下来。我伸手拂过那些凹凸的刻痕，指尖仿佛触到了先民们握着刻刀的手，他们把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一刀一刀刻进了坚硬的岩石里，让千百年后来到这里的人，还能读懂他们的喜怒哀乐。

岩画的下面摆着几个古老的陶罐，罐子里装着已经干枯的草药，旁边放着石锄、石斧，还有几个打磨得光滑的骨簪，这些物件安安静静躺在洞里，像被时光特意封存起来的礼物，等着后来的人来掀开它们的故事。我没有伸手去碰那些东西，只是站在光影里静静看了好久，仿佛能听见千百年前洞里传出来的歌声，先民们围着篝火，把一天劳作的疲惫，都融进了婉转的调子里面。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刚好落在脸上，我回头望了一眼被藤蔓遮住的洞口，忽然明白老人说的“缘分”是什么意思。八峰山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一片树叶、每一块岩石、每一缕风里，都写着世世代代壮家人的故事，你带着诚意来，它就愿意把藏了千百年的书页，轻轻翻给你看。



四

从山洞里出来，我沿着山径继续往山顶走，路越来越陡，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坳，芭芒花从崖边垂下来，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晃成了一片白色的浪。走得累了，我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叮咚的琴声，那调子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乐器声，清越、婉转，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慢慢淌过去。

我循着琴声往旁边的一条几乎看不见路的山坳里走，拨开齐人高的芭芒草，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芭蕉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穿着白色对襟短衫的老人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握着一把用桐木做的独弦琴，指尖轻轻拨过琴弦，那些清越的声响就从弦上飘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回音。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指了指石桌边的石凳：“远方来的客人，坐下来喝杯茶。”石桌上摆着一个粗陶茶壶，两个土陶杯子，他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飘着淡淡的山茶叶香，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苦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泛出甜意，满身的疲惫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我在这里守着这把琴，守了四十多年了。”老人的指尖轻轻拂过独弦琴的琴身，琴身上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年轻的时候跟着老艺人学琴，师傅说，独弦琴的音，要对着山弹，对着水弹，才能弹出右江的味道，弹出八峰山的魂。”他说着，又抬手拨了一下琴弦，这次的调子忽然变得热烈起来，像踩花灯的舞步，像铜鼓的鼓点，像右江的浪涛拍在码头上的声响。

我坐在石凳上静静听着，琴声里慢慢铺展开画面：春天的时候，壮家的姑娘们在山脚下的梯田里插秧，歌声顺着田埂飘得很远；夏天的夜里，人们坐在大榕树下乘凉，阿公给孩子们讲八峰山的传说；秋天稻子熟了，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颜色，打谷机的声响混着人们的笑声，飘到山尖上去；冬天的节日里，全村的人聚在庙堂前，点起一百零八盏花灯，踩着舞步绕着灯阵走，祈福的唱词飘在风里，飘到每一户人家的窗台上。



一曲终了，老人的指尖停在琴弦上，余音还在空气里绕着，久久不散。他告诉我，独弦琴的每一个音，都藏着壮家人的生活，藏着这片土地的喜怒哀乐，以前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觉得这老东西过时了，可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回到山里，跟着老艺人学琴，学踩花灯，学做五色糯米饭，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又慢慢活过来了。

“你往院子后面走，有个老戏台，以前村里的人逢年过节都在那里唱壮剧，现在也经常有人去唱。”老人抬手往院子后面指了指，我起身往后走，绕过芭蕉树，果然看见一座用石头砌成的老戏台，戏台的木梁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虽然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戏台的中央站着几个穿着壮剧戏服的人，脸上画着油彩，手里拿着马鞭，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是俍兵出征的故事，唱腔婉转，带着浓浓的壮语腔调。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山风穿过戏台的木梁，发出嗡嗡的轻响，他们却唱得格外认真，水袖甩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戏台上落的树叶吹得打旋。



我靠在戏台边的柱子上听了好久，虽然听不懂全部的唱词，却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见故事里的热血和温柔，看见那些壮家儿女保家卫国的悍勇，看见亲人送别时的万般牵挂。戏文里的故事，和我之前在半山腰看见的俍兵身影慢慢重合，原来那些刻在史书里的往事，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被编进戏文里，被唱进琴声里，被踩进花灯的舞步里，世世代代，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等我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刚才的竹篱笆小院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几棵长得茂盛的芭蕉树，石桌石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风穿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像还在重复刚才没弹完的琴音。我站在芭蕉树下发愣，手里的茶杯还留着余温，杯子里的半杯山茶还泛着淡绿色的光，刚才的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却又像一场被山风送来的幻梦。

我把空茶杯放在芭蕉树底下，转身继续往山顶走，山风拂过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独弦琴的清越声响，混着壮剧的唱腔，顺着山径一路跟着我，脚步都好像跟着调子轻了起来。原来八峰山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子，都藏着这片土地的歌声，你只要静下心来听，就能听见千百年里，壮家人藏在岁月里的深情。



五

临近山顶的时候，云雾又慢慢升了起来，周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打湿，走起来有点滑。我扶着旁边的铁链慢慢往上挪，忽然看见前面的雾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那里等。

我朝着光的方向走过去，雾慢慢散开来，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庙堂，庙堂的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屋顶盖着青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暖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我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供桌上摆着一个铜香炉，里面插着几支正在燃烧的香，香烟袅袅往上飘，在房梁上绕出淡淡的烟圈。

供桌的旁边摆着一张竹编的躺椅，躺椅上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道袍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旁边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百零八盏花灯，和我之前在山坳里看见的那些一模一样，竹篾扎的骨架，棉纸糊的灯面，每一盏灯上都画着不同的图案，山、水、花、草、飞禽、走兽，每一笔都画得格外认真。



庙堂的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朴素的衣裳，有的在扎花灯，有的在教年轻人跳踩花灯的舞步，有的捧着非遗传承的证书笑得一脸灿烂。我认出其中一个老人，就是之前在半山腰给我黄精吃的采药老人，他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盏刚扎好的花灯，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旁边的照片里，还有刚才弹独弦琴的老人，他坐在戏台边，手里抱着那把独弦琴，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低着头跟着他学指法。

原来他们都不是什么山里的仙人，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守着文化根脉的普通人，他们把一辈子的时光都耗在了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上，采药、扎灯、弹琴、唱戏，把那些快要被时光遗忘的故事，一点一点重新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传给后来的年轻人。

我伸手轻轻拂过那些花灯的灯面，棉纸的触感粗糙又温暖，能摸到竹篾骨架的纹路。供桌上的香炉里，香烧到了尽头，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薄薄的一层。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平果的非遗馆里看到的资料，踩花灯曾经一度被当作封建迷信取缔，那些老艺人们偷偷把扎花灯的手艺藏在家里，把舞步记在心里，等着能重新让花灯亮起来的那一天。



他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些古老的舞蹈被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等到了年轻的孩子们愿意走进庙堂，跟着他们学扎花灯，学跳古老的禹步，等到了每年打斋节的时候，全镇的人都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围着108盏花灯，热热闹闹地跳三天三夜。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坚持，那些没人看见的付出，最后都变成了花灯里的光，亮在八峰山的夜里，亮在旧城镇的烟火里。

我走出庙堂的时候，雾已经完全散了，我终于站在了八峰山的最高处。脚下的八座山峰像八颗镶嵌在大地上的绿宝石，依次排列着往远处延伸，山脚下的旧城镇尽收眼底，青瓦屋顶之间飘着袅袅的炊烟，稻田里的水反射着太阳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右江从镇子旁边缓缓流过，船只的白帆在江面上慢慢移动，像一片片飘在水面上的云。

风从山顶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我掏出相机，对着眼前的画面按下快门，镜头里的八峰山层峦叠嶂，远处的天和山连在一处，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我忽然明白之前阿公说的“八峰山的路不是用脚走的”是什么意思，我今天走过的哪里是普通的山径，我走过的是千百年前先民们采药踩出来的路，是俍兵们出征前走过的路，是老艺人们守着花灯走了一辈子的路。



山风里又飘来了熟悉的香气，是五色糯米饭的香，是米酒的香，是草药的清香气，远处的镇子方向，隐约传来了铜鼓声，还有人们的歌声，顺着风飘到山顶上来。我站在山巅上，看着脚下这片被时光厚爱的土地，那些藏在峰回路转之间的故事，那些刻在山岩上、飘在琴声里、跳在舞步里的民族风情，从来都没有被时光掩埋，它们就安安静静藏在八峰山的每一道山坳里，等着每一个带着诚意来的人，慢慢走进它们的故事里。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金色的光把八峰山的每一座山峰都染成了暖红色，我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这次的路不再是来时的黄泥小径，清晰的石阶顺着山势往下延伸，路边的芭芒花在风里晃着，像在和我道别。背包里那枚从山坳里捡来的铜箭镞，安安静静躺在夹层里，带着千百年的时光重量，我知道我带回去的不只是几张照片，还有八峰山藏了千百年的温柔，还有这片土地给我的，最厚重的馈赠。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回头望，八峰山的轮廓在暮色里依旧清晰，山尖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披了一件华丽的衣裳。远处旧城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和山里面透出来的点点微光遥遥呼应，我知道那些花灯的光，那些独弦琴的音，那些壮家人的故事，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亮着、响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六

下山的石阶被暮色浸成了深青色，我走得很慢，鞋底碾过落在台阶上的枫树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山风裹着晚香玉的气息往衣领里钻，远处旧城镇的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星，一点一点在山坳外亮起来。我原本以为这趟八峰山的行程已经走到了收尾，却没料到峰回路转的山径，还藏着最后一段最沉的故事。

转过一道被老藤缠满的山岩，路边忽然出现了一座用青石板铺成的古驿站。驿站的石墙已经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门口立着两株几百年的古榕，气根垂下来扫过青石板地面，像老人垂下来的白胡须。驿站的木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米酒和煮肉的香气，漫在傍晚的山风里。

我原本以为这是山里守林人的临时落脚点，抬手推开木门的瞬间，却被眼前的场景撞得顿在了原地。驿站的土灶里燃着熊熊的柴火，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十几位穿着明代俍兵装束的汉子正围坐在长木桌边，粗瓷碗里的米酒满得快要溢出来，桌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腊肉、蒸得油亮的五色糯米饭，还有一瓦罐冒着热气的土鸡汤。



坐在主位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他的肩头披着一件褪色的青布披风，腰间挎着的环首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红布条。看见我站在门口，他非但没有露出半分诧异，反而抬手往旁边的空板凳上指了指，壮家口音的声线像山岩一样厚重：“远方来的客人，别站着，坐下来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我迟疑着走过去坐下，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立刻把一碗温热的米酒推到我面前，他的脸被柴火映得红扑扑的，发髻上系着的红布还沾着山路上的草屑。我指尖碰到瓷碗的瞬间，才发现碗壁上刻着细小的归德土司府纹章——我在平果市博物馆的明代文物展上，曾无数次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我们是从归德土城来的，”主位的刀疤汉子往碗里添了一勺米酒，酒液撞在碗壁上发出轻响，“再过三日，就要顺着右江下梧州，往福建平倭去。”他抬手往驿站墙上挂着的一张牛皮地图指了指，地图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从右江码头一路延伸到东南沿海的海岸线上，每一个标记点旁边，都用壮文和汉字写着小字备注。



我忽然想起地方史志里的记载：明嘉靖三十四年，平果旧城镇所属的归德土司接到征调令，土官黄如珪亲自挑选五千俍兵，顺着右江黄金水道扬帆东下，远赴江浙沿海抗倭。这支从桂西大山里走出去的队伍，没有朝廷正规军的冗杂习气，个个熟稔山林野战，惯于用标枪、毒弩和藤牌作战，在嘉兴、王江泾的战役里，把骄横的倭寇打得闻风丧胆，史书里用寥寥数笔记下他们的悍勇，却没人写得出他们临行前，在八峰山脚下的驿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们这辈人，守着右江的山过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大海。”坐在我对面的老兵抬手摩挲着藤牌边缘的纹路，藤牌是用八峰山深处的老青藤编的，浸过桐油和猪血，刀枪难透，他的指尖在藤牌的纹理上划过，像摸着自己孩子的脸，“阿爸当年跟倭寇在广西边境打过，说那些矮个子的海盗手里的刀快得很，专挑人没防备的地方砍。可我们不怕，我们的藤牌能挡刀，我们的标枪能穿甲，我们背后是八峰山，是右江，是家里的老人和娃，退一步，身后的土地就被人踩了。”



小战士从背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布老虎，布老虎用红黄两色的粗布缝成，眼睛是用两颗野山枣核嵌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扎实。“这是我阿妹给我缝的，”他把布老虎放在掌心给我看，指尖轻轻蹭过布老虎的耳朵，“她说把这个带在身上，山里的山神会保佑我，平平安安回来，带海边的贝壳给她。”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忽然想起之前在旧城镇的民俗馆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布老虎，馆里的解说牌写着，这是归德俍兵的家属们代代相传的平安信物，几百年里，无数个这样的布老虎，被塞进了远行亲人的行囊里。

土灶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响起来，鸡汤的香气漫满了整间驿站。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裳的阿婆从后屋走出来，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银簪子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端着一摞刚蒸好的艾叶粑。“这是我今早刚蒸的，”她把艾叶粑挨个递到每个人手里，糍粑的热气隔着粽叶透出来，暖得人手心发潮，“带着路上吃，山里的艾叶养人，走到哪里，都能尝到家里的味道。”我接过阿婆递来的艾叶粑，咬开一口，艾草的清苦混着糯米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和我今早路过旧城镇巷口时，阿婆摆在竹篮里卖的艾叶粑，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刀疤汉子咬了一口艾叶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鼓模样的小挂饰，挂在驿站的房梁上。那是用黄铜铸的小铜鼓，只有掌心那么大，鼓面上刻着十二道光芒的太阳纹，边缘爬着细小的蛙纹，是桂西壮族最传统的铜鼓纹样。“我们归德的子弟，走之前都要在这里挂一个小铜鼓，”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鼓面，铜鼓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山风撞在岩壁上的回音，“人走得再远，魂也能顺着铜鼓的声音，找回到八峰山来。”

我抬头往房梁上看，才发现密密麻麻的小铜鼓挂满了整个房梁，少说也有几百个，每一个铜鼓的边缘，都刻着细小的名字。有的铜鼓表面光滑发亮，显然是后来的人反复摩挲过，有的铜鼓边缘已经生了厚厚的铜绿，连刻着的名字都快要模糊不清。我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见一个刻着“韦阿牛”三个字的小铜鼓，铜鼓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刀砍过的痕迹。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身边的老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忽然放轻了，“他跟着队伍去抗倭，再也没回来。后来同去的同乡带了消息回来，说他在嘉兴的巷战里，用藤牌护住了身后的兄弟，自己被倭寇的刀砍中了胸口，临死前手里还攥着阿妹给他缝的布老虎。”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缺了角的铜鼓，指尖的温度好像能透过几百年的时光，传到那个再也没能回家的少年身上，“家里人没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每年三月三，都要给他留一碗五色糯米饭，放在家门口的石桌上，等他顺着右江的风，回来吃一口。”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到了山尖上，银白的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有人从墙角搬出铜鼓，鼓槌落在鼓面上，沉厚的声响一下一下撞在驿站的土墙上，震得桌上的米酒碗都轻轻发颤。汉子们跟着鼓点唱起了壮家的山歌，调子粗粝又嘹亮，没有婉转的修饰，全是大山里养出来的敞亮，歌词里唱着八峰山的草药，唱着右江的鱼，唱着家里的妻儿，唱着此去定要把倭寇赶下海，平平安安归故乡。

我端起面前的米酒喝了一口，酒液的热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眼睛忽然有点发潮。这些从桂西大山里走出去的俍兵，他们不是史书里冰冷的“狼兵”二字，他们是八峰山养大的孩子，是家里阿婆牵挂的儿子，是妹妹眼里能依靠的兄长，是妻子等待归家的丈夫。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身后的土地不能被外人践踏，只知道家里的亲人不能被倭寇欺负，于是背着藤牌、挎着环首刀，顺着右江的水，走了几千里的路，把热血洒在了完全陌生的东南海岸。



山歌的调子慢慢缓了下来，刚才给我递艾叶粑的阿婆从后屋端出来一筐新扎的花灯，花灯的骨架用八峰山的老竹篾扎成，灯面上没有画寻常的花鸟，每一盏都画着一艘扬帆的小船。“把这些花灯带上船，”阿婆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夜里行船的时候点上，水神就知道你们是从归德来的孩子，会帮你们把船稳稳当当送到岸边。”

小战士接过一盏花灯，指尖轻轻摸着灯面上画的小船，抬头往窗外望，远处的右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银带子。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平果市的达努节活动上，看见老人们在右江边上放河灯的场景，成千上万盏花灯顺着江水往下漂，暖黄的光在水面上连成一条星河，老人们说，那些灯是给当年没能回家的俍兵们照路的，让他们顺着江水，顺着花灯的光，能找回到八峰山的方向。

夜越来越深，柴火在土灶里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灶口飘出来，在半空中闪了闪就灭了。我靠在驿站的木柱子上，听着身边的汉子们低声说着话，他们在说等打完仗回来，要在八峰山的缓坡上种满黄精，要给家里的娃盖新的吊脚楼，要去右江里捕最大的鱼，要在每年三月三的时候，全村的人聚在大榕树下，喝最烈的米酒，跳最热闹的舞。他们的声音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像八峰山春天里刚冒出头的新芽，鲜活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靠着木柱子慢慢睡着了，梦里全是铜鼓的声响，全是飘在江面上的花灯，全是少年人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等我被山风吹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驿站的木门大开着，土灶里的柴火已经烧成了冷灰，长木桌上的粗瓷碗还摆得整整齐齐，碗壁上的余温却早就散了。我抬头往房梁上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铜鼓还挂在那里，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铜光，刚才的十几个汉子，已经顺着几百年前的古驿道，往右江码头的方向走了。

我走出驿站，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还留着一串带着泥的脚印，脚印很大，是穿着草鞋踩出来的，顺着山径往江边的方向延伸，走了几十步，就慢慢消失在清晨的雾里。我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远处右江的方向，仿佛能看见几百艘挂着归德土司旗帜的战船，扬起白帆，顺着滔滔江水往东驶去，船头上的铜鼓迎着朝阳，反射出耀眼的光。



我后来在平果市的博物馆里，见过一块明代的抗倭纪功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从八峰山走出去的俍兵，大半都没能再回到这片土地。史书里用“死事者十七八”五个字，轻轻带过了他们的结局，可八峰山记得他们，右江记得他们，旧城镇的青石板路记得他们，世世代代守在这里的壮家人，把他们的故事编进山歌里，刻进铜鼓的纹路里，扎进每一盏花灯的骨架里，让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被时光遗忘。

我沿着古驿道往江边走，路边的芭芒花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风一吹就顺着花瓣滚下来，落在泥土里。走到高处的山岩边，我往远处望，右江的水面上泛着朝阳的金光，几艘现代的货轮正鸣着笛缓缓驶过，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几百年前的战船早就消失在时光的浪涛里，可他们用性命护下来的土地，如今正安安稳稳躺在朝阳里，稻田里的秧苗长得正旺，路边的米粉店飘出香气，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学校走，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飘着暖融融的炊烟。

我从背包里掏出之前在山坳里捡到的那枚铜箭镞，轻轻放在驿站门口的青石板上。就让这枚几百年前的箭镞留在这里吧，替我陪着那些没能回家的俍兵，陪着他们的故事，永远守着八峰山的风，守着右江的水，守着他们用性命换回来的，岁岁年年的太平。



七

从古驿站往山下走的路，我走得格外慢。脚边的古驿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石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千百年里，无数往来的马帮、采药人、远行的子弟，用脚步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指尖拂过石板上的凹痕，仿佛还能摸到明代俍兵草鞋鞋底的纹路，摸到马帮驮着盐包的马蹄铁蹭出来的痕迹，摸到赶圩的阿婆挎着竹篮走过时，竹篮底轻轻擦过石板的细碎声响。

转过一道山坳，我忽然听见了清脆的马铃声。叮铃叮铃的声响从树林深处传出来，混着赶马人的吆喝声，在山风里飘得很远。我拨开挡在面前的芭芒草，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马帮队伍，十几匹马的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盐包、布匹和铁器，赶马的汉子们穿着粗布短褂，腰间挂着盛酒的葫芦，头上戴着草帽，草帽边缘还沾着山路上的草屑。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老马锅头看见我，勒住马缰，抬手往旁边的石头上指了指：“小伙子，歇口气，喝口山泉水再走。”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竹筒，递到我面前，竹筒里的山泉水清冽甘甜，带着点竹叶的清香，一口喝下去，满身的燥热瞬间就消了。



“我们这是从平果县城过来，往山里的村寨送盐和铁器。”老马锅头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山路上的风霜，“这条八峰山的古驿道，我走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爹走，现在我儿子也跟着我走。以前没有公路的时候，山里人的盐、布匹、农具，全靠我们马帮顺着这条驿道往里送，山里的草药、桐油、兽皮，也靠我们驮出去，换点银钱过日子。”

他抬手拍了拍身边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铃铛轻轻晃起来。“你别小看这条山路，”他指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当年俍兵们出征，就是顺着这条路往江边走，马帮给他们驮粮草，驮兵器，一路送到码头。后来抗战的时候，这条驿道还是桂西大后方的运输线，我们马帮冒着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把弹药和粮食顺着山路往前线送，多少匹马摔下了山崖，多少兄弟再也没能走回来，可我们从来没怕过，路断了就重新开，人倒了就补上去，八峰山的石头硬，我们赶马人的骨头更硬。”



我跟着马帮的队伍慢慢往前走，叮铃的马铃声在山坳里来回撞，惊飞了树上的几只山雀。队伍里最年轻的小伙子才二十出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山峰拍照片，笑着跟我说：“现在通了公路，大部分货都用货车拉了，可我爹说，这条古驿道不能丢，我们每周都要走一趟，给山里留守的老人送点日用品，顺便看看老路上的石板有没有松，路边的杂草有没有挡路。以后等我有了娃，我还要带他走这条路，告诉他，他爷爷、太爷爷，当年就是踩着这条石板路，一步一步把日子走过来的。”

走到一处开阔的山坳时，马帮停下来休息，汉子们从马背上解下干粮，就着山泉水大口吃起来。老马锅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铜哨子，放在嘴边吹起来，尖锐的哨声顺着山风飘出去，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同样的哨声回应。没过多久，几个穿着壮族服饰的山民背着竹篓从树林里走出来，竹篓里装着刚采的草药和晒干的香菇，他们是来和马帮交换盐巴和针线的。



没有讨价还价的争执，大家笑着把东西递到对方手里，山民把刚摘的野果塞给赶马的小伙子，赶马的汉子把带来的糖果分给山民身边的小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笑脸上，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旧城镇圩日的场景，每到逢五逢十的日子，全镇的人都从各个村寨往镇上赶，青石板街上摆满了摊子，卖五色糯米饭的阿婆把竹篮摆到路边，打银饰的匠人坐在屋檐下敲敲打打，赶圩的人穿着新衣裳，背着竹篓，笑着和相熟的人打招呼，整条街都飘着烟火气。

“以前赶圩全靠走这条古驿道，天不亮就从家里出门，走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能到镇上。”背着草药的阿公递给我一把刚摘的捻子，果子紫莹莹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现在好了，公路通到了村寨门口，骑摩托车二十分钟就能到镇上，可我们还是喜欢偶尔顺着古驿道走一走，踩踩这些老石板，心里踏实。”

马帮休息够了，汉子们把货物重新驮上马背，老马锅头翻身上马，对着我挥了挥手，马铃声又叮铃叮铃响起来，队伍顺着古驿道往山的深处走，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只有清脆的铃声，还顺着山风飘过来，久久不散。我站在山坳里，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八峰山的路从来都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千百年里，它驮着马帮的货物，驮着山民的期盼，驮着远行子弟的牵挂，一代一代，把山里山外的日子，紧紧连在了一起。



我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没走多久，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土地庙是用青石块砌成的，只有半人高，庙门口摆着几个新鲜的野果，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米酒，显然是刚有人来祭拜过。庙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仔细辨认才能看清：“山养千人千人敬，水养万物万物兴”。

我蹲在土地庙旁边，看见庙后面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不同年代的人留下来的题记。有明代的俍兵出征前刻下的名字，有清代的马帮路过时留下的平安祈愿，有抗战时期的运输队员刻下的“保家卫国”，还有最近几年，来这里徒步的年轻人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愿八峰山永远青绿”。这些不同年代的字迹，刻在同一块石壁上，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却奇异地凑成了同一句对这片土地的祝福。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我站起身往山下望，旧城镇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青瓦屋顶连着成片的稻田，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沿着公路往山上走，他们背着画板，说说笑笑，是来八峰山写生的。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平果的文化广场上，看见一群老人教年轻人跳踩花灯的舞步，老人们的动作缓慢却扎实，年轻人学得认真，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掉，脸上却全是笑。



原来八峰山的故事从来都没有断过。几百年前的俍兵把热血洒在了抗倭的战场上，几百年前的马帮把脚印留在了古驿道的青石板上，几百年前的采药人把草药的种子撒遍了山坳，几百年前的老艺人把独弦琴的调子、踩花灯的舞步、扎花灯的手艺，一代一代传到了今天。现在的年轻人，拿着相机、背着画板、握着手机，重新走进八峰山的山坳里，把这些快要被时光藏起来的故事，重新挖出来，讲给更多的人听。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田埂上，几个壮族阿婆正蹲在那里摘三角梅的花瓣，她们要准备明天做五色糯米饭的染料。看见我背着相机走过来，阿婆们笑着招手，把刚摘的花瓣塞给我，告诉我用这些红色的花瓣染出来的糯米饭，香得能飘出半条街。我接过花瓣，红色的汁液染在指尖，像沾了一点八峰山的朝阳。

沿着田埂往旧城镇的街上走，路边的稻田里，农民正弯腰插秧，水田里的倒影映着八峰山的轮廓，白鹭扑棱着翅膀从田埂上飞起来，掠过远处的树梢。街边的米粉店飘出酸笋的香气，老板站在门口，大声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几个刚从山上采药下来的老人，坐在米粉店的门口，就着米酒吃米粉，用壮语大声聊着天，笑声飘得很远。



我走到镇中心的大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桌边下象棋，旁边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用壮语唱的山歌，调子婉转，顺着风飘得满街都是。我掏出相机，把眼前的画面一张一张拍下来：大榕树垂下来的气根，石桌上摆着的粗陶茶碗，老人脸上的笑容，远处八峰山的青绿色轮廓，还有天边飘着的几朵软乎乎的白云。

我之前总以为，所谓的峰回路转，不过是山路绕来绕去，转过一道弯就能看见新的风景。可走完这一趟八峰山我才明白，真正的峰回路转，转的从来都不是脚下的路，是你心里的眼界。你以为你只是来爬一座山，可转过一道弯，你就撞见了千年前先民刻在岩壁上的岩画，转过一道弯，你就撞见了明代俍兵临行前的篝火，转过一道弯，你就撞见了赶了一辈子山路的马帮，转过一道弯，你就撞见了这片土地藏了千百年的温柔和厚重。

旧城镇的夕阳慢慢沉下来，金色的光把整条青石板街都染成了暖黄色。我找了街边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八峰山的轮廓，山尖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披了一件华丽的嫁衣。楼下的街上，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传来米粉店老板吆喝客人的声音，传来远处隐约的铜鼓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烟火歌谣。



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一张一张翻过去，看见驿站房梁上的小铜鼓，看见古驿道上的马蹄印，看见山坳里开得热烈的三角梅，看见采药老人竹篓里带着泥土的草药。我知道，我带回去的不只是几千张照片，不只是一肚子讲不完的故事，还有八峰山给我的最厚重的馈赠——那是壮家人世世代代刻在血脉里的坚韧，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是保家卫国的悍勇，是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热爱。

后来我回到平果市区，好几次在夜里梦见八峰山。我梦见自己又走在那条泛着微光的山径上，采药的老人递给我一块蜂蜜腌黄精，弹独弦琴的老人指尖拨出清越的琴音，穿着俍兵服饰的少年站在驿站门口，对着我挥挥手，腰间的环首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知道，八峰山从来都不是一座只会站在那里沉默的山，它是活的，它藏着千百年的时光，藏着无数人的故事，只要你带着诚意再回去，它永远会在峰回路转的地方，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轻轻摊开在你面前。

我把这次拍的照片整理收集，在平果市旧城镇里走访，进一步去了解旧城镇的历史文化，很多旧城镇的老人，他们看了看我相册里那幅拍着驿站房梁小铜鼓的照片，想了很久很久。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指着照片角落里那个缺了角的小铜鼓，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她说那是她爷爷的名字，她从小就听奶奶讲，太爷爷当年去抗倭，再也没回来，没想到在照片里，看见了刻着他名字的铜鼓。

相册的最后面的那一页上，我放了一张巨大的航拍照片，照片里的八峰山层峦叠嶂，旧城镇安安静静躺在山脚下，新的水泥路像一条条银带子，绕着镇子缓缓延伸向很远很的地方。照片下面我写了一行字：“八峰山的路，从来都没有尽头，峰回路转的地方，永远有新的故事在生长。”

风从我的心海里吹进来，拂过照片的边角，窗外的阳光正好，远处的八峰山在蓝天下，依旧安安静静站着，像一个守了千百年的老人，看着这片土地上的子子孙孙，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把老祖宗的故事，一代一代，永远传下去。



八

在旧城镇停留的第三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趁着晨雾未散，再走一遍八峰山的外围古村。镇子东边的那座壮寨，我之前在地方史志里见过记载，是明代归德土司为俍兵家属修建的聚居地，几百年过去，寨子的干栏式木楼还保留着大半，青瓦屋顶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上去，像一本摊开在山坡上的古老壮书。

刚走到寨门口，就被一阵热闹的笑声裹住了。寨子的晒谷场上，十几个阿婆正围坐成一圈，手里攥着染好的五色糯米饭的彩线，一针一针绣着壮锦。靛蓝色的土布铺在竹篾席上，她们的指尖在布面上翻飞，红的是三角梅，绿是八峰山的草药，黄的是右江的浪花，黑的是铜鼓的纹路，每一针都绣得扎实，每一线都藏着壮家人对这片土地的念想。

“小伙子，过来看看我们绣的壮锦。”领头的阿婆抬手招呼我，她的手指上戴着顶针，指腹上全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厚茧，“这张锦我们要绣三个月，上面要绣完八峰山的八座山峰，要绣完当年俍兵出征的故事，等绣完了，就挂在寨子里的文化室里，让娃们都知道，老辈人是怎么过来的。”



我蹲在她们身边看，阿婆们一边绣一边用壮语唱着古老的壮锦歌，调子慢悠悠的，像右江的水慢慢淌。她们说，壮锦的每一种颜色都有来历：红色是当年俍兵们发髻上系的红布，是出征前阿婆们塞给他们的平安祝福；蓝色是右江的水，是远行的人走得再远，也能顺着它找回家的路；绿色是八峰山的树，是世世代代养着他们的山；黄色是稻田的颜色，是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丰收和安稳。

寨子里的支书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刚榨好的甘蔗汁，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指着寨子后面的老建筑说：“那是以前的俍兵练兵场，现在还留着当年练功用的石锁，寨子里的娃小时候都要去举一举，举得动三斤的，才算半个小男子汉。”我跟着他往寨子后面走，果然看见晒场上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石锁，石面上已经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最小的石锁只有几斤重，最大的那个足足有几十斤，上面刻着“归德俍兵”四个小字。



几个半大的小男孩正光着膀子在晒场上举石锁，最小的那个才七八岁，憋红了脸把小石锁举过头顶，周围的人立刻给他鼓掌叫好。支书笑着说：“以前俍兵的娃，从小就要练力气，练射箭，练藤牌术，现在不用上战场了，可我们还是让娃们练练，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老辈人身上那股不服输的悍勇劲，不能丢。”

练兵场的旁边，有一座用青石板砌成的古戏台，戏台的横梁上刻着当年俍兵出征的浮雕，虽然经过几百年的风雨，浮雕上的人物依旧清晰：汉子们举着藤牌，骑着战马，身后的铜鼓被敲得高高扬起，阿婆们站在路边，把五色糯米饭往他们的行囊里塞。几个年轻的姑娘正坐在戏台边的石凳上，对着手机直播，她们穿着绣满花纹的壮锦衣裳，给直播间里的网友介绍寨子里的历史，介绍八峰山的传说，镜头扫过戏台的浮雕，扫过晒场上举石锁的孩子，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干栏式木楼。



“我们去年开了抖音号，把寨子里的生活拍给外面的人看。”其中一个姑娘笑着跟我说，“现在很多游客顺着视频找过来，住我们的壮家民宿，吃我们做的五色糯米饭，我们绣的壮锦，采的草药，晒的香菇，通过快递能卖到全国各地，寨子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慢慢回来了。”她指着不远处正在给民宿刷墙的小伙子，那是她的弟弟，之前在广东打工，去年回了寨子，现在专门负责运营账号，拍视频，搞直播，把山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我顺着寨子的石板路往深处走，路边的干栏式木楼的阳台上，都晒着刚采回来的黄精和金银花，竹编的晒盘里，草药的香气漫得满街都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公坐在自家的吊脚楼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老竹篾，正在扎花灯。他的手指布满了老人斑，动作却依旧灵活，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没一会儿，一个花灯的骨架就成型了。

“我扎了六十年花灯，”老阿公抬头看见我，笑着招手让我坐，“以前扎花灯，是为了踩花灯的仪式，现在扎花灯，游客喜欢买，年轻人也跟着我学，这门手艺，再也不用担心没人传了。”他指着墙角堆着的竹篾，“这些竹篾都是我亲自去八峰山深处砍的老毛竹，要放在水里泡三个月，再晒三个月，这样扎出来的花灯骨架，几十年都不会变形。”



他拿起一张棉纸，慢慢糊在花灯的骨架上，纸上画着俍兵驾船出海的图案，线条流畅，色彩鲜亮。“以前扎的花灯，大多画花鸟鱼虫，现在我喜欢画这些老故事，”老阿公的指尖轻轻拂过灯面上的战船，“让买花灯的人都知道，我们这片土地上，曾经有那么多热血的汉子，为了保家卫国，顺着右江往东走，再也没回来。”

我坐在阿公身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朵画好的三角梅贴在花灯的边角上，暖黄的阳光从吊脚楼的木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花灯的棉纸面上，泛着柔和的光。风从寨子外面吹进来，带着稻田的香气，带着远处独弦琴的清越声响，带着阿婆们绣壮锦时的山歌调子，整个寨子都浸在一种慢悠悠的、踏实的烟火气里。

中午的时候，寨子里的人留我吃百家宴。晒谷场上摆了长长的一排桌子，家家户户都端出自己家做的拿手菜：香煎河鱼、土鸡汤、五色糯米饭、艾叶粑、酸炒野蕨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大家围着长桌坐下，铜鼓敲起来，山歌唱起来，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端着米酒碗，走到客人面前，唱着敬酒歌，把米酒递到你手里，你不喝下去，她们就一直围着你唱，热情得让你没法拒绝。



我端着米酒碗，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忽然想起几百年前，俍兵们出征前的百家宴，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吧。全寨子的人聚在一起，把家里最好的食物都拿出来，给即将远行的子弟们饯行，唱着山歌，敬着米酒，叮嘱他们路上小心，等着他们平安回来。几百年过去，酒还是当年的米酒，歌还是当年的调子，只是那些远行的少年们，再也没能回到这个热闹的晒谷场。

“来，我敬你一碗酒。”寨子里的支书端着碗走到我面前，他的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意，“很多年以前，我们的祖辈从八峰山脚下出发，去很远的地方打仗，很多人再也没回来。现在我们的日子好了，寨子里通了公路，通了网络，娃们能去城里读书，老人能在家门口养老，我们守着八峰山，守着右江，把日子过成了他们当年盼着的样子。”



碗里的米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出来，落在晒谷场的泥土里，像几百年前，那些汉子们临行前洒在地上的酒，敬天地，敬祖宗，敬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兄弟。风从八峰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的气息，带着草药的香气，好像那些没能回来的少年们，也顺着风回到了寨子里，坐在晒谷场上，和他们的后代一起，喝着家里的米酒，听着熟悉的山歌，看着这片他们用性命护下来的土地，如今的太平盛世。

百家宴吃到太阳偏西才散，阿婆们把我送到寨子门口，往我背包里塞了满满一袋子五色糯米饭，塞了好几个她们亲手扎的花灯，塞了几包晒好的金银花。“以后要常回八峰山看看，”她们拉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粗糙又温暖，“山永远在这里，我们也永远在这里。”

我背着满满一背包的礼物往旧城镇的方向走，回头望，整个壮寨都浸在金色的夕阳里，干栏式木楼的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晒谷场上的铜鼓声还在隐隐传过来。我忽然明白，八峰山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它的根，扎在这些世世代代守在这里的壮家人的血脉里，扎在每一针绣出来的壮锦里，扎在每一盏扎出来的花灯里，扎在每一碗酿出来的米酒里。它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只要这些人还在这里生活，还在把老祖宗的手艺和故事往下传，八峰山的峰回路转里，就永远会有新的、鲜活的故事，不断生长出来。



九

我在旧城镇待到了中元节的前一日，整个镇子都浸在盛大节日的热闹氛围里。街边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杀鸡杀鸭，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民族服饰，在街上追着跑，手里举着刚买的小铜鼓挂饰，银铃铛随着脚步叮铃作响。镇中心的文化广场上，工匠们正搭着节日的戏台，老人们搬着竹凳往镇上走，提前占好最靠前的位置，等着看夜里的壮戏。

我沿着青石板街往广场走，路边的每一家铺子都开着门。打银饰的老匠人坐在屋檐下，手里的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银片，刚打好的银项圈摆在木盘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卖五色糯米饭的阿婆把竹篮摆在门口，五种颜色的糯米饭铺在芭蕉叶上，香气温热地漫过整条街；扎花灯的手艺人把刚做好的花灯挂在屋檐下，风一吹，画着铜鼓和三角梅的灯面轻轻晃，暖融融的光从灯纸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柔和。

广场边上的老戏台上，几个唱壮戏的老艺人正忙着化妆。七十多岁的韦阿公是戏班的主心骨，他手里攥着油彩笔，正往脸上勾着明代俍兵的脸谱。“这出《俍兵出海》，我们戏班唱了四十年，”他的手虽然有点抖，勾出来的线条却依旧刚劲有力，“以前没有电灯，我们就点着松明火把唱，台下的人站在晒谷场里，能从天黑听到天亮。现在好了，有了亮堂堂的戏台，年轻人也愿意跟着学，这出戏，能一直唱下去。”



宋阿公跟我说，他爷爷当年就是戏班的主唱，民国的时候，就在八峰山脚下的各个村寨里巡回唱戏，唱的全是俍兵抗倭的故事。有一年山里闹匪患，戏班的人背着行头往山里躲，半路上遇到土匪，爷爷把装着戏服的木箱子护在身下，后背挨了一刀，却死死抱着箱子不肯撒手。“他说这些戏服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戏要是断了，那些走了几百年的俍兵，就再也没人记得了。”宋阿公的指尖轻轻拂过戏台上挂着的老藤牌，藤牌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这是戏班传了几代的道具，浸过桐油，挡过风雨，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听众。

我坐在戏台边的石阶上，看着老艺人们穿起绣着铜鼓纹样的戏服，把环首刀的道具挎在腰间，锣鼓声忽然哐当一声响起来，壮戏的调子顺着风飘出去，漫过整个广场，漫过街边的吊脚楼，漫过远处的八峰山。戏台上的“俍兵”们举着藤牌，踩着鼓点往前走，唱着“八峰山上草药香，右江水暖送儿郎，此去踏平东洋浪，不斩倭寇不还乡”，粗粝的唱腔撞在戏台的木梁上，震得挂在房檐下的花灯轻轻晃。

台下的老人跟着调子轻轻哼，孩子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戏台，穿壮锦衣裳的姑娘举着手机直播，把这古老的唱腔顺着网络传到山外。我坐在石阶上，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觉得那些几百年前顺着古驿道出征的俍兵们，好像真的顺着戏文的调子回来了，站在戏台上，站在灯火里，看着他们的后代，在这片他们用性命护下来的土地上，热热闹闹地过着节日。



傍晚的时候，寨子里的人开始往八峰山脚下的神坛走，要举行中元节最隆重的祭祀仪式。我跟着人流顺着山边的小路往神坛走，路边的芭芒花被风一吹，白花花的花穗晃成一片海浪。走在我身边的韦阿婆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五色糯米饭、米酒和刚杀的土鸭，她跟我说，这个神坛是明代的时候，归德土司为出征的俍兵们修建的，几百年来，每到达努节，全寨子的人都要来这里祭拜，给那些没能回家的子弟们，送一口家里的热饭。

神坛建在八峰山的一处向阳的缓坡上，用青石块砌成，坛面上刻着巨大的铜鼓纹样，坛边立着十几根老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俍兵的名字，名字的缝隙里，已经长出了细碎的青苔。寨老穿着绣满蛙纹的黑色长袍，手里拿着铜杖，站在神坛前，用古老的壮语念着祭文。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站着，脸上带着肃穆的神情，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都乖乖牵着大人的手，睁着眼睛不说话。

寨老念完祭文，把一碗米酒洒在神坛前的泥土里，酒香混着艾草的气息漫开来。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抬起铜鼓，鼓槌重重落在鼓面上，沉厚的鼓声一下一下撞在山岩上，撞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八峰山的回声一层层传过来，像有无数个声音，跟着鼓声一起应和。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神坛边立着的那些刻满名字的石柱，忽然觉得那些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文字，他们是活生生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风里，和他们的后代一起，听着熟悉的铜鼓声，闻着熟悉的糯米饭香。



祭祀仪式结束后，大家围着神坛跳起舞来。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们甩着手里的彩巾，小伙子们跟着铜鼓的节奏踏步，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银饰碰撞的脆响混着鼓声、歌声，漫遍了整个缓坡。宋阿公拉着我加入跳舞的队伍，他的脚步苍劲却有力，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古老的节拍上。“你看，他们都在呢，”他凑在我耳边大声说，“那些没回家的娃，都跟着我们一起跳呢。”

月亮慢慢爬到了八峰山的山尖上，银白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山坡都浸成了柔和的银白色。有人从山边的林子里抱来干柴，在空地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大家围着篝火坐成一圈，阿婆们把竹篮里的食物拿出来分给大家，米酒碗在人群里传递，山歌一首接着一首唱起来，没有伴奏，没有修饰，全是从大山里养出来的最敞亮的调子。

我身边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布老虎，布老虎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这是我阿婆留给我的，”他把布老虎递到我手里，声音慢悠悠的，“我太爷爷当年去抗倭的时候，我阿婆还在她娘肚子里，太爷爷临走前，给还没出生的娃留了句话，要是生了男孩，就告诉他，要守好八峰山的地，要是生了女孩，就告诉她，要给未来的娃缝平安的布老虎。后来太爷爷再也没回来，阿婆长大之后，缝了一辈子的布老虎，寨子里的每个娃出生，她都要送一个。”



篝火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腾起来，在半空中闪成一片细碎的星河。我看着手里的布老虎，粗糙的针脚里藏着几代人的牵挂，几百年的时光，好像就这么被一个小小的布老虎，轻轻串了起来。那些没能回家的少年，他们的血脉早就融进了这片土地里，他们的故事早就融进了每一句山歌、每一针壮锦、每一个布老虎里，从来都没有被人遗忘。

夜深的时候，大家开始往山脚下的寒潭边走，要放河灯了。成千上万盏花灯被摆在岸边的草地上，每一盏花灯的灯面上，都写着一个俍兵的名字，画着一艘小小的帆船。寨老拿起第一盏花灯，轻轻放在江面上，暖黄的灯光顺着水流飘出去，紧接着，大家依次把手里的花灯放进江里，密密麻麻的灯光顺着寒潭的水流铺展开，像一条顺着江水往远处延伸的金色星河。

我也拿起一盏花灯，灯面上画着一艘挂着归德旗帜的小船，我轻轻把它放在水面上，花灯顺着水流慢慢飘远，融进那片金色的灯海里。风从寒潭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远处的八峰山在月光下露出柔和的轮廓，寒潭上的花灯顺着水四处飘荡，顺着几百年前俍兵们出征的航线，一路飘向大海。我想，那些没能回家的少年们，一定能顺着这满夜的灯光，找到回家的路，顺着思念的水路，回到他们日思夜想的八峰山脚下。



站在我身边的宋阿公，从怀里掏出一把老竹笛，放在嘴边吹起来。笛声清越又苍凉，混着寒潭上的风，飘得很远很远。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望着满潭的花灯，没有人说话，只有潭水往远方流动的哗哗声，和笛声缠在一起，像几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轻轻打了个转。

我掏出相机，把眼前的画面定格下来：月光下的寒潭，飘满了暖黄的花灯，岸边站着穿着民族服饰的人们，远处的八峰山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把所有的故事，都轻轻揽在自己的怀抱里。我知道，这张照片里装着的，不只是一场盛大的节日，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对那些远行未归的子弟们，跨越几百年的思念与牵挂。

十

中元节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我躺在旧城镇八峰旅馆的木床上，窗外还隐约传来远处寨子的歌声和鼓声，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又走回了八峰山的山径上。这次的山路上没有青苔，没有落叶，铺着一层细碎的、闪着光的铜屑，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轻轻的叮铃声。

顺着铜屑铺成的路往山深处走，我走到了之前见过的那座古驿站前。驿站的门口挂满了花灯，暖黄的灯光把整座石屋映得透亮，之前那些穿着明代俍兵装束的汉子们，正站在驿站门口对着我笑，他们的发髻上还系着出征前的红布，腰间的环首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没有半点战场上的冷硬。

那个给我递过布老虎的小战士，手里举着一盏刚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灯，贝壳被打磨得透亮，灯光从贝壳的纹理里透出来，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你看，我到海边了，”他把贝壳灯递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亮得像山巅的朝阳，“倭寇都被赶跑了，我捡了满满一袋子贝壳，要回去给我阿妹，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刀疤汉子站在驿站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酒，往我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我回头望，看见无数个穿着俍兵装束的身影，顺着古驿道从山外走回来，他们的身上还沾着战场上的尘土，有的人身上带着伤疤，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手里要么攥着海边的贝壳，要么捧着一把从沿途摘回来的野花，脚步匆匆，像急着赶回家，推开家门，给家里的阿婆、妻子、孩子一个迟了几百年的拥抱。

驿站的房梁上，那些挂满的小铜鼓，此刻全都发出了轻响，铜鼓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谣。之前我在神坛边看见的那些刻在石柱上的名字，此刻全都从石柱上走了下来，他们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端着米酒碗，唱着熟悉的壮家山歌，晒着八峰山的月光，闻着空气里艾草和糯米饭的香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身影，忽然想起之前在平果市博物馆里见过的那本明代归德土司的族谱，那些在“抗倭义士”条目下，标注着“不归”两个字的名字，他们的家人等了一代又一代，从青丝等到白发，终于在几百年后的今天，等回了这些远行的亲人。

阿婆端着刚蒸好的艾叶粑从后屋走出来，笑着把糍粑挨个递到这些汉子手里，“快吃，还是热的，”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右江的春水，“我等你们回来，等了好久好久。”小战士咬了一口艾叶粑，眼睛亮得泛起了泪光，他说，走了几千里的路，打了无数场仗，梦里想了无数次的味道，终于又吃到了。



铜鼓的声响慢慢柔下来，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顺着我的目光往山外望。他们看见山脚下的旧城镇，青瓦屋顶连着成片的稻田，年轻的帅哥姑娘们背旅行包蹦蹦跳跳往镇上走，他们们举着手机直播旧城镇里的生活，马帮的铃声顺着古驿道飘上来，满街的烟火气暖得发烫。他们看见寒潭里的水面上，白鹭在自由地飞过，满潭的花灯顺着寒水流飘，像一条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我们走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僻的村寨，”刀疤汉子的声音带着点感慨，指尖轻轻拂过驿站的木门，“没想到几百年过去，我们拼了性命要护着的土地，变成了这么好的样子。”风从驿站的门口吹进来，带着山外的山歌调子，带着五色糯米饭的香气，他笑了，端起手里的米酒碗，往山外的方向遥遥一敬，酒液洒在青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酒花。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木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楼下的米粉店已经开了门，老板大声吆喝着客人，熟悉的酸笋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我坐起身，摸了摸枕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枚小小的、带着海浪气息的白色贝壳，壳面上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像那个小战士说的，从海边带回来的礼物。



我收拾好背包，打算最后再走一遍八峰山的山径。清晨的山里飘着薄薄的雾，路边的草药叶上沾着露水，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我走到之前的古驿站前，驿站的木门紧紧关着，门口的青石板路上，放着几个新鲜的野果，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米酒，不知道是谁，昨夜悄悄来过这里，给那些回家的汉子们，留了一口热酒。

我沿着山径往最高的那座峰顶爬，之前我来的时候，峰顶的观景台还在修缮，现在已经完全建好了。站在观景台上往四周望，八峰山的八座山峰在晨雾里露出轮廓，像八个手挽着手站着的巨人，守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山脚下的旧城镇安安静静躺在山坳里，青瓦屋顶连着金色的稻田，右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绕着镇子缓缓流向远方，远处的平果市区的高楼在朝阳下泛着光，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安宁的烟火气里。

我掏出兜里的那枚贝壳，轻轻放在观景台的石栏上。就让它留在这里吧，替那些没能在生前回到家乡的俍兵们，好好看看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盛世，看看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的八峰山，如今的模样。



我顺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峰回路转的地方，又遇见了之前那个采药的老阿公。他的竹篓里装满了刚采的黄精，看见我，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一块蜂蜜腌的黄精，“小伙子，要走啦？”我点点头，咬了一口黄精，蜂蜜的甜混着草药的清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是八峰山独有的味道。

“以后常回来，”老阿公背着竹篓往山深处走，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八峰山的峰回路转里，永远有新的风景等着你。”

我走到山脚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八峰山。朝阳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金色，山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山歌的调子，带着铜鼓的余响，带着千百年时光里所有的温柔与厚重。我忽然明白，这趟八峰山的旅程，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过客。我带走的不只是几千张照片，不只是一肚子讲不完的故事，我还带走了这片土地刻在我骨血里的印记：那是大山教给我的敬畏，是江水教给我的包容，是那些俍兵们教给我的悍勇与担当，是世世代代守在这里的壮家人，教给我的，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热爱。

车顺着公路往平果市区开，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稻田、村寨、古榕树、右江的水面，一一从眼前掠过，最后，八峰山的轮廓慢慢变成了远处一道柔和的剪影。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要带着更多的朋友，顺着古驿道慢慢走，给他们讲那些藏在峰回路转里的故事，讲那些从八峰山走出去的少年，讲这片土地上，千百年从未断过的烟火与传奇。

八峰山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是一本摊开在桂西大地上的厚重史书，每一道山岩的纹路里，都刻着先民的足迹；每一片飘落的枫叶上，都写着古老的传说；每一阵吹过的山风里，都藏着跨越百年的思念。你以为你走完了所有的山路，转过一道弯，才发现峰回路转的地方，永远有新的故事，在等着你。

而那些故事，永远鲜活，永远滚烫，永远在八峰山的风里，一代一代，不停流传。



散文 禅烟 在妙音禅寺里静静地飘荡

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序章 八峰云门

我踩着八峰山的石阶往上走的时候，山风正驮着千年的蝉鸣往我袖筒里钻。石阶是青石板铺就的，每一道石纹里都嵌着细碎的星光——那不是昨夜的月辉落在这里，是唐代的香客们提着灯笼走过时，灯花溅在石面上，被岁月熬成了永不熄灭的银辉。我数着石阶往上走，数到第三百六十二级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石缝里长出的一株老兰，兰叶上的露珠滚下来，落在我手背上，那凉意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瞬间就把我从尘世里拽了出来。

身后的旧城镇正浸在桑林的绿浪里，剑麻的剑叶挑着细碎的日光，远处的稻海翻着金浪，那些人间的烟火气像一层薄纱，被山风轻轻一掀，就退到了八峰山的山门外。我抬头望向前方，妙音禅寺的飞檐正从云影里探出来，檐角的铜铃晃了一下，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淡得像梦的禅烟。那烟不是从香炉里冒出来的，是从八座山峰的岩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千年的古柏的年轮里钻出来的，是从那些埋在土里的残碑的字缝里飘出来的，它像有生命的白绸，慢悠悠地在山路上铺展开，托着我的鞋底，让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流动的云上。



我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有个穿青衫的僧人站在云边，他手里托着一盏莲灯，灯焰是透明的，他说你该回来了，这里的莲座等了你一千年。我当时在梦里还疑惑，我从来没有来过旧城镇的八峰山，怎么会有一座禅寺等我千年？直到此刻我站在这山门前，看见山门的匾额上“妙音禅寺”四个大字，每一笔画里都盘绕着一缕细烟，那些烟从字里钻出来，在半空中拼成一行若隐若现的梵文，我才忽然明白，有些相遇，从不是今生的第一次见面。

山门两侧的古柏已经站了一千二百年，它们的树干上裹着厚厚的绿苔，每一片苔衣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山灵。我伸手摸了摸最老的那株柏树的树干，树皮忽然动了动，一只通体翠绿的小雀从树洞里探出头，它的羽毛上沾着细碎的香灰，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往禅寺深处飞去，它飞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绿色的烟痕，和漫山的禅烟缠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绿丝带。

山风忽然停了，漫山的蝉鸣也瞬间消隐，只有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晃，铃声落下来，落在禅烟里，把那些柔软的烟丝震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我抬脚跨进山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尘世忽然就远了，所有的车马声、市井的喧闹声、稻浪里的人声，都被那道由禅烟织成的门帘轻轻挡在了外面。眼前的世界，正缓缓在我面前铺开它藏了千年的魔幻画卷。



第一辑 残碑里的时光河

跨进山门最先看见的不是大雄宝殿，是散落在古柏树下的那些残碑。它们有的半埋在青苔里，有的斜靠在岩石边，有的被老藤缠了半圈，每一块石碑的石面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烟光，那是禅烟在石碑上盘绕了千年，浸进石头的肌理里，养出来的灵光。

我最先走到那块八宝莲花石墩前，它安放在大雄宝殿前的平地上，两层的石体上刻满了莲花纹，每一片莲花瓣的边缘都泛着温润的玉光。我蹲下来，指尖刚碰到最外层的那片花瓣，石墩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一缕白色的禅烟从莲花的纹路里钻出来，顺着我的指尖往我身体里钻。我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我看见一千年前的工匠正坐在山崖下，一凿一凿地刻着这朵莲花，他的凿子落在石头上，溅起的石屑都变成了小小的白蝴蝶，那些蝴蝶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三圈，然后往山坳里飞去。他刻完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抬头往山门外望，刚好看见思恩府的岑瑛带着一队人马往山上走来，马蹄声踏在石阶上，震得山路边的野花都纷纷落了下来。



石墩里的烟慢慢散开，我又看见了那块刻着“明故庠生续泉程君墓志铭”的残碑。空心的楷书字里藏着细碎的金辉，我伸手拂过“庠生”两个字，碑身忽然飘出一缕带着墨香的烟，烟里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明代书生，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坐在禅寺的廊下读书，山风掀动他的书页，书页里飞出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只只小小的金色蜜蜂，那些蜜蜂绕着大雄宝殿的飞檐飞，把花蜜洒在铜铃上，让铃声都带着淡淡的甜味。他读到“崇善崇德”四个字的时候，抬头往山门外望，刚好看见岑瑛穿着官服走上山，手里捧着一块亲自题写的匾额，阳光落在匾额上，把“风华正茂”四个大字照得闪闪发亮。

我转身看向那两块年代更久远的宋碑，“崇善发十二”和“丁崇德堂界”的刻字里，正往外冒着淡金色的禅烟。烟里的世界是北宋的风，几个穿青色官袍的人正站在山门前，他们手里捧着儒家的经典，把“崇善”“崇德”四个字刻在石碑上，刻字的凿子每落下一下，山岩里就渗出来一股清泉，清泉顺着山壁往下流，流进山下的农田里，让那年的稻穗都长得比拳头还大。那些刻进石头里的字，千年以来一直在往外面散着光，每一缕光都被禅烟接住，变成了飘在禅寺里的善音，顺着风飘到旧城镇的每一个村落里，飘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棂里。



最让我惊奇的是那块刻着“镫声伯琼”的残碑，我指尖刚碰到碑面，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马镫碰撞声从烟里传出来。一个穿铠甲的明代将军正翻身下马，他的马拴在山门外的古树上，马鬃上沾着山间的野花，他轻手轻脚地往禅寺里走，生怕马蹄声惊扰了殿里诵经的僧人。他的铠甲上还沾着抗倭战场上的风尘，那些风尘落在石阶上，变成了一粒粒闪着光的沙砾，沙砾里藏着狼兵们的呐喊声，藏着海面上的浪涛声，最后都被禅寺的禅烟轻轻裹住，变成了一段安静的历史，藏在石碑的纹路里。

这些残碑不是死的石头，它们是八峰山的时光抽屉，每一块石碑里都装着一段被禅烟保存得完好无损的岁月。我蹲在这些石碑中间，看着一缕缕不同颜色的烟从石碑里飘出来，唐代的烟是淡青色的，宋代的烟是浅金色的，明代的烟是暖黄色的，它们缠在一起，在我头顶的半空中拼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河水里飘着历代香客的灯笼，飘着僧人们诵经的经卷，飘着旧城镇千年以来所有的稻花香、桑果香、剑麻叶的清香气，我伸手往河水里一捞，掌心里就落了一片唐代的桂花花瓣，花瓣还带着当时的温度，香得我鼻尖都微微发酸。



第二辑 大雄宝殿的莲影

顺着禅烟铺成的路往山上走，就到了大雄宝殿的台阶前。五层阶梯全是青石板铺成的，每一级台阶的缝隙里都长着小小的佛甲草，那些草的叶片是半透明的，里面藏着小小的光点，人走过去的时候，光点就跟着你的脚步亮起来，像整条台阶都铺了一条星光织成的地毯。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大雄宝殿的廊下，殿门是敞开的，漫出来的禅烟像一层柔软的白纱，轻轻裹住我的脚踝。我抬脚跨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柔软起来，连我的脚步声都被烟接住，消弭在空气里。殿里的佛像不是静止的，我抬头看向正中的释迦牟尼像，他的指尖正往外飘着一缕缕细得像蚕丝的禅烟，那些烟在半空中飘着，慢慢拼成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色莲花，莲花飘到殿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梁柱上，落在经卷上，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每落一朵，就有一阵极轻的诵经声从莲花里传出来。



我走到大殿的柱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朱红色的柱身，柱身的漆皮下面忽然传来轻轻的响动，一只通体透明的小龙从漆皮的纹路里钻出来，它的鳞片是用千年的香灰凝出来的，它绕着我的手腕缠了一圈，然后顺着我的胳膊爬到我的肩膀上，往我耳边吹了一口带着檀香的气。我瞬间就看见了这根柱子的记忆：当年演恒大师从千里之外的江西来到这里，他站在这根柱子的原址上，从怀里掏出一颗莲花的种子埋进土里，种子瞬间就长出了青枝绿叶，最后长成了这根参天的柱子，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他走过的万里路的风尘，藏着他渡化过的千万缕世间的烦恼。

殿里的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我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石板下面居然是透明的，我能看见石板下的水流在缓缓流动，水里飘着无数小小的银色鱼，那些鱼的鳞片上都刻着一句梵文，它们游过的地方，水面上就浮出一行闪着光的经文。有一条小鱼游到我的脚边，隔着石板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底，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云游的僧人，我沿着右江的江岸往上游走，走到旧城镇的山脚下，看见八座山峰围着一汪清泉，泉水里飘着一朵白色的莲花，我蹲下来喝水，那朵莲花就顺着水流飘进了我的袖筒里。



我抬头看向观音菩萨的塑像，她的净瓶里正往外飘着浓得像乳汁的禅烟，那些烟从净瓶的瓶口漫出来，顺着殿门往外面飘，飘到八峰山的每一道岩缝里，飘到山下的每一块农田里。我看见烟里有无数小小的透明人影，他们是旧城镇世世代代的村民，有的在桑林里采桑，有的在剑麻地里收割，有的在稻海里收割稻谷，他们的身影被禅烟裹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安静的笑意。有个背着竹篓的采药郎从烟里走过去，他的竹篓里装着满满的石斛，每一株石斛的叶片上都沾着禅烟凝成的露珠，他走过的地方，连野草都长出了能治病的药性。

殿顶的藻井里盘绕着无数缕禅烟，它们在藻井的中心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漏出一点细碎的天光，那天光不是来自人间的太阳，是从宇宙的最深处落下来的光，光里藏着亿万年前的星子的碎片。我站在大殿的中心，仰着头看向那个漩涡，无数缕禅烟轻轻裹住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我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毛孔里都钻进一缕带着檀香的烟，那些烟顺着我的血管往心脏里走，把我心里所有的尘世的疲惫、所有的放不下的执念，都慢慢揉成了一缕轻烟，从我的头顶飘了出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莲花开放的声音，低头一看，我脚边的青石板缝里，居然长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莲花，花瓣正缓缓地展开，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八峰山的影子，映着整个旧城镇的千里稻海的影子。禅烟围着这朵莲花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它托起来，让它慢慢飘到半空中，飘到大雄宝殿的梁顶上，和那些从佛像指尖飘出来的莲花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朵巨大的、由无数小莲花拼成的云。



第三辑 禅烟里的山灵

从大雄宝殿的侧门走出去，就是禅寺的后院。这里没有规整的石板路，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每走一步，松针里就冒出来一缕淡淡的禅烟，烟里带着松香的味道。后院的四周全是几百年的古树，古榕的气根从半空中垂下来，那些气根不是木质的，是半透明的，像一根根绿色的玻璃管子，里面流动着乳白色的树液，树液里藏着无数小小的光点。

我走到最老的那株古榕树下，气根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一个穿绿衣的小丫头从树洞里钻了出来，她的头发是用榕树叶编的，脚上的鞋子是用兰草的叶片缝的，她手里捧着一个用花瓣做成的小碗，碗里盛着半盏清露。她看见我，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把小碗递到我面前，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那清露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就润透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变得清亮起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每一粒尘埃，能听见树根在泥土里延伸的声音。



她是这株古榕的树灵，在这里住了一千多年，她见过唐代的第一个僧人在这里种下第一株柏树，见过宋代的香客们抬着石碑上山，见过明代的狼兵们在山门外的空地上练拳，也见过演恒大师千里迢迢从江西走来，脚下的草鞋磨破了三双，鞋底沾着的泥土从江西一直延伸到八峰山的山路上。她拉着我的手往后院的深处走，她的手凉丝丝的，像刚从山泉水里捞出来的玉，她走过的地方，地上的野草都开出了小小的白色花朵，那些花朵一开放，就往外飘出一缕极细的禅烟。

我们走到后院的一口老井边，井沿是用整块的青石雕成的，井水里飘着满满的禅烟，水面上连一点波纹都没有。绿衣小丫头指着井水让我看，我低头往井里望，井里装的不是水，是一整个星空。无数的星子在井水里缓缓浮动，每一颗星子的光都被禅烟裹着，我能看见星子里面藏着的故事：有一颗星子里装着旧城镇第一户种桑的人家，他们家的蚕茧白得像雪，抽出来的丝能在半空中织成一片云；有一颗星子里装着唱壮戏的戏台，戏台上的演员穿着彩色的戏服，唱出来的每一句戏文都变成了飞在空中的彩蝶；还有一颗星子里装着达努节的篝火，篝火边的人们围着火焰跳舞，银饰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飘到八峰山上，惊飞了树上的山雀。



井边的岩石缝里长着几株千年的石斛，它们的茎是翠绿色的，每一片叶片上都泛着烟光。我刚伸手要碰，石斛的叶片上就跳下来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采药郎，他的背上背着小小的竹篓，腰间挂着用药藤编成的手绳，他是这石斛的药灵，在这里守了这几株仙草八百年。他告诉我，每一缕飘到悬崖上的禅烟，都会被石斛吸进茎干里，千年下来，每一株石斛都藏着一肚子的禅音，人要是吃了它，心里的所有杂念都会被清干净，连梦里都不会再有烦恼。他从竹篓里掏出一株小小的石斛递给我，石斛的茎干温温的，里面流动着淡绿色的光，我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里混着山岩的清冽和禅烟的甜香。

后院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琴声，我和绿衣小丫头、采药郎一起往竹林里走，竹林里的每一片竹叶上都挂着一缕禅烟，风一吹，竹叶互相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不是沙沙声，是清晰的琴音。竹林中间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穿灰布僧衣的老和尚，他的手指没有碰琴弦，那些飘在空气里的禅烟自己凝成了琴弦，他的指尖划过空气，烟丝做成的琴弦就颤动起来，飘出来的琴音顺着风往山外面飘，飘到山下的村落里，让正在哭闹的小孩瞬间就安静下来，让正在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腰，脸上露出舒服的笑意。老和尚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像玉石一样温润，他说这些禅烟都是有灵性的，你心里想什么，它们就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心里装着善，它们就会变成莲花，你心里装着恶，它们就会变成迷雾。

我坐在老和尚身边的青石板上，绿衣小丫头靠在古榕的气根上打盹，采药郎爬到竹梢上去摘竹叶上的露珠，漫山的禅烟慢悠悠地在我们身边飘着，把阳光滤成了柔和的蜜色。我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烟丝，忽然发现每一缕烟里都藏着一张小小的脸，那是历代在这里修行的僧人们的脸，他们笑着，看着这片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山，看着这些他们护了一辈子的村民，最后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化成了一缕禅烟，飘在这八峰山上，永远都不会消散。



第四辑 铜铃里的妙音

沿着后院的石阶往山顶走，就能走到八峰山最高的那座峰上，那里有一座小小的观景亭，亭子的四角都挂着铜铃。我往山顶走的时候，禅烟在我脚边铺成了台阶，我每往上走一步，身边的烟就浓一分，等到我踏上观景亭的地面时，漫山的烟都聚了过来，把亭子裹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白色茧。

我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只铜铃，铜铃的表面不是冰冷的金属，是温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的玉石。我的指尖刚碰到铃身，铜铃就自己晃了起来，没有风，它是被里面藏着的烟推动的。铃声从铃口里飘出来，不是普通的金属声响，是一缕缕透明的音波，音波落在禅烟里，把柔软的烟丝震出一圈圈巨大的涟漪。我看见音波里藏着无数的画面：唐代的僧人第一次把这只铜铃挂在檐角，那天的风从右江的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淡的水汽，铃声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八峰山的所有野兽都停下了脚步，对着禅寺的方向俯首；宋代的山民们冒着大雨上山进香，铜铃的铃声穿过雨幕，给迷路的人指引方向；明代的岑瑛站在这里往山下望，看见思恩府的千里土地上稻浪翻滚，百姓们安居乐业，铃声陪着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他心里的家国情怀都揉进了烟里。



四只铜铃一起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八峰山都在轻轻颤动，漫山的禅烟跟着铃声的节奏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白色海洋。我站在亭子边往山下望，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烟，能看见旧城镇的全貌：八座山峰像八个盘腿坐着的巨人，把妙音禅寺抱在怀里，山下的桑林连成了绿色的海，剑麻的剑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千里稻海翻着金浪，稻穗上的每一粒米都裹着一层极淡的禅烟，那是从禅寺里飘出去的烟，顺着风落到了稻田里，让这里的稻米煮出来的饭都带着淡淡的檀香。

我看见山脚下的村道上，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孩正往家里跑，他的书包上沾着一缕从山上飘下去的禅烟，那缕烟跟着他跑进家门，落在他家的饭桌上，让正在做饭的母亲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在山上进香的场景，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我看见桑林里的采桑女的发梢上沾着一缕禅烟，她唱出来的山歌顺着风飘得特别远，连躲在树洞里的山雀都探出头来听。我看见正在田埂上走的老人，他的拐杖上沾着一缕禅烟，他走了一辈子的崎岖山路，此刻脚下的路忽然变得特别平稳，连风都在轻轻扶着他的胳膊。



铜铃的铃声还在响，那些透明的音波往天上飘，穿过层层的云，飘到了宇宙的深处。我抬头往天上看，看见那些音波碰到了飘过的云，云就变成了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莲花慢慢往下降，飘在八峰山的山顶上，莲花的花瓣上往下落着细细的雨丝，雨丝是透明的禅烟凝成的，落在树叶上，落在岩石上，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雨丝落到地上，瞬间就渗进了泥土里，我能听见泥土里的种子们在欢呼，它们吸饱了带着禅意的雨水，正在使劲地往外面钻，要长出最绿的叶片，开出最艳的花。

我靠在亭子的柱子上，听着铜铃的妙音在耳边绕来绕去，那些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直接落到我的心底，把我心里所有的嘈杂都清得干干净净。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座禅寺要叫妙音禅寺，这妙音从来都不是只有殿里的诵经声，不是只有铜铃的响声，它是山风穿过松枝的声音，是稻穗互相摩擦的声音，是桑林里采桑女的山歌声，是婴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是老人脸上带着笑意的叹息，这些所有的、世间所有的善意的声音，被八峰山的禅烟收集起来，藏进铜铃里，千年以来，只要风一吹，它们就会飘出来，飘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告诉你尘世的安稳有多珍贵。

铜铃慢慢停了下来，最后一缕铃声化成了一缕细烟，飘到我的手心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铃铛形状的印记。我把印记攥在手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我的掌心里轻轻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我知道，从此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我想起八峰山的妙音禅寺，掌心里的这个小铃铛就会轻轻响，把千里之外的禅烟的香气，送到我的鼻尖来。



第五辑 藏经阁的烟中经

从山顶的观景亭下来，沿着西侧的石阶走，就能走到藏在古树林里的藏经阁。藏经阁的木门是用老樟木做的，门环是铜的，上面裹着厚厚的一层香灰凝成的包浆。我走到门前，还没抬手推门，门就自己缓缓打开了，一股浓得像蜜的禅烟从门里涌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把我拉了进去。

藏经阁里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密密麻麻的经卷摆满了每一层架子，每一个经卷的外面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禅烟，像给经卷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衣。我伸手抽出最下层的一卷经卷，经卷的纸页是半透明的，我刚把它展开，无数缕细烟从纸页的纤维里钻出来，在半空中拼成了一个个闪着光的字，那些字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烟里游动，像一条条小小的金色鱼，每一个字游过的地方，都留下一句轻轻的诵经声。



我顺着书架慢慢往前走，看见最里面的一层架子上，放着一卷没有写任何字的空白经卷。那卷经卷的外面裹着最浓的禅烟，我伸手把它拿下来，刚展开，整卷经卷的空白纸页上就开始往外冒白烟，烟里慢慢浮现出画面：那是旧城镇的千年历史，第一只狼兵的箭射向倭寇的战船，第一株桑苗被种进泥土里，第一朵剑麻花在山边开放，第一颗稻种在田里发出绿芽，所有的画面都在烟里缓缓流动，没有一个字，却比任何写满字的经卷都要厚重。

藏经阁的房梁上盘绕着一条用禅烟凝成的龙，它的鳞片是由无数个小小的经字拼成的，它看见我抬头看它，就从房梁上飞了下来，绕着我转了三圈，它身上的烟光落在我的眼睛上，我瞬间就看见了藏经阁的地下，那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里堆满了千年以来的香客们供奉的信物：有绣着莲花的壮锦，有装着稻种的陶罐，有刻着狼兵图腾的银饰，还有无数封普通人写在黄纸上的心愿，这些心愿被禅烟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室里，每一个心愿都在慢慢发芽，最后长成了现实里的美好。



我走到藏经阁的窗边，推开木窗，窗外的古树上正落着无数只白色的鹤，那些鹤的羽毛是用禅烟织成的，它们看见我推开窗，就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每一只鹤的嘴里都叼着一页经卷，它们绕着藏经阁飞了三圈，然后往山下飞去，往旧城镇的每一个村落飞去，把经卷上的字撒在桑林里，撒在稻田里，撒在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我看见有一页经纸飘到了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手里，他本来浑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编出来的竹筐上，自动浮现出了莲花的纹路；有一页经纸飘到了正在写作业的小孩的作业本上，他笔下的字忽然就变得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里都带着灵气。

藏经阁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由禅烟凝成的软垫，我坐下来，背靠着书架，无数缕烟轻轻裹住我的身体，我手里的空白经卷摊在膝盖上，烟里的画面还在流动。我看见演恒大师当年走进这间藏经阁的时候，怀里抱着从江西带来的经卷，他的草鞋上还沾着路上的泥，他把经卷一本本摆上书架，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的眼泪落在了空白经卷上，那滴眼泪瞬间就渗进纸页里，变成了第一缕催生所有画面的烟。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蹭了蹭我的手背，低头一看，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它的毛是用最细的禅烟织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琉璃珠子，它的嘴里叼着一片金色的叶子，叶子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把叶子接过来，叶子瞬间就化成了一缕烟，钻进了我的心口里，我忽然就想起了我很多很多世以前的记忆，我也曾是这间藏经阁里的一个僧人，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经卷拿出来晾晒，山风掀动经卷的纸页，我看着那些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心里满是安稳。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不是意外，我和妙音禅寺的缘分，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今天我踩着石阶走上来，不过是赴一场迟了千年的约。



第六辑 斋堂里的烟火禅香

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漫山的禅烟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每一缕烟都泛着金色的光。我顺着石阶往山下走，还没走到斋堂，就已经闻见了混着米香和檀香的气味，那气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里，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斋堂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斋饭，盛在粗陶碗里的米饭是旧城镇本地的稻米煮的，每一粒米都油亮饱满，上面飘着淡淡的禅烟的香气。炒青菜是后院菜畦里刚摘的，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露珠，豆腐是前一天晚上用山泉水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刚坐下，盛饭的老居士就笑着给我递过来一碗饭，她的手背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沾着一点香灰，她告诉我，这些天来上香的香客多，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生火做饭，米是山下村民们刚送上来的新米，每一粒都带着田里的阳光。



我拿起筷子刚要吃饭，就看见一缕淡金色的禅烟从米饭里钻出来，烟里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农，他正站在稻田里收割稻谷，太阳晒得他的后背发亮，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特别开心。他把刚收下来的新米装在布袋里，扛着往山上走，石阶上的尘土沾在他的裤腿上，他走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来歇一歇，他说把今年的第一茬新米送到禅寺里，让菩萨先尝，来年的稻田才能风调雨顺。

我夹起一筷子青菜，菜叶里飘出来一缕绿色的禅烟，烟里是那个在后院菜畦里种菜的老和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菜浇水，浇菜的水是从后山的泉眼里挑上来的，他给每一棵青菜都念一句经，那些青菜吸饱了带着禅意的泉水，长出来的叶片都带着淡淡的甜味。有一次下大暴雨，他披着蓑衣跑到菜畦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菜苗，不让暴雨把菜苗冲坏，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回去之后发了三天烧，醒来第一句话就问菜苗有没有事。



斋堂的房梁上飘着无数缕禅烟，它们在半空中拼成了很多小小的人影，有来帮忙做饭的村里的妇女，有来挑水的年轻小伙子，有吃完斋饭之后主动留下来洗碗的香客，这些人的身影在烟里忙来忙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毫无杂念的笑意。我看见有个小和尚端着一碗斋饭往门外走，他是要给山门外的那个乞讨的老人送过去，老人的手接过碗的时候，眼泪落在碗沿上，那滴眼泪瞬间就被禅烟接住，化成了一颗小小的珍珠，落在了斋堂的地面上。

我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米香在嘴里散开，混着淡淡的檀香，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米饭，那味道不是用调料调出来的，是阳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山泉水的味道，是无数人心里的善意揉在一起，熬出来的味道。我吃着吃着，就看见碗里的米饭里飘出来一缕缕细烟，那些烟钻进我的喉咙里，钻进我的血管里，把我一路上沾到的尘世的疲惫都洗得干干净净。



斋堂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水缸，水缸里盛着满满的山泉水，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禅烟。我走过去舀了一勺水喝，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我看见水缸的水里映出了很多画面：有个小和尚刚入寺的时候，个子还没有水缸高，他踮着脚往水缸里添水，水花溅出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笑得特别开心；有个赶路的香客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渴得走不动路，跑到斋堂舀了一勺水喝，喝完之后瞬间就有了力气，对着水缸深深鞠了一躬。

吃完斋饭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八座山峰的后面，漫天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漫山的禅烟被霞光染成了暖红色，像流动的火烧云。我站在斋堂的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们，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沾着一缕淡淡的禅烟，那些烟跟着他们往山下面走，跟着他们回到家里，把禅寺里的安静和善意，带到旧城镇的每一个角落里。



第七辑 暮烟里的归程

天慢慢黑下来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后面升了起来，银白的月光洒在八峰山上，把漫山的禅烟照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禅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那些灯光不是普通的电灯光，是用禅烟凝成的光，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和漫山的烟缠在一起，把整座禅寺裹成了一个发光的梦。

我顺着往山门外走的石阶慢慢往下走，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妙音禅寺里，无数缕禅烟正慢悠悠地飘出来，跟在我的身后，送我下山。我踩在青石板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云团上，白天看见的那些绿衣小丫头、采药郎、小龙、烟鹤，都跟在我的身后，它们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走，把我送到山门口。

走到山门前的时候，我回头往山上望，妙音禅寺的飞檐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漫山的禅烟从八峰山的每一道岩缝里飘出来，往天上飘，最后在半空中聚成了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莲花的花瓣缓缓展开，把整个旧城镇都罩在里面。山下的村落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每一盏灯的光里，都飘着一缕从禅寺里飘下去的禅烟，那些烟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子里，落在熟睡的人的枕边，给他们带去一个没有烦恼的梦。



我抬脚跨出山门，那道用禅烟织成的门帘轻轻蹭了蹭我的后背，像一只温柔的手，和我道别。身后的狼兵古道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我回头看，看见那些明代的狼兵们骑着马，正沿着石阶往山上走，他们的铠甲上沾着战场上的霜雪，他们要到妙音禅寺里来，听一夜铜铃的妙音，把身上的征尘都洗干净。那些残碑里的书生，那些藏经阁里的历代僧人，都站在山门口，对着我轻轻挥手，他们的身影慢慢和禅烟融在一起，变成一缕缕柔软的烟，飘回禅寺的深处。

我往山下的旧城镇走，身后的八峰山越来越远，但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缕禅烟已经留在了我的身上，它藏在我的袖筒里，藏在我的掌心里，藏在我的心口里。以后我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八峰山上的妙音禅寺，看见那些慢悠悠飘荡的禅烟，看见大雄宝殿里飘出来的白色莲花，听见铜铃里传出来的千年妙音。

风从远处的稻海里吹过来，带着新米的香气，我抬起手，看见一缕银白色的禅烟正从我的袖筒里飘出来，慢悠悠地往天上飞，和远处八峰山飘过来的烟聚在一起，在月亮下面，拼成了一个小小的、闪着光的“善”字。我知道，这禅烟永远都不会消散，它会在妙音禅寺里静静地飘荡，一千年，一万年，守着八峰山，守着旧城镇的千里稻海，守着这里世世代代的、安稳又善良的人们。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