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南方

（1）

唐亮生肖虎，至于是哪一茬的，他从不明说。

属虎的，少不了点威仪。他两眼炯炯，似有火在冒。岳儿说是欲火——她十六岁就被烧着了。那时岳儿像一朵花，谁也想不到被唐亮摘了。手法简单，看一场电影就亲了嘴，散场后两人钻进草丛里，得了。

唐亮的母亲很高寿，八十岁时还唠叨："这娃命里犯桃花，一辈子不缺女人缘。"算命的管这叫四正桃花局，说乾隆爷的八字也是这个路数。唐亮的生辰究竟带多少桃花，他妈没说清——也许她自己也是听来的。这方面的话，岳儿听的耳朵都起茧了，莫不成唐亮也是皇帝命？

新婚三天回娘家，岳儿的娘亲拉着闺女左看右看，正端详着呢，唐亮却已经跟一群邻居大嫂大婶唠叨上了。最搞笑的是第二天，邻居阿春居然当着人面夸他好手法，说膝关节叫他一按就不疼了。过几天阿春又找上门来，让唐亮再按，说什么"巩固巩固"。岳儿纳闷——他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从没听他提过呀。

夜里，岳儿忽然哎呀呀叫起来。

唐亮问："怎啦？"

"脚痛。"

"突然就痛了，怎么搞的？"

"痛就痛呗，脚又没提前告诉我。"

"吃止痛药了没？"

"不就是刚痛吗，哪来的止痛药。"

"明天看医生吧。"

"你不是会按摩吗，怎不给我按一下？"

唐亮笑了笑："对自家人，我下不了手。这跟理发师傅一个道理——自己不能给自己剃头。"

岳儿"切"一声："我不怕，该怎下手怎下手。"

唐亮瞪大眼睛，说："真的？"

岳儿说："嗯，来真的。"

唐亮淡淡说："将外裤脱了，坐床沿。"

岳儿说："你给她们按摩都这样呀？"

唐亮说："隔着布怎按，看不准穴位，看不对挫伤处，效果不好。"

岳儿说："都脱了，按。"唐亮轻轻捏住她的膝盖，边捏边问："力道行不行？"

岳儿说："刚好，不轻不重。"

唐亮两只手掌贴上她的大腿，慢慢摩挲起来，力度比刚才重了些，又问："舒服吗？"

岳儿闭着眼，悠悠说了句："还行。"

唐亮看她很享受的样子，手尖稍稍往上爬，直至她大腿根处不停挠，岳儿痒得受不了，大声说："唐亮，你坏你坏。"岳儿痒得缩成一团，双腿乱蹬，嘴里"咯咯"笑着直喊："唐亮你坏你坏，哪有这样按摩的！"

唐亮却收了手，退后半步，一本正经地端详她蜷起的腿："笑成这样，说明气血通了。刚到大腿根，经络才走了一半，下面还有几处要穴没按到呢。"

岳儿嘴上骂着"坏"，身子却软了下来，像被抽了骨头，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唐亮的手没停，顺着她大腿内侧的筋络一路揉按下去，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力，每到一处酸胀点便轻轻一压，岳儿便"嘶"地抽一口气，分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你给阿春按的时候，也这么仔细？"岳儿半睁开眼，语气里带火气。

唐亮头也不抬，手掌覆上她脚踝，拇指在骨节凸起处缓缓打圈："阿春那是膝关节老伤，跟你这不一样。"他顿了顿，嘴角噙着点笑，"我只按她膝关节。"

岳儿脚趾蜷了蜷，想抽回来，却被唐亮握得更紧。他的掌心粗糙，带着薄茧，摩挲过她小腿肚时，岳儿忽然想起四年前那晚的草丛——露水打湿裙摆，他也是这样，手掌滚烫，捏得她骨头缝里都渗出痒来。几年过去，手法倒精进了，连借口都编得圆润。

"你妈说你是桃花局。"岳儿望着天花板，声音低下去，"四个正桃花，莫不是四个老婆的命？"

唐亮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上推，经过膝盖窝时轻轻一掐，岳儿"哎哟"一声蜷起腿。"瞎说。"他淡淡开口，"算命的话能信，我早该当皇上了。再说了——"他抬眼看她，目光里那点灼人的火苗又窜起来，"皇上三宫六院，能蹲这儿给你揉脚？"

岳儿"噗"地笑出声，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抬脚轻轻踹在他胸口："油嘴滑舌。那你说，给阿春按膝盖，她裙子掀多高？"

唐亮没回话，接住她的脚，顺势往床上一压，整个人俯下来，鼻尖几乎蹭到她鼻尖。

岳儿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前，却摸到心跳沉稳有力。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铺在她裸露的腿上，像一层薄霜。唐亮低头，嘴唇贴上她额头。

"自家人下不了手？"岳儿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这叫下不了手？"

唐亮闷笑，他的手从她膝弯滑到腰侧，指尖隔着睡衣布料描摹她腰线的弧度，声音低下去："自家的，得慢慢治，根治。"

岳儿还想说什么，又被他一低头噙住了唇。那点欲火从他眼底烧出来，燎过她十六岁的草丛、新婚夜的被褥、如今这床沿的月光，竟还是烫的。

岳儿被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掐了一把。唐亮"嘶"一声抬起头来，眼里那点火还没熄，嘴角却先弯了："谋杀亲夫？"

"你压着我脚了。"岳儿瞪他，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唐亮低头一看，自己的膝盖确实压在她右脚踝上，赶忙挪开，手掌又覆上去揉了揉："压着了你不早说？"

"你嘴堵着，我说得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色像水一样漫入新房，漫过床沿，漫过她脚踝上那道浅浅的白痕。唐亮的手指还搭在上面，手指抚着皮肤温热而柔软。他没有再问那道疤的来历，岳儿也没有再躲。

她慢慢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缠，搁在两人之间。月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照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她的，他的，分不清哪条是谁的，缠在一处，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早已分不开了。

窗外那只猫早不叫了。夜静得只剩呼吸，一深一浅，像两条暗河，在地下交汇，谁也看不见，却一直在流。月光从窗沿挪到了床头，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气息渐渐匀了，汗意也凉下去，只剩下皮肤贴着皮肤的温。

唐亮拥着岳儿，下巴搁在她发顶，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你的脚踝是什么时候伤的？”

岳儿没睁眼，手在他胸脯上捏了一把，像捏一团发好的面：“你忘记了？前年去KTV，你跟四勇打上了，我去劝架被人推倒，撞到被打碎的大花瓶沿，流血了……就印下这疤痕。”

唐亮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脚踝那道白痕上，月光下若隐若现：“想起来了，他被我打得头破血流。”

岳儿翻了个身，面朝他，手指点着他胸口：“干嘛打架呢，你俩还是朋友呢。”

唐亮不吱声。他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心里却想起那晚KTV包间里暗红的灯光——四勇的女朋友惠兰穿一件吊带裙，弯腰拿麦克风时，领口滑下来半边。他多看了一眼，就一眼。四勇偏过头来正好撞上，酒杯一摔就扑了上来。

可岳儿当时就坐在他旁边。

她记得清清楚楚——惠兰弯腰那一刻，唐亮的眼神像被什么钩住了，顿了那么两秒。就那么两秒，四勇摔了杯子，唐亮掀了桌子，满屋子的啤酒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被人推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脚踝的疼，而是唐亮看惠兰时那双眼里忽然蹿起来的火——跟她十六岁那年在电影院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唐亮问：“四勇和惠兰结婚了吧。”

岳儿说：“去年年底结，我还送她贺礼呢。”

唐亮“噢”了一声，没说啥。手指在她背上慢慢划着圈，一圈一圈，像在数什么。

岳儿又说：“你俩打架之后就没和好了？”

唐亮说：“他就是小气人，怎和好。”

岳儿说：“你直勾勾看人家女友的胸，还说他小气？”

唐亮低声说：“无意看到。”

岳儿说：“惠兰是个大美人，你当时怎没追她？”

唐亮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划起来：“我认识她时，她已是四勇的人了。”

岳儿说：“所以，你心有不甘，就多看人家一眼。”

唐亮说：“我只想看她与你谁漂亮。”

岳儿说：“谁漂亮？”

唐亮说：“你。”

岳儿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鼻尖蹭过他锁骨上那道旧疤，也是那年KTV留下的，四勇砸过来的酒瓶子划的。她没再追问，可心里知道——他说“你”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是真是假？但她心里还是甜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唐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岳儿的肩膀。岳儿没有动，只是把自己的手慢慢挪过去，搭在他手背上，指头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随便放着。

两只手叠在一起，月光照在交握的指缝间，漏下去一小片银白。

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追到底，比脚踝上那道疤还难看。不如就这样，夜很深了，风很轻，两只手还握着，月光还在漏。

（2）

半年过去，岳儿的肚子仍是平的。

岳儿回娘家那趟，她娘塞了碗红糖鸡蛋，眼睛往她肚子上瞟了三四回，终于凑过去压低嗓门："怎的，你有胸有屁股，一碰就有的料，莫不是他不会？"

岳儿呛了一口，咳红了脸，低声说："不知别人怎样，就他我真的受不了。"

她娘一愣："怎受不了？一夜两次？"

岳儿脸烧起来："不是……他那东西太吓人。"

她娘张了张嘴，半天"嗐"地一拍大腿："吓人？吓人你十六岁就跟人钻草丛？"

"……那时紧张，觉得疼就过去了，但没看见……"岳儿头快埋进碗里。

她娘沉默一阵，抬了她下巴端详，又心疼又好笑："那你跟娘说——他粗鲁不粗鲁？"

岳儿摇头："他说没有钻草丛那种感觉……"

她娘火了："他那是有病！"

这话传到唐亮耳朵里，他没恼，反倒笑了。笑完带岳儿上医院，查了一通，两人都没毛病。末了医师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从医二十多年，头回见这么粗长的。"语气像在报菜名。

细巧是诊室里的护士，送他们出来时掏出手机，指尖点了两下屏幕："加个微信吧，有事方便联系。"脸上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亮扫了码，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利落。

岳儿站在两步外，看着两个人的手机碰了一下，"叮"一声。

回家路上，岳儿走在前头，唐亮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他看着她的背影——肩窄，腰细，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像条小鱼。他心里想：这么娇小玲珑的身子，当初倒是她先钻的草丛。

一个月后，细巧发来一条消息："有了吗？"

唐亮正蹲在院角修板凳，锤子敲了两下，腾出手回："过了三天，还没来。"

细巧说："你来拿验孕棒。"

唐亮去了。她租的房子不大，窗台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了半边光。细巧穿一件宽松的棉衫，领口开得低，锁骨下面一颗小痣。她把试纸递过来，指尖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凉的。

唐亮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东西怎么用？"

细巧靠在桌沿，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绿萝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她说："需要示范吗？"

唐亮抬起眼，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验孕棒搁回桌上，往前走了一步。绿萝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被他一步踩碎了。

房里充满心动气息。良久，又恢复平静。

唐亮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细巧背对着他在窗台前拢头发，绿萝的叶子蹭着她手背。他吐了口烟，说："你叫细巧，名字没起错。"

细巧没回头，声音平平的："验孕棒在桌上，要拿自己拿。"

唐亮掐了烟，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根验孕捧，拇指在塑料壳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岳儿那天在河边洗衣裳的背影。水花溅起来，碎成一片一片。

他把验孕捧揣进兜里，走了。

晚上，唐亮把验孕棒往桌上一搁，两道红杠清清楚楚。

"怀上了。"他说，语气像在报天气，"细巧说了，头三个月禁欲。"

岳儿正叠衣裳，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这事也得她说？她是关心你还是关心我？"

唐亮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回头笑了一下："人家是护士，懂的比你多。"

那笑不深，但正好够岳儿看见。她把叠好的衣裳往柜子里一摔，转过身去铺床，声音闷闷的："行，禁欲好。省得你整夜黏着，跟条蛇似的。"

唐亮没接话，走过来坐在床沿，看着她把被角抻了又抻，抻了三遍。

"感觉怎么样？"他问。

岳儿背对着他，手按在肚子上停了停，说："胸胀得厉害。"

唐亮伸手想碰，指尖快挨到她肩头时停住了。悬了半秒，收回去，改口说："好好休息。不碰你。"

他起身去了外屋。岳儿听见他划火柴的声音，嗤啦一下，然后是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看了看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忽然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外屋的唐亮没听见。他正对着手机屏幕，细巧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

"忍得住？"

唐亮叼着烟，打字回过去。灭了屏幕，烟灰弹进搪瓷缸里，叮一声。

半年后，岳儿的肚子挺得老高，走路时一只手撑着后腰，像托着一口锅。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往唐亮面前一推，说："我要歇了，生意场上的事你得上手。"

唐亮正剥花生，手指头一捻，壳裂两半，花生仁滚出来。他没抬头，问了一句："我听玉琳的，还是玉琳听我的？"

岳儿撑着腰在椅子上坐下，哼了一声："你懂啥？凑个数罢了，还想让她听你的？"

唐亮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嚼，不说话了。他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玉琳是个狠人。那年世界杯，她丈夫郑二炮赌输了一辆宝马，被她当场剁了一根手指头。郑二炮疼得满地打滚，她蹲在旁边拿碘伏给他擦伤口，嘴里还说："再赌，下一根留着剁哪儿你自己挑。"从那以后，郑二炮就成了九指半，方圆十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球"字。

生意是岳儿和玉琳合伙开的。一个管账，一个管人。唐亮很少沾手，也不想沾。九指半的事他知道得不多，也不想多知道。岳儿有岳儿的江湖，他有他的桃花。

第二天唐亮去了店里。玉琳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又从手上滑回脸上。

"岳儿让你来的？"她问。

唐亮点点头。

玉琳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椅子，往地上一顿："坐吧。别添乱就行。"

唐亮坐下了。他看见玉琳右手缺的那根食指，断面平整，疤痕已经褪成淡粉色，像一枚褪了色的戒指印。

他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抖了抖翅膀。

他忽然想，桃花要是长刺的，大概就是玉琳这样的。

唐亮来到了批发场。

场子大，水泥地湿漉漉的，到处是泡沫箱和碎冰渣。空气里一股咸腥味，钻进鼻子就不肯出来，黏在头发上、衣服上、指甲缝里。十来个人在里头忙——搬运的扛箱子，装卸的往车上码货，开车的按喇叭催，灶间还有个胖女人在剁鱼头，刀起刀落，梆梆响。

唐亮站在那里，没人抬头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找了张塑料凳坐下。凳子腿短，他个子高，膝盖弯得不太舒服。

他身上是一件灰衬衫，袖子卷了两折，干干净净的。脚上一双黑布鞋，在湿水泥地上站了才几分钟，鞋底边沿洇了一圈水印。

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发现没人跟他要烟抽。他把烟盒搁在膝盖上，又收回了口袋里。

那帮人各忙各的，从他面前走过时眼睛都不带偏的。有个搬货的年轻小子路过他旁边，泡沫箱边角蹭了他胳膊一下，走了两步才回头说了句"哎呦"，也不等唐亮应声，扭过脸又走了。

唐亮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湿地上，"嗤"一声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布鞋，鞋边那圈水印又往上爬了一点。

泡茶。他从柜子里翻出岳儿的茶罐，抓了一把扔进搪瓷缸里，拎起暖水瓶冲上。热气腾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他端着缸子慢慢喝，眼睛隔着热气看场子里的人——那个扛箱子的，腰上有条疤；那个码货的，耳后纹了个歪歪扭扭的"忍"字；那个开车的，正蹲在车轮边上抽烟，烟灰弹在自己鞋面上。

没人理他。他也像不急着让人理。

到饭点了。灶间胖女人把菜盆端出来往桌上一搁，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那些人才停下手里活计，甩着手上的水，三三两两凑过来。唐亮站起来，走到桌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坐——长条凳上已经坐满了，每个人胳膊肘挨着胳膊肘，中间没留缝。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拿筷子头敲了敲桌面，冲旁边一个搬运工说："挪挪。"

那搬运工往边上蹭了蹭，让出一道巴掌宽的缝。

唐亮坐下去。旁边那人的防水衣蹭着他灰衬衫袖子，湿的，凉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鱼腥。衬衫袖子那一块颜色深了下去，像洇了一小片墨。

唐亮低头扒饭，没说话。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嘴里嚼着，眼睛看着桌面上一道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

灶间的胖女人靠在门框上，一边擦手一边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嘀咕了一声："怎不去里间吃呢？"

唐亮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第三天中午，胖婶探头朝唐亮喊：“头家，玉琳老板叫你里间食。”

里间清静多了。圆桌上也是四菜一汤，但人少，只玉琳和管财务的小榕两个。

“怎么样，都熟了吧？”玉琳瞟了他一眼。

“以前又不是没来过。”唐亮淡淡应了一句。

“食吧，食饱我有话跟你说。”玉琳没再看他，自己先动了筷。

小榕扒完最后两口饭，识趣地搁下碗：“老板，我先下去了。”门带上，屋里只剩玉琳和唐亮。

玉琳放下筷子，看着唐亮：“唐亮，想请你帮我搞掂一件事。”

“啥事？直说。”

“九指半迷上惠兰了，你知吧？”

“四勇老婆惠兰？”唐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跟九指半好上了？叫我去跟踪他俩？”

“此事千真万确，不用你去探。”玉琳语气笃定。

“那要我做什么？”

“拆散。让九指半离了惠兰那狐狸精。”

“怎拆？我心里没底。”

“不管什么办法，只要拆了，让他俩分了，我有重赏。”

“重赏？”唐亮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噙着笑，“赏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

“钱？跟你讨钱没意思。”唐亮摇摇头，“物呢，好像也没什么缺的。”

“那你要啥？难不成要我？”

“行。”唐亮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分，“正合我意。”

玉琳怔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唇角微微一扯：“你真要吃窝边草？太色了，竟打上我的主意了。”

“我虽好色，但不淫。"唐亮歪着头说。

"鬼才信，刚才还盯着我胸呢。"玉琳摇摇头说。

（3）

夜里静得像沉在水底。

唐亮的手指隔着薄衫，轻轻搭在岳儿微隆的肚腹上。指腹打着圈，缓缓描摹，仿佛想在皮肉之下勾出一个无形的字。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了什么。

"很久没听九指半他们的事了……"

话只吐了半截，便悬在暗里。后半句"不知如今怎样了"被他生生咽回去，换成一个意味不明的停顿。他知道岳儿听得懂——这分明是根线，等着她来牵。

岳儿没动，搁在枕上的手却微微蜷了一下："你想找他？"

唐亮沉默了一息。窗外的路灯光从帘缝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像水渍："找他？与他似有代沟。"

"九指半比你大十岁吧，"岳儿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数一粒粒沉下去的沙子，"可人家也曾风光过。你好像没挣过钱。"

唐亮嘿嘿笑了，那笑声在黑暗里浮着，没着没落的："我妈说我命好，鸟是懒点，可总有飞来虫。"

"说这话，"岳儿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在昏暗中看不出情绪，"一点都不臊？"

"臊啥？"唐亮的手从她肚腹上滑下来，改去握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我就喜欢让你养着。"

静了一瞬。岳儿呼出一口气，又长又缓，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慢慢卸下来。

"我怎就认识你呢，"她喃喃道，声线平直得近乎认命，"打从认识起，就花我的钱。"

唐亮没接话，把脸埋进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睡衣上的棉布纹路。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帘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岳儿忽然问："我去青岛那四年，你干什么来着？"

唐亮又嘿嘿笑："自由职业，悠哉悠哉。"

"比方人家有客来，你去帮忙做饭，然后留下来吃一顿？"

"反正不是嗟来之食。"

"别文绉绉了，就是吃人家豆腐。"

"说得太难听。准确说，是帮工。"

"走狗。"

"打短工，换口饭。"

"一切都是命。"岳儿说，"要是十六岁不跟你钻那草丛，我就——"

"你就嫁给哪个帅哥？"唐亮截住她的话，"你是跑不了的，前生欠我的债。"

安静了一会儿。

岳儿忽然说："你刚才问九指半，有啥情况？"

唐亮想了半天："今天玉琳叫我去捣乱九指半的好事。"

岳儿说："琳姐受不了了，让你这枝野桃花去引诱惠兰？"

岳儿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唐亮埋在她肩窝里的脸僵了一瞬，旋即又松懈下来，鼻尖沿她锁骨蹭了蹭，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你什么都猜得到。"

"不是猜。"岳儿的语气平淡，手指插在他发间不轻不重地摩挲，"是太知道你了。你这个人，没事不会提九指半。提了，就一定是有人托了你什么。"

唐亮闷声笑了笑，热气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玉琳姐说，九指半最近跟惠兰走得太近。她不好自己出面，就想让我去……串个场子。"

"串场子。"岳儿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你倒说得轻巧。惠兰是九指半新找的相好，你去'串场子'，是打算怎么串？扮偶遇？还是直接坐人家旁边喝两杯？"

"玉琳的意思是，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让九指半离开惠兰就行。"

岳儿说："四勇也够呛，不知何时能出来。"

唐亮哼一声："涉及六合彩庄家，有他受的。"

岳儿："惠兰本就是你的女神，琳姐叫你去，正中你下怀。"

"我还没答应她呢。"

"她给你什么好处？"

"就她与你的关系，我能讨好处？"

"我不信。"岳儿说，"就你那德性，至少得让她陪你睡几次。"

"她都比你大十来岁，我放嫩的去找烂的？没理由。"唐亮心中咯噔一下，拼命争辩。

"没理由的事多着呢。"岳儿说。

唐亮抬起头，在昏暗中看她模糊的轮廓。她眼睛半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玉琳说三天内答复她。"唐亮说。

"你准备怎么答复？"

"听你的。"

岳儿"嗤"地轻哼一声："我的乖乖，听我的了？"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岳儿被他压着半边胳膊，也不挣，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你去吧。"

唐亮一愣。

岳儿说："琳姐的面子，不能不给。"

唐亮望着天花板，半晌没作声。过了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她比你大一截，当初怎就合伙呢。"

唐亮的手又抚摸着岳儿凸起的肚。

"各取所需，合作共赢。"岳儿说，"关灯，睡觉。"

窗外，风又大了些，把远处谁家狗叫的声音送过来，又卷走了。这夜还长，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翌日。

郑二炮很不耐烦，劈头撂下一句："只说男人之间的事。"

唐亮被他这一句话堵得措手不及，支吾了半天才开口："想找你喝两杯。"

"我不喝劲酒。"郑二炮连眼皮都没抬。

上一次就栽在劲酒上。两人各干了一瓶，郑二炮大概是酒劲上头，竟醉醺醺地拉着小榕喊老婆，把那姑娘吓得面色发白，险些脱不了身。这事传到玉琳耳朵里，她动了真气："丢人丢到生意场上了，往后别去了，忙你的事要紧。"自那以后，郑二炮再没踏进海鲜批发市场半步。

他便转头捣鼓他的音响去了。那天惠兰来店里买低音炮，两人边试听边喝茶，末了加了微信，郑二炮说是为了方便售后。后来玉琳就发觉，夜里他几乎不怎么来找她了。

一对儿女都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夫妻俩大把时间，尽落在这空荡荡的二人世界里。

那天夜里。

十一点，他没回来。再等，十二点，人还是没影。继续等，凌晨三点，门才轻轻开了条缝，他回来了。蹑手蹑脚，做贼似的摸上床，刚挨着床垫——

她蓦地像一阵旋风似的翻坐到他身上，动作快得根本不容他反应，裤衩已被一把扯了下来。

玉琳不是一时性起。她要的是最直接的检验——查查他的公粮还余多少，为什么这么多天没上交。

郑二炮居然哑了火——软绵绵地耷拉着，枪挺不起来，连个弹壳都倒不出。

她不接受这投降。必须给个交代，说清楚为什么放马南山。

郑二炮也不是土泥捏的。此刻虽无子弹，但炮架还在。他撂下一句："此处无花别处采。"

玉琳当即炸了："你腻我了，还别处采！"

一脚将他踹下床。郑二炮爬起来，闷声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不出两天，玉琳就知道了——郑二炮跟惠兰好上了。怪不得他夜里不再来，怪不得凌晨三点才摸回家，怪不得那杆枪哑得彻底，连个响动都没有。

所以她才找唐亮出马，去拆散这对野鸳鸯。

唐亮低着头去找郑二炮，也是想从他嘴里探些风声。他知道郑二炮一向瞧不上他，可还得忍着。郑二炮说不喝劲酒，他就换了洋酒。食店的店小二把酒送进包房，搁在桌上说了声："名士。"

酒喝光了，情况也探得差不多了。

郑二炮盯着唐亮，语气狠下来："她叫你来，劝和还是捣乱？"

唐亮眨眨眼，淡淡道："拆散。"

郑二炮握紧拳头，冷冷说："你打不过我。"

唐亮望着空调出风口，像自言自语："我也曾看上惠兰。"

郑二炮说："我也曾看上岳儿。"

唐亮忽然笑了，摸出两支香烟，递过去一支，自己叼上一支。火机啪地响了，两团烟雾升起来，在包房的灯下氤氲缠绕。他看着那团化不开的雾，轻轻说了一句——

"公平竞争。"

下午。市场里顾客稀稀落落，剩下的几个也像被太阳晒蔫了，歪在摊位后面打瞌睡。空气里浮着鱼腥和海风的咸味，混着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一切都懒洋洋地往下沉。

里间沙发上，玉琳正躺着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不知在看什么。忽然手机一震，来电显示跳出来——唐亮。

"琳姐，在哪？"

玉琳把手机搁在耳边，声音还带着午睡的黏腻："批发市场呢，里间躺着。"

他说："我在门口。"

她说："进来吧。"

唐亮推门进去，她已坐起来了，后背靠着沙发扶手，薄薄一件吊带衫，肩带松松地滑在臂弯上，头发有些乱，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拢的样子。

唐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蜻蜓点水，又从锁骨慢慢滑到脸上。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新鲜："琳姐，其实你挺好看的。"

玉琳眼皮一抬："你意思是，之前我很丑？"

“不是。"唐亮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之前没细看，总以为是只母老虎。"

玉琳瞪起眼睛，骂了半句："你妈才……"

"不耐夸，"唐亮接得飞快，"一夸就露尾巴。"

"露你个头！狐狸才露尾巴。"

"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可惜二炮哥熟视无睹。"

玉琳脸色淡下来，像帘子忽然落了一半。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撂，语气收得干干净净："扯远了。二炮跟惠兰那狐狸精的事，你到底干不干？"

唐亮往沙发扶手上一靠，屁股挨着边，离她不过一臂远。他咧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算计的狡狯："干就干呗。只是干成了，好处还没谈呢。"

"你妈的，抓紧去办，老娘亏待不了你。"

唐亮不急着接话，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影子一圈一圈晃在墙上。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平了："郑二炮也不是吃素的，弄不好两败俱伤。"

玉琳忽然笑了，嘴角弯着，眼底却冷。她轻轻说："这个结局，我喜欢。"

唐亮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气带着点不屑："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是真话。"

"男人呢？"玉琳不紧不慢地接过去，"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恨不得天下美女都归他一个人玩。"

唐亮忽然往前凑了凑，离她的脸不过一掌的距离，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屋里只有个碗，锅在哪儿呢？"

话音没落，手已经探过去了，指尖在她大腿上轻轻捏了一把，隔着薄薄的睡裤，肉感温软。

玉琳身子微微一紧，却没躲。她瞪了他一眼，嘴上的话是硬的："干嘛呢？耍流氓啊？"可声气软了半截，尾音甚至有点飘。

唐亮不退，手指还搭在原处，指腹慢慢打着圈，像在搓一枚硬币的边缘。他侧了侧脸，嘴角贴着笑："路口那家沐足店，按个脚还收钱呢——我这可是免费服务。"

玉琳没答话。吊扇还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着，影子一圈一圈地晃过两个人的脸。里间的门虚掩着，外面偶尔传来一声摊贩吆喝，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4）

夜色浓稠如墨。长街尽头，一排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光晕，中间“惠兰美容”四个大字是明黄色的，在暗夜里格外扎眼。

唐亮推门进去。一股热气裹着精油的甜香和热毛巾蒸腾出的潮意扑面而来，软软的，腻腻的，像一匹热绸子兜头蒙上来。前台的小姑娘年纪不大，脸上涂着匀净的粉，见他进门，立刻绽出一个职业的笑，声音脆生生的：“先生，洗面还是剪发？”

“随便。”唐亮嘴上应着，眼珠子却不大安分，四下里一转，目光从走廊两侧的门牌上挨个滑过去，像是在找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声调略微矮了矮：“找几号技师？”

“找惠兰。”

“那是我们老板。”小姑娘这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意收了半寸，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眉眼间的热络淡了些，“有预约吗，先生？”

“没。你就説唐亮来了。”

“稍等一下。”小姑娘拿起座机，拨了两个键，对着话筒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细，像隔着一层棉被，听不清一个字。撂下电话，她重新朝唐亮弯起嘴角：“老板说马上下来，先生您先坐。”

唐亮没坐。他侧身靠在台子边上，手指搭着石英石台面轻轻叩着，节奏时快时慢，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墙上那排价目表上逡巡。走廊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鞋跟磕在地砖上，笃——笃——笃——一下，又一下，稳当当的，像踩着某种节拍。

惠兰从转角走出来。墨绿色的旗袍，底子上头绣着暗色的缠枝花纹，花色沉在料子里，不近看几乎瞧不真切。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头发松松绾着，没有用发胶定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晃荡。她比唐亮记忆里清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但身上那股劲儿还在——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波里像是含着一汪水，可那水底下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让人看不透深浅。

“你是……唐亮？”她步子没停，一直走到他跟前才站住，偏了偏头打量他，嘴角慢慢牵起来，“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你了呗。”唐亮咧嘴笑了，牙齿在灯光下白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当年那副油滑劲儿。

惠兰也笑，笑意在嘴角挂了一挂，像蜻蜓点水似的，没往眼底深处去：“嘴还是这么贫。上楼坐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旗袍的下摆在小腿边轻轻晃着，墨绿的绸面在暖黄的廊灯下一明一暗。唐亮跟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隐约嗅到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的，说不上是香水还是洗发水洇在头发上的余味。

二楼包间不大，两张美容床并排摆着，白床单铺得齐齐整整，四角掖得服帖，一丝褶子也没有。墙角一盆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叶子绿得油汪汪的，在空调风里轻轻摆着。惠兰在一张床边坐下，抬手示意他坐对面那张。

“今夜放风？”她往靠背上一倚，双手交叉搁在膝头，姿态松弛下来，“岳儿疏忽了，让你出来逛。”

唐亮没急着答话，手伸进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半，瞥见墙上贴着的禁烟标识，又慢慢塞了回去。他搓了搓手指，抬起头来正眼看她，目光不闪不避：“一晃几年了。头一回见你是在KTV，我还跟四勇打架呢。”

惠兰歪着头，像是想了想，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其实，那时我跟四勇也认识不久。”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调子，“你俩不是哥们嘛，怎就打上呢？后来他说你色我，我倒感觉……”

“你很漂亮，我多看了一眼，四勇就急了。”唐亮接过话头。

“我是乡下来的，比不上城里姑娘，哪有漂亮的道理。”

“你身上有一股野性的美，”唐亮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这种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打扮出来的。”

惠兰垂下眼皮，又抬起来，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是吗？现在还存着？”

“存着呢。”唐亮点了下头，“慢慢地，不自觉地就流露出来了。”

“说来听听，”惠兰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像是来了兴致，“比方？”

唐亮沉默了一瞬。包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着，绿萝的叶子又摆了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怎么说呢……你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要把人家衣裳剥光似的。你的笑，一点不拘着，笑起来两乳都抖……”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矮了几分，像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露了，但还是说了下去，“就像要掉到地上一样。”

惠兰没有恼。她微微怔了怔，然后“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声是脆的，亮堂的，但跟从前比像是收了点什么——没有那种毫不遮掩的、整个身子都跟着颤的抖法。她笑的时候两乳没有抖，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嘴角弯着，带着几分克制的意思，像是知道自己该端着些了，又像是懒得端得太紧。

笑声在包间里轻轻荡了一下，撞到墙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慢慢地散了。惠兰收了笑，拿手背抿了一下嘴角，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掂量什么。

“对了，”她说，语气不急不缓的，“你今夜就来说这些？”

唐亮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看着她：“领教你的手艺。”

“哪方面？”惠兰微微扬起眉梢，眉尾挑出一道细细的弧度。

“你最拿手的。”

惠兰没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又抬眼望过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带着几分自矜，又像是故意吊他胃口：“多着呢。十几岁就拜师学艺，从头到脚，从皮到骨，样样都精通。你问的是哪一样？”

唐亮正要开口，床头柜上那只粉色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嗡的一声在桌面上打着旋儿。屏幕亮了，上面跳出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惠兰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滑开接听键，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前台小姑娘压低的嗓音，比刚才在楼下又细了几分：“姐，二炮兄上楼了。”

惠兰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听见有人说天气转凉了那样平常。“知道。”她说完这两个字，手指一按，挂了电话，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轻轻巧巧的。

“你有客人？”唐亮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身子却没有动。

惠兰抬起眼看他，目光像隔着那层薄冰，又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偏了偏头，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却换了一种意味：“你说呢？”

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铰链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撑开。门口站着一个人，不胖不瘦的身板把走廊的灯光挡去了大半，影子长长地投进来，一直铺到唐亮的鞋尖前。

他，就是郑二炮。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左手腕上缠着一串粗犷的菩提手串。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廊灯下微微眯着，瞳仁里像烧着两簇暗火，直勾勾地扎在唐亮身上。

“我以为是谁呢，”他嗓门不高，但沉，像是从胸腔底下泵出来的，“原来是假皇帝在这！”

惠兰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脸上迅速堆起一层笑，声音软和得像刚化开的糖：“哥，你来啦。”

郑二炮没看她，目光还钉在唐亮脸上，上下扫了两遍，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露出半颗虎牙：“打扰你了吧。”

“说啥呢，”惠兰走过去两步，挡在他们之间，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哄人的调子，“也是刚进来，还没开始呢。”

唐亮坐在床上没动。他抬头迎上郑二炮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稠了，像是那盆绿萝一下子抽走了所有氧气。沉默了两三秒。

“开始吧，”唐亮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的，“我要洗面。”

他说得很平，像在饭馆里叫一碗面那样随意。惠兰扭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又飞快地压了下去。郑二炮的眉头猛地拧起来，那两簇暗火像是被人浇了油，呼地一下蹿高了。

“洗面？”郑二炮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那我呢？”

惠兰赶紧伸手搭住郑二炮的胳膊，掌心贴着他小臂上鼓起的青筋，轻轻按了按：“哥，别急。来都来了，先坐下喝口水，消消气。”她侧过脸，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芳，倒杯茶上来。”走廊里远远传来一声应和。惠兰回过头，又看了看唐亮，目光里带了一点催促的意思，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口型分明是——别闹。

郑二炮不理不睬，把那串菩提手串在腕子上转了半圈，冷冷地开了口：“我要洗面。”

惠兰夹在中间，一时没接话。她看看郑二炮铁青的脸，又看看唐亮不咸不淡的神色，嘴角那层笑终于撑不住了，垮下来，换成一副为难的样子：“我总不能左手洗一人，右手洗一人吧。”

“怎洗是你的事。”郑二炮说，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扔在水泥地上。

包间里又静了一瞬。唐亮忽然直了直腰，目光从郑二炮脸上移开，落在惠兰身上，语气听起来甚至带了点轻松的意味：“投标，谁出的钱多谁先洗。”

这话一出口，郑二炮扭过头来，那两簇暗火似的目光重新落在唐亮脸上，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人。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腮帮子的肌肉动了动，把什么话咽了下去。惠兰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彻底薄成一层快要化掉的霜。她松开郑二炮的胳膊，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掐着自己的手腕。

“投标？”郑二炮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底下冒出来的气泡，“你钱多？”

“钱多还得拿得出来。”唐亮说，语气平得很，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价高者得，公平合理。你急你出钱，我急我出钱，谁也别怨谁。”

郑二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短促而粗粝，像是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好，”他说，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钱包，啪地拍在美容床旁边的矮柜上，皮夹子摊开，里头一沓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我先来。一千。”

他抽出十张，竖着码在柜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发出清脆的纸页摩擦声，目光斜斜地睨着唐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惠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在那一沓钞票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脸上那层薄薄的笑终于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倦色。

唐亮看着那沓钱，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躁。包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绿萝的叶子在墙角的微风里轻轻摆了一下。“一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品味什么，然后慢慢掏出自己的钱包，打开来，里头薄薄一层，几张零散的纸币夹在中间，加起来大概不到两百。他看了看，合上钱包，塞回兜里。

郑二炮的嘴角又开始往上扯了。

但唐亮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沓钞票，落在惠兰脸上，安安静静地说：“我出两千。先欠着，回头给你。”

“我出三千。也欠着，回头付清。”郑二炮轻描淡写。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郑二炮脸上的那点笑意僵在嘴角，没有完全成形，就那样半吊着，像一只飞了一半忽然被钉住的蛾子。惠兰垂下眼，手指在腕子上掐得更紧了些。过了好几息，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细得像一根丝线，在稠密的空气里颤巍巍地飘了一下。

“你们两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像是累了，又像是看透了什么，“是来洗面的，还是来抬杠的？”

（5）

惠兰说完，转身走出包间，闪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将门带上。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她试图把方才包间里的那团乱麻，连同那些嘈杂的、黏腻的眼神，一并挡在门外。

可门外的吵嚷几乎没隔几秒就炸开了。唐亮和郑二炮的叫骂隔着木门撞进来，字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些问候亲属的粗鄙话头，污秽刺耳。惠兰靠在门后，听那两人像狭路相逢的野狗，喉咙里滚着低吼，竖毛龇牙，绕着圈子彼此恫吓。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出一幅画面：两个男人后腿蹬地，互相推搡撕扯，眼角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这扇门。在她看来，自己在那两人眼里大概算不上一个活人，更像一件用来较量的彩头，一块任人掂量的肉。这个念头细针似的缓缓刺入后脊，没有剧痛，只浮上一层冰凉的寒意，冻得她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外紧接着一阵乒乒乓乓，重物闷撞墙壁，椅腿剐蹭地面，尖利刺耳——到底动起手来了。惠兰没去开门劝阻，反而把脊背更紧地抵住门板，像要以自己单薄的身子砌成一堵厚墙，把喧嚣、觊觎的目光，还有那些拍在柜台上的钞票，全都挡在外面。

打斗闹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余下粗重的喘息和零星咒骂。随即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往楼梯口踉跄而去，间或夹着几声含混的吼叫，听不出谁占了上风。那脚步一级一级远去，最后被楼下推拉门“哗啦”一响陡然截断，四周便死一般静了下来。

惠兰慢慢直起身，脊背离开门板时发出极轻的“啵”一声，像拔下个吸盘。她挪到办公桌前，重重坐进转椅，椅架吃不住力，吱呀叫了一声。指尖触到搪瓷缸冰凉的缸壁，她却没有端起来。

她拿起手机，拨了前台的号。小姑娘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紧促：“姐？”

“谁跑出去了？”惠兰开口，嗓音像隔了层薄雾，平淡又疏离。

“是唐亮，”小姑娘顿了一下，“头打破了，流着血走的。”

惠兰没答话，把听筒挪开耳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贴回去，轻轻“嗯”了一声，挂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拨过去：“郑二炮走了吗？”

“还没出来，有动静我跟您说。”

“嗯。”

手机搁在桌上，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微微荡开。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两只手。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嚓——嚓——嚓，一刻不停地碾过去。

郑二炮还留在楼上。小姑娘那句“有动静我告诉你”，说明他仍在这栋楼里，也许正斜倚在走廊抽烟，也许枯坐在包间，又或者对着镜子整理打斗中扯乱了的衣领。方才混乱间，她隐约听见菩提珠子碰撞的细碎脆响，他腕上那串手串应该还在。可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了，她懒得再去猜。

她往椅背里陷下去，忽然想起四勇。要是他没进去，郑二炮和唐亮哪敢在这里撒野？可这种情形又不能随便报警，警察一来，旁人准以为店里涉黄，往后谁还敢上门消费？其实这间店原本也不是她的主意。嫁给四勇以后她早就收了手，偏是四勇一时兴起盘下这家美容院，招了二十来个姑娘。惠兰心里清楚，四勇开这店不过是给自己和狐朋狗友寻欢作乐行个方便，赚不赚钱倒不要紧。可他一进去，店就没人打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重拾旧业。

手机响了，前台小姑娘打来的：“姐，郑二炮走了。”

“知道了。”她淡淡回了一句，起身走进更衣室。她打定主意换掉这身旗袍——上次穿着它，四勇被抓；今天再穿，又碰上郑二炮和唐亮闹事，实在是不吉利，以后不穿了。她脱下旗袍，镜中映出白嫩丰腴的身子，依然带着一股热腾腾的肉感。她转过身，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淡黄色连衣裙，慢慢套上。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筒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带着职业性的客气：“请问是惠兰姐吗？我是中心医院的护士，姓许，叫细巧。”

惠兰愣了一瞬，对方叫得亲热，她脑子里却搜不出这张脸来，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什么事？”

“是这样，刚才唐亮头上带着伤来急诊，我们处理完了，他报了您的号码，让我给您打个电话说一声。”那边顿了顿，像是翻了一下病历，“他现在住进病房了，跟您说一声。”

惠兰握着手机，没动，目光落在更衣室镜子里自己刚换上的淡黄连衣裙上。裙子是新的，柔软服帖，衬得脸色倒是白了些。她开口问：“严重不严重？”

“估计不那么严重，”细巧的语气轻松了些，“有轻微脑震荡，医师建议住院观察两天，主要怕有迟发性症状。伤口缝了几针，血止住了，人也清醒着呢。”

“嗯。”惠兰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细巧似乎有些迟疑，又补了一句：“他在这边没别人，就一个人来的，好像也没带钱，挂号费是先用急诊绿色通道垫着的……”

惠兰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眼睛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没什么起伏：“麻烦你先帮他办着，我过去。”

“好嘞，那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您。”

“嗯，多谢。”

电话挂了，更衣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惠兰把手机搁在梳妆台上，低头整了整裙摆。淡黄色衬得手背上的皮肤微微泛着青，她看了两眼，伸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唐亮躺在医院里，轻微脑震荡，缝了几针，没人陪也没带钱。她心里清楚，但凡还有别的能找的人，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号码报给护士。想到这里，她倒也没觉得心软，只是觉着有些累，像一个人站在没风的巷口，四面八方都堵着，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能。

惠兰赶到医院时，后背还沁着一层薄汗。

她推开病房的门，却见唐亮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正和对面一个女人喝茶。两人中间隔着一盘没动过的瓜子，茶汤清亮，气氛松弛得像在茶馆。

“哟，来了？”唐亮朝她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护士非说联系家属，我翻通讯录头一个就是你，就将就打了。”

惠兰刚要开口解释“我们就是老熟人”，目光却被对面那个女人截住了。

那女人约莫三十岁，很漂亮，坐姿端庄，正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回托盘。她上下打量了惠兰一眼，眼神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正宫娘娘审视“不速之客”的从容。

这位是？”女人转向唐亮，语气平淡却带着微妙的指向性。

唐亮还没来得及张嘴，惠兰抢了先：“我是他朋友，听说他受伤了过来看看。您……”

“我是隔壁床的家属，”女人微微一笑，“唐亮一个人在这儿，我就顺道陪他说说话。他这伤啊，得有人照应着才行。”

“照应”二字咬得轻巧，但落在惠兰耳朵里，重得像石头。她心想：你一个病友家属，凭什么用这种“女主人”的口吻说话？

而女人也在打量惠兰：风风火火闯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写满焦急，提起“护士打电话”时眼神躲闪——这要不是老婆，谁信？

惠兰放下包，在唐亮另一侧坐下，故意把椅子拉得近了些：“唐亮，郑二炮打你这事我回头就报警，店里有监控，这事儿我给你做主。”

她这话是说给那女人听的：你看，我跟他有正经事要谈，我们有共同的社会关系，不是普通“病友”那么简单。

女人却不慌不忙地给唐亮续了杯茶：“唐亮，你刚才说伤口还疼，要不我叫护士来看看？别光顾着说话，身体要紧。”

她说这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唐亮脸上，像照顾自家病人一样自然。

惠兰和女人隔着一壶茶对望了一眼。那一瞬间，空气里噼里啪啦地闪着火星子——两个人都认定，对面这个女人才是唐亮的妻子，而自己，才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唐亮浑然不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叹了口气：“别报警，这事还得由我自己解决。”

惠兰没有再坐下去。她撑着膝盖起身，朝那个女人客气地点了点头：“你陪他吧，我去楼下交费。”

她未至门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护士正迎面走来。护士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胸牌上印着“许细巧”三个字，圆脸，杏眼，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哟，这么热闹呀。”细巧边往屋里走，边扫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具和瓜子，语气轻快得像在串门，“唐亮，有美女陪着喝茶聊天，你这状态看着蛮不错嘛，不像刚缝了七针的人。”

唐亮往沙发里靠了靠，笑了一声：“细巧，你这张嘴就是甜。”

“甜什么甜，”细巧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他额角的纱布，“我刚才在护士站还跟人说呢，这病人满头是血进来的，这会儿指不定在病房里哭爹喊娘，结果你倒好——”她瞟了一眼林岚，“有美女相伴，还有好茶喝，这病房住得比酒店还舒坦。”

“那可不，”唐亮抬起下巴朝门口努了努，“这又来一个。”

细巧顺着他的目光转回头，正对上惠兰打量的视线。

“你是许护士？”惠兰问。

“嗯，是我。”细巧往前走了半步，“你就是……电话里那个接电话的人吧？”

“嗯。”

细巧上下看了惠兰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淡黄连衣裙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了。她没再多问，转过身去朝沙发上那位招了招手：“林姐，你爸那边情况稳定了吧？”

林岚靠在沙发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半凉的茶，闻言淡淡应道：“老人病，时好时坏，急不得。”

细巧点点头，又回头对惠兰说：“缴费窗口在二楼，我带你去吧。”

惠兰正要推辞，细巧已经推开了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惠兰只得跟着她出了病房。走廊里灯光雪白，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不知哪间病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咸淡交织，闷闷地堵在鼻腔里。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细巧忽然放慢了步子，偏过头来看她：“姐，你跟唐亮……认识很久了？”

“算是老熟人。”惠兰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只是近期没联系，刚到我店消费就与人打架。”

“什么店？”

“美容。”

细巧“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了挑，没再接话。又走了几步，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惠兰忽然问了一句：“许姐，你跟他是朋友？”

细巧被她这声“许姐”叫得愣了一瞬，随即扑哧笑出来：“别别别，你比我大，叫我细巧就行。”她顿了顿，手指绕着白大褂的扣子转了一圈，“怎么讲呢，就是……谈得来吧。”

惠兰“嗯”了一声，伸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铁门“吱呀”一声弹开，楼道里空空荡荡，脚步声踏在水泥台阶上，回响清冷。

“他老婆还不知情呢。”惠兰忽然说，声音在楼梯间里微微荡开。

细巧的脚步顿了一下，跟在她身后下了两级台阶，才开口：“他老婆……我好像见过。”

惠兰偏了偏头。

“前段时间吧，”细巧回忆着，“他们夫妇来医院查过孕，挂专家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应该怀孕好几个月了，肚子好大了吧。”

惠兰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嗒，嗒，嗒，不急不缓。

“看来你跟人家夫妻俩挺熟的。”她说。

“也谈不上，”细巧跟在她身后，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就是见过几次面。不过他老婆确实漂亮，长头发，个子高高的，穿衣服也洋气。”

惠兰没接话。走到二楼楼梯转角处，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抬头看着站在高她两级台阶上的细巧。两人一高一低，隔着几步的距离，惠兰又说：“唐亮他老妈以前常跟人说，他命里带四个正桃花，一生不缺女人缘。”她顿了顿，唇角动了动，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今天一看，好像还真让她说中了。”

细巧站在两级台阶之上，低头看着惠兰。她沉默了两秒，忽然也笑了笑，那笑容在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坦荡：“是吗？那姐你呢——你算不算他的一朵桃花？”

惠兰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忽然轻快又随意地丢下一句：“你才是他的一朵桃花。”

细巧没回头，也没接那句话，好像没听见似的。嗒嗒嗒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

（6）

门在惠兰和细巧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嗒"，病房里便只剩了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茶壶里的水还温着，瓜子盘没动过几颗，摊在那里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林岚放下茶杯，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唐亮脸上。她看了他几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高级病房，一天床位费六百八，你连住院费都掏不出来，倒也住得心安理得。"

唐亮往沙发里窝了窝，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扎眼。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带着点赖皮的意思："反正有人付款，管它呢。"

"你说那个惠兰？"林岚端起茶壶晃了晃，又放下，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你倒是会挑人。"

"挑？"唐亮伸手够了一颗瓜子，搁在指间捻了捻，没剥，"是她自己来的。我又没逼她。"

林岚靠在沙发另一头，双臂环抱，姿态闲闲的，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闲，把唐亮从额头到脚底扫了一遍："你的女性朋友倒是不少，而且一个比一个热心。刚才那个护士，说话做事也处处向着你——你是专门练过这门手艺？"

唐亮把瓜子扔回盘里，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认真了的神色："包括你。"

林岚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了一拍，随即嗤地笑出来，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我？不够格吧。我哪有钱帮你付什么住院费，我自己爸的医药费还愁着呢。"

"不是什么都跟钱挂钩的，林岚。"唐亮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少了方才的油滑，"情意这个东西，它无价。"

林岚没转头，依然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病房里白炽灯的影子，和唐亮歪在沙发里的轮廓。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真会说。明知道不是真话，听在耳朵里倒还挺舒心。"

唐亮没接这句，伸手够过茶几上的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语气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说那些了，晚上吃什么？"

林岚终于转过头来，挑了一下眉："医院食堂吃。"

"肯定没啥好吃的，我叫外卖"

两人正讨论晚上吃什么，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惠兰。

“惠兰，晚上在这吃吧？"他问。

"我得回去。"惠兰说："还有事吗？"

"你跟岳儿说一声吧，就说晚上不回家。"唐亮说："你点一下外卖，我和林岚小酌一杯。"

"你还喝酒？看来你是来住旅馆的，伤是装的。"惠兰白他一眼。

“还是你厉害，一下子就揭穿了。"林岚说。

"好啦，想吃啥说直说，我点。"惠兰说"要不点炒牛肉，再加鱼肉丸，好吗？"

"好。再加一个青菜。"唐亮说："酒就不用点了，林岚负责。"

"点好了，你俩就等一下吧，我回去了。"惠兰说着走出房门。

"昨天还喝剩半瓶酒，我去拿过来。"林岚说。

"别急，安顿好你爸吃喝拉撒之后，我俩才吃。"唐亮正把一次性筷子从包装里抽出来，抬眼看她："你爸的事都搞掂了？"

林岚嗯了一声，顺手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沙发里坐下来："躺下了，没什么事。"她说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瓶洋酒上，琥珀色的液体还剩个底儿，瓶身上的洋文标签翘了边。

唐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声："你习惯喝这个？我可喝不起。"

"不够我再去拿，还有未开封的。"林岚把酒瓶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来。

唐亮接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把瓶口往她杯沿上靠了靠，目光却从杯口上方斜过来："未开封的未必就比你好。你这一脱外衣——"他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直接就升值了十个点。"

林岚刚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原来你一直看我是什么？豆腐渣？"

"干吧干吧。"唐亮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谁说你豆腐渣呢？像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杯沿已经凑到唇边，又放下来，"像你这样的，才勾人魂。"

"是吗？"林岚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酒杯，酒液沿着杯壁慢慢挂下来，"我凭什么勾你魂？"

唐亮没立刻答话。他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又喝了口酒，把那股辣劲儿压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就凭你这双眼睛。"

林岚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脆生。她把杯底最后一点酒仰头喝了，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再来一杯吧。不然一会儿魂都没了。"

唐亮没急着倒酒。他把酒瓶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瓶身的棱角，看着她，语气忽然收了半分嬉闹："酒是好酒，只是菜少了点。"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炒牛肉已经见底，鱼丸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幸得是和你一起喝，没菜式也行。"

"说什么呢？"林岚把空杯推过去，示意他倒上，"没菜干喝可不行，那叫买醉。"

唐亮给她斟了半杯，酒液淌进杯子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水声。他放下酒瓶，手没收回去，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下面那句话该不该出口。最后还是说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秀色可餐。"

林岚端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慢慢定住了，像一颗露水凝在叶尖上，要坠不坠的。过了两三秒，她歪了一下头，语调挑起来："想吃我？"

唐亮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的轻轻一碰，那声"叮"在日光灯嗡嗡的低鸣里格外清亮。他盯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真想吃。"

突然，唐亮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岳儿"两个字跳在上面。他看了一眼，拇指划开接听键，往耳边一贴，语气稀松平常："喂？"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女声，隔着听筒有些模糊，但能听出语速很快。唐亮嗯嗯了两声，说："我今晚不回，在医院陪一朋友。"

那边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是女人吧。"

唐亮眼皮都没眨："对，是女性朋友。要不我叫她跟你说一声？"

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像对方在犹豫。然后那声音软下来："不要啦，我要吃饭了。"

"嗯，"唐亮应着，"你妈还在家陪吗？"

"在。"

"行，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随手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林岚瞥见了通话时长——一分多钟，比想象中短。

林岚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吱嚼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招叫声东击西。明明是她打来查岗的，你让她自己挂了，从头到尾没正面答一句，还反客为主——让人真假难辨。"

唐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瓶底在茶几上轻轻一墩："辨啥呢？有乐找乐。"

"你老婆很爱你？"林岚问得随意，筷子尖拨拉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像在数。

唐亮这回没躲，也答得随意："我也很爱她呀。"

林岚嗤了一声，抬眼看他："看你这行情，不知跟多少个女人……"

"都是蓝粉知己。"唐亮打断她，把"蓝粉"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带着一股子痞气。

林岚放下筷子，索性靠在沙发里，双手环抱，那双眼睛又开始了，慢慢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像在翻一本旧账本。她开口时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你和惠兰上过床？"

唐亮夹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回："未遂。"

林岚没接这句，停顿了几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试探什么边界："那……许细巧呢？"

唐亮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却又不是全然坦荡的那种。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才慢悠悠地说："这个还真上过。"

他顿了顿，像在回味什么，又补了一句："娇小玲珑的，有点不忍心。"

林岚听了，眉尾微微一挑，倒没有惊讶的神色，反倒像听到了什么印证了她猜想的话。她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含在嘴里润了润才咽下去，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还真会怜花惜玉。"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圈，"其实成年人嘛，不论大小，都能凑合。

唐亮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你倒是对这方面颇有研究？"

"体会而已。"林岚说得轻巧，低头夹了一颗鱼丸，吹了吹热气。

唐亮把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低下来，像故意压着嗓子说话："看来你也是身经百战。"他停了停，等她抬头，才把后半句送出来，"等一下，领教一会儿。"

林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倒像是酒劲儿上来了，脸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她把鱼丸慢慢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百战谈不上——"她竖起三根手指，又松开一根，想了想，"三五个，够吧。"

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影，挨得很近。茶几上的瓜子盘始终没动过，还摊在那儿，像一盘没下完的棋——可棋局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换了位置。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漫上来，犹豫了一下，又退了下去。

病房里静得很。酒还剩下小半瓶，琥珀色的光在杯底晃荡。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移开目光。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倦的飞虫，悬在两个人中间，振着翅膀，不知道落在哪边才好。

（7）

夜半时分，林岚终于从唐亮的病房抽身离去。

方才那场缱绻，几乎耗尽了唐亮最后一丝气力。四肢百骸像被抽去了筋骨，松软地陷在床褥里，昏沉沉的睡意正沿着脊椎缓缓攀爬，眼看便要将他彻底吞没。床头柜上的手机蓦地一震，微弱的屏幕光刺破病房沉沉的暗色——林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太厉害。”

唐亮眯起眼睛，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面缓缓划过。走廊那头传来护士巡夜的脚步声，极轻，却极清晰，一声一声掠过紧闭的房门，最终没入长廊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固有的冷冽气息，方才亲密纠缠时残留在皮肤上的温热，此刻正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时被沙滩吸走的海水。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回复，只将手机反扣在柜面上，阖上了眼。可心底那些纷乱的念头并未随之熄灭，反而趁着黑暗更加清晰地浮涌上来，睡意便这样散了。

他拿捏不准，这四个字究竟有几分真心，又藏了几分讥诮。自成年之后，林岚是他遇见过最难缠的对手。

肉身的纠缠，从来算不得情分——那不过是一场漫长博弈的延伸。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纯粹的亲近，每一次肌肤相触，都裹挟着试探与较量。方才耳鬓厮磨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卷，而那句轻飘飘的“你太厉害了”，像一根极细的针，轻松刺破了那层短暂的、虚假的暧昧。

唐亮枕着双臂，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今夜的靠近固然有情欲作祟，可林岚像一尾缠人的八爪鱼，死死攀附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在其中。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重归死寂。窗外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只有一盏路灯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缕昏黄的光。身上残余的暖意终于散尽，冰冷的消毒水气息重新将他裹紧。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由路灯投下的模糊阴影。若说那是夸奖，未免太过轻佻；若说是讽刺，又寻不到半点确凿的痕迹。林岚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留给他无尽的揣测与不安。

他抬手重新拿过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枚尚未引爆的暗雷。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斟酌了许久，终究没有敲下一个字。有些话一旦送出去，便等于主动亮了底牌。他似乎还没向女人示弱过，这次遇到的是个辣贷。

屏幕忽然又亮起来，接二连三地弹出新消息。林岚发来长长一段话，字句直白而露骨，仿佛挟着沐浴后氤氲的水汽，叫他几乎能看见那头的画面——她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眉眼间满是蓄意的挑衅与诱惑。

唐亮眉骨微微一跳，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逐字读完。他没有顺着那些暧昧话头往下接，而是避实击虚，敲出一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反问：“你爸睡了吗？别丢下他只顾玩手机。”

他刻意绕开她关于过往男人的评价，不肯落入那张情色织就的网。

消息几乎是瞬间回了过来：“我爸睡了。你别假正经了，我刚洗完澡，想再去找你。”

看清这行字，唐亮心口倏地一紧，几乎没有犹豫，即刻回复：“别！我怕！”

那两个字敲出去的瞬间，他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拍。

这份“怕”，除了畏惧肉体上的纠缠本身。他还怕这密闭寂静的病房里，一旦两个人再度贴近，那层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会彻底崩塌。林岚倘若再来一次，谁也说不好，究竟谁会先丢盔弃甲，谁会在拉扯之间无意中泄露心底的软肋。

走廊远处传来推车轮碾过地砖的细碎声响，夹杂着护士隐约的低声交谈，隔着厚重的门板朦朦胧胧地透进来。病房里的冷气开得足，薄被覆在身上，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燥热。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等待她的回音。以林岚的性子，绝不会被一句“我怕”就此打发了事。

果然，消息很快弹出：“怕什么？刚刚不是很敢？”

唐亮只好求饶：“放我一马吧。"

她紧跟着又来一条信息：“不准投降！”

黑暗中，那几个字格外刺目。唐亮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正要打字，病房门忽然“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林岚真的赶了过来？

他慌忙把手机塞进被褥底下，全身肌肉骤然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看清来人的轮廓，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进门的不是林岚，是细巧。

细巧步履放得极轻，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廊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清隽的侧影。

“还没睡？”她走到床边，低声问，“头还疼吗？”

“本来就不疼。”唐亮心跳仍快，竭力让嗓音平稳下来，“小许，天一亮我就要办出院。”

细巧微微蹙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怎么这么急？就算要走，也得医生同意才行。”

唐亮下意识朝房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怕林岚——她刚才说要过来。”

细巧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目光里浮起一丝诧异：“你……居然会怕她？”

在她印象里，唐亮是条老色狼，她从未见过他被一个女人逼到连夜逃离医院的地步。

唐亮半靠在床头，薄被松松搭在腰腹间。想起聊天记录里那些大胆的言辞，想起林岚步步紧逼的姿态，太阳穴便隐隐发胀。商场上那些明枪暗箭，他全然不惧，唯独招架不住林岚这种毫无章法的深夜纠缠。

“不是胆小那种害怕。”他压着嗓音，目光扫过被褥下微微隆起的一角——手机还在里面断断续续地震动，显然林岚仍在不停发来消息，“跟她耗下去，我会被榨干的。再多待一夜，说不定命都要搭进去。”

廊灯从门缝漏进一道狭长的光，病房里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细巧沉吟片刻，迟疑着开口：“她这或许……是病态。比较严重的性亢进。”

唐亮神色坚决，语气毫无转圜余地：“天一亮，我必须办出院。”

被褥下，手机仍在嗡嗡震颤，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扰人。细巧站在床边，望着那一处鼓起的被角，轻轻叹了口气。

“林岚的哥哥一直在国外，照顾她父亲的担子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家里不缺钱——只要开口，一个电话钱就到了。”

唐亮眉峰微挑：“她没结婚？”

“听她自己提过，前后结了三次婚。前两段都离了，第三段如今也只是名存实亡。”细巧语气平淡，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唐亮想起方才聊天框里那些咄咄逼人的字句，想起她近乎掠夺般的姿态，不由得嗤了一声：“就她那副吃相，换哪个男人也扛不住。”

细巧眸光微动，看向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审慎：“连你都招架不住——那她的情况，恐怕确实很严重。”

冷气仍在缓缓流淌，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散。被子下的手机又震了一轮，一下接一下，仿佛林岚本人就在门外，锲而不舍地叩击这片狭小的空间。

唐亮脸色沉了沉，攥紧身上的薄被。“不管怎样，天一亮，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细巧看着他紧绷的神色，低声劝道：“就算要出院，也得等早上医生查房签字，半夜办不了手续。今晚你把门锁好，我就在隔壁护士站，有动静你立刻打给我。”

唐亮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应允。细巧留下水杯，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重新归于寂静。唐亮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彻底扣进床头抽屉里，不再去看林岚源源不断的消息。他起身，将房门反锁扣死，又拖过一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可神经绷得太紧，他根本无法合眼。耳朵始终警觉地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点动静——每一阵脚步声掠过，都让他心头一紧，总疑心是林岚来了。后半夜漫长得像被无限拉长的丝线，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褪淡，天际终于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早晨，细巧便陪着主治医生来查房。唐亮态度坚决，反复申明身体无碍，执意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简单检查之后签了出院许可。

办理手续时，唐亮刻意压低帽檐，避开医院正门，由细巧帮忙叫了车，从地下通道悄然离开。坐进车里的那一刻，他整个后背才彻底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摆脱了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处处暗藏暧昧与危险的病房。

车子驶离医院，他这才重新拿出手机。聊天框里铺满了林岚几十条未读消息，有嗔怪，有引诱，有质问。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来的：“你故意躲着我？这事没完。”

唐亮凝视屏幕片刻，没有回复，直接将林岚的对话框屏蔽。他清楚，这远不算彻底了结。林岚性子执拗而强势，这场博弈不会因为他的逃离就此落幕，日后多半还会在现实中再度交锋。只是至少此刻，他暂时挣脱了那张情欲织就的罗网。

而同一时刻，清晨的病房外。林岚一早便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早餐。推开门，病房空空荡荡，床铺已经收拾整齐，不见唐亮的人影。床头柜上只剩一杯没有动过的温水，安静地映着窗外初亮的天光。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冰冷的空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指尖点开聊天窗口，看见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才终于确认——唐亮连夜逃了。

她没有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幽幽的笑。

细巧远远望见这一幕，心里了然。唐亮躲过了今夜，可她明天也许会遇上另一个唐亮，她的春心蠢蠢欲动，不过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仍在暗中蓄势，等待下一次开场。

（8）

上午九点半，细巧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夜班积攒的倦意像退潮后滞留在沙滩上的水痕，黏腻而沉重。她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只想快些回家，好好泡个热水澡。钥匙刚转动锁孔，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巧，你下班了吗？”唐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层掩不住的迟疑，“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细巧把帆布包搁在玄关，弯腰换上拖鞋：“刚到。既然不想回，那就过来吧。”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不到五分钟，门铃就响了。唐亮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便服，发梢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匆忙冲了澡就赶了过来。

“怕你一个人冷清，过来陪你吃顿午饭。”他径直踏进客厅，熟门熟路地歪进沙发里，神态松弛，像在自己家一样。

细巧从厨房探出身，手里提着烧水壶，斜睨了他一眼：“照你这说法，我是不是还得付你陪伴费？”

唐亮摆了摆手，笑得随意：“咱们之间，说这个就生分了。”

水烧开了，细巧泡了一壶单丛。两人隔着茶几对坐，袅袅茶香在午前的日光里缓缓散开。

“我妈最近又念叨我，”细巧捧着温热的茶杯，语气透着无奈，“总催我找对象。可上哪儿找去？我们科室就一个同事结了婚，今年三十六，剩下的全是单身。”

唐亮抿了一口茶：“遇上良人不容易，可将就又不甘心。现在不管男女，大多都这样。”

正闲聊着，唐亮的手机突兀地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眉头轻蹙——是惠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药膏还贴着吗？”惠兰的声音一贯干脆。

“嗯……”唐亮拖长了语调，带着试探，“你说我是继续留在医院，还是先找个地方住？”

“这叫什么话？”惠兰的语气瞬间冷下来，“没大事就赶紧办出院，别占着床位。”

“那出院以后呢？直接去找郑二炮硬碰硬？”

“你打不过他。”惠兰毫不留情，“算了，没受重伤就别惹事，办手续回家。”

“回家？”唐亮声音抬高，“就白挨他一顿打？”

“那你想怎么样？”

唐亮低笑一声，笑意里混着痞气和认真：“我想睡他老婆。”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惠兰嗤笑：“呵，你也就这点本事。”

电话挂断，唐亮随手把手机丢在茶几上，仰靠沙发，低声自语：“等着瞧，看我怎么收拾玉琳。”

细巧端着茶杯，安静看了他几秒，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揶揄：“昨晚才被林岚逼得连夜逃出医院，今早又在琢磨别人的老婆。你倒是一刻也不消停。”

唐亮听出她的调侃，却也不恼，只是摇头：“林岚不是一般人，郑二炮的老婆玉琳不一样，两码事。”

细巧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似在斟酌。片刻后她说：“说实话，你这般贪恋女色——姑且让我这么说——总惦记别人的伴侣，或许算得上一种病态，需要干预。”

唐亮一怔，随即笑了：“你开玩笑？我妈说我命带四正桃花，身边从没缺过女人。”

细巧脸上没有笑意，目光平静：“命理我不懂。但之前听李主任闲谈时提过，像你这样过度沉溺情欲，从医学角度看，属于需要重视的心理问题。”

唐亮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垂眼望着杯中金黄透亮的茶汤，又抬眼看向窗外刺眼的日光，没有立刻回答。茶水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荡，正午的寂静填满了这间屋子。

过了许久，他重新端起茶杯，压低声音：“那照你说，我该不该治？”

细巧略一思索，轻声道：“更多是心理层面的疏导，不要总把心思放在异性的身体上。”

唐亮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清心寡欲，去当和尚？”

细巧扯了扯嘴角：“就你眼下这副心性，就算出家，也只会是个花和尚，本性难移。”

“我才不去当和尚。”

“你也未必够格。”细巧说着，察觉到他视线方向，眉头微蹙，“还盯着我胸口，眼神里全是躁动的火。”

唐亮半真半假地向前倾身：“那要不，你来帮我灭灭火？”

细巧往后侧了侧，避开他的目光，神色冷静：“想疏导找专业心理医生。还有，别再这样看我，那目光像要扒开衣服似的，让人很不舒服。”

唐亮目光仍黏在她身上，随口道：“我发觉你奶比之前大了，是不是……”

细巧轻蹙眉心，打断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还谈什么戒色。”

唐亮忽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直接戳破过往：“你也好色，不然当初也不会跟我上床。”

细巧神色淡淡，没有躲闪，坦然道：“当初和你上床，更多只是好奇。其实我读卫校时就和同学有过关系……”

唐亮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一次和一百次没太大差别，给一个人和给两个人，本质上也没区别。”

细巧闻言轻叹一声，往后靠向沙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真是三句话不离这些事，我服你了。”

唐亮略一沉思，开口道：“我帮你找对象，你帮我戒色，行不行？”

细巧抬了抬眼皮，带着戏谑：“你手里还有靠谱资源？说实话，我都想加入独身主义联盟了。”

“你相貌、身段样样属上乘，不嫁人简直是浪费资源。老话说，贪污和浪费是最大的犯罪。”唐亮一本正经。

细巧淡淡瞥他一眼，直接拆穿：“上回撺掇我跟你上床时，你也是这套话。”

唐亮不以为意，继续打趣：“你要坚持独身，这世上可就要多一个光棍男人了。”

“不是现在都能找机器人了吗，哪还有光棍。”细巧回道。

唐亮顺着接道：“照你这么说，你大可以也找机器人，所以才不用结婚，对吧。”

细巧缓缓端起茶杯，语气平和：“我身边圈子里没什么人会买机器人伴侣。不婚，表面看是现实压力逼的，往深了说是一种社会现象，不是三言两语能讲透的。”

唐亮摇了摇头，不认同：“要说压力，现在的人远比不上老一辈。根子上还是年轻一代利己主义盛行。”

“向往自己想要的幸福，这本身没有错。”细巧平静回应。

唐亮抿了一口茶汤，感慨道：“这种社会问题该交给社会工作者琢磨，我们普通老百姓，也只能随波逐流。”

唐亮顿了顿，又扯到另一个话题：“一边流行不婚不育，一边性观念开放，自由过了头。听说现在想找个处女结婚都很难。”

细巧抬眼看向他，半是调侃：“那你娶你老婆时，她是不是处女？”

“不是。”唐亮歪了歪脑袋，语气漫不经心，“十六岁就跟我钻过草地了。”

细巧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十六岁就被你哄去钻草地，那处女还能剩下多少？”

唐亮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你刚才不是还说我这算一种病态吗？总不能所有人都得这种病吧。”

细巧瞥他一眼，语气冷淡而尖锐：“病态不是挡箭牌。就算是神经病，犯了法，家属也得负连带责任。”

唐亮说：“照你这么说，林岚也是性亢进，那她要是犯病乱来，一样得承担责任？”

细巧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昨晚到底她把你怎么了？可以说说吗？”

唐亮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靠在沙发上，语气颇有些狼狈：“我俩已经做了两回，一回传统型，一回新潮型，我都已经歇下没力气了，结果她起身直接坐到我身上，又来一通折腾。只间歇半个小时，我刚合眼想眯一会儿，她又像饿虎扑食一嗷嗷叫扑过来……”

唐亮这番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便沉了几分。

细巧没急着应声，只是垂下眼帘，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半圈。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上来，不烫，刚好压得住指尖那点微凉的僵滞。

“所以你是在说，”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主动，你配合，前前后后折腾了几轮，最后你累了，她还没够——然后你把这叫作‘犯病’？”

唐亮怔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细巧抬起眼，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不重，却让他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你刚才的原话，‘饿虎扑食’，‘嗷嗷叫’，‘又来一通折腾’——你用词挑得很准，每一个都在把她往‘失控’、‘异常’、‘需要承担责任’的方向推。”

唐亮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细巧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轻响。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她微微前倾，“那半小时间歇里，你闭上眼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要不我拒绝她下一轮’？”

唐亮眼神飘了一瞬。

那零点几秒的迟疑，已经够了。

细巧靠回椅背，嘴角牵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没想。或者说你想了，但你没说。因为你当时并不真的觉得她‘犯病’，你只觉得她兴致高，你觉得再来一轮也没什么，甚至——你心里可能还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撑得住。”

她顿了一顿，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凉意终于透了出来：“等到事后腰酸背疼，精力透支，你才开始往回找补——把‘我也愿意’翻篇，把‘她太主动’放大，最后得出一个‘她要是犯病乱来，得她自己负责’的结论。”

唐亮脸色变了几变，耳根泛起一层暗红，分不清是窘还是恼。

“细巧，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他声音压低了，带出一丝不耐，“我又没说我没责任，我只是说——如果她的行为超出正常范围，那她的责任是不是大了点？”

“你是说她引诱你。”细巧说，“但你得先承认，昨晚从头到尾，你都是同意的。同意的意思就是，你没有被迫，没有受胁迫，也没有在被侵犯。你们两个成年人在清醒状态下做了双方都愿意的事——之后，你把‘愿意’悄悄换成了‘承受’，把‘互动’说成了‘被扑’。”唐亮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耳根的暗红越扩越开。他别开视线，避开细巧那双透亮的眼睛，伸手胡乱抓过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经放温的茶汤。

“话不能这么掰得这么死。”他的语气闷沉沉的，带着被戳穿之后的别扭，“我当时人是清醒，可身体已经扛不住了。男人也有耗干的时候，不是什么时候都想接着来。”

细巧静静看着他，没有打

“一开始是情愿的，后来实在吃不消。”唐亮皱着眉辩解，手指无意识摩挲杯身，“我总不能直接翻脸把人推开吧？大家都已经到那份上，撕破脸多难看。”

细巧轻轻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听得格外清楚。

“所以，问题关键点在这里。”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身体不想继续，可你选择碍于情面不去拒绝。这是你的取舍，不是对方单方面的逼迫。”

唐亮抬眼想要反驳，嘴唇动了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客厅外面的日光渐渐偏移，落在地板上的光斑挪开一小块，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照你这么讲，那就算身体已经吃不消，只要没明明白白喊停，就全都算我心甘情愿？”唐亮的语调带上几分不服气，“那性亢进这种说法，岂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病症是生理心理层面的状态，可责任要分开看。”细巧语调依旧平稳，条理清晰，“有欲望旺盛的倾向不等于就可以把对方的默许当成对方的过错。林岚欲望再强，只要你没有明确拒绝、没有反抗逃离，事后就不能把全部压力推到她的‘病态’头上。”

唐亮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泄了几分锐气。方才那副理直气壮的痞气淡下去不少，只剩下满心的憋屈。

“合着到头来，还是我自己的问题。”他低声嘟囔。

“不是说全是你的错。”细巧放缓了一点语气，“只是不要随便拿‘对方有病’，来替自己的犹豫和不好意思拒绝做挡箭牌。”

唐亮沉默下来，低头盯着杯中残剩的茶汤，半晌没有再开口。袅袅的茶香慢慢淡了，安静沉沉笼罩住整个客厅。

（9）

唐亮中午留在细巧家吃饭。细巧抹了抹嘴，说："吃饱了就回去，别让嫂子着急。"

唐亮笑道："下逐客令了？行，吃完就走。"

临出门，他还是扣住她后脑勺，深吻了一下，手掌不安分摸她的奶。细巧挣了好一会儿才脱开，脸颊飞红，啐了一口："流氓。"

午后阳光白花花的，唐亮走在人行道的荫凉里，不知不觉晃到一家家具店门口。玻璃门贴着推门请进字样。门关着里头肯定开着空调。他手一推，门就开了。店里空荡荡的，柜台后一个少妇模样的女人正趴着打瞌睡。他轻咳一声，那女人猛地抬头，眼皮还黏着午困的滞重，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怔，随即从柜台后站起来，嘴角挂上职业性的笑："先生看家具？"

唐亮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胸脯饱满，眉眼倒比胸脯更耐看。他本来只是被冷气勾进来的，这会儿倒不好说走就走，便随口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你们这沙发坐感怎么样？"

少妇绕出柜台，拢了拢耳后的碎发，侧身在他旁边站定，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护手霜味："这套是乳胶填充的，回弹好，您坐坐看。"

唐亮依言坐下。沙发软硬适中，后背贴合得刚好。他往后一靠，不自觉眯了眼——昨夜缺的觉这会儿翻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少妇见他不吭声，等了两秒，又轻声问："要不您躺下试试？躺着更能感受支撑力。"

唐亮睁眼看她。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温顺，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不催不赶，自有一份从容。他说了声"行"，侧身躺下去。布艺面料贴着脸颊，凉丝丝的，确实舒服。

闭眼那片刻，脑子里忽然叠出几帧画面——细巧那句"别让嫂子着急"，林岚昨夜坐在他身上时垂落的发梢，玻璃门外白灼的日光，还有此刻冷气拂过额头的微痒。几段画面搅在一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他撑起身，朝少妇笑了笑："这沙发多少钱？"

少妇报了价，数字不算便宜。唐亮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照。少妇以为他嫌贵，客气地说："先生，店里还有别的款式，您要不要再多看看……"

唐亮蓦地起身，清了清嗓子："慢慢看，不急。我有两个办公场所要配沙发，还要配办公桌。"

少妇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那您多花点时间挑。我泡壶茶，您坐着慢慢选。"

唐亮说："就你一人看店？"

少妇"嗯"了一声。忽又说："你头上贴着膏药……"

唐亮嗫嚅道："前天跟隔壁老王打架。"

少妇扑哧一笑："是传说中的老王，还是真实的老王？"

唐亮说："你猜，反正不是好人。"

少妇说："你老婆跟他有一腿？"

唐亮说："不是我老婆。是朋友的老公跟另一朋友的妻子。"

少妇说："喔，是朋友间乱搞，你去抓现行？"

唐亮说："大概是这么回事。那个老王是个壮汉，但打不上他也得出出手。"

少妇笑了笑："世上竟然有如此相同的事，真是……"

唐亮说："你爱上你闺蜜老公？"

少妇说："不是我，是我闺蜜勾引我老公。"

少妇说完"是我闺蜜勾引我老公"，没哭，也没滔滔不绝，就低头泡茶。茶叶在热水里翻了两圈，浮上来，又沉下去。

唐亮没接话。他本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但此刻他没转移话题，也没露出那种"关我屁事"的冷漠——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过了几秒，他说："你老公呢？"

少妇说："离婚了。店归我，他净身出户——算他还有点良心。"

唐亮"嗯"了一声，没评价。

少妇忽然笑了笑，笑意比刚才的职业笑浅，比苦笑暖一点："你倒是没问我疼不疼。"

唐亮点了根烟——她没拦，他也没问。烟雾在冷气里散得很慢。他说："问了你也未必说。"

她说："贴膏药那个疼，还是心里那个疼？"

唐亮没答，把烟递到她嘴边。

她没接，凑过去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出来，才低声说："请喝茶。"

唐亮说："孩子呢，归他？"

少妇说："他有经济能力，判给他了。"

唐亮说："你再找了？"

少妇说："想过。没遇到合适的。"

唐亮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这般年纪，一个人过，难捱。"

少妇抬眼看他，嘴角又翘起来："你好像比我小，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唐亮没躲她的目光，烟夹在指间，眯了眯眼："小两三岁吧，又不是没活过。"

沉默了一会儿。冷气嗡嗡响，茶叶在杯底已经不动了。

唐亮把烟摁灭在茶托里，说："暂时批发不了，零售也行。你这家具，卖一套也卖，卖一只也卖。"

少妇笑出声来，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你想买一只？"

唐亮看着她，没笑，眼神倒是松的："你同意卖，我就买。

少妇把茶壶放回去，手指在壶柄上绕了两圈，才抬眼瞟他："一只怎么送？总不能拆了给你打包带走。"

唐亮说："不用打包。就搁这儿，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在。"

少妇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唐亮接过，低头扫了一眼："你叫安娜？"

安娜"嗯"了一声，问："你叫……"

唐亮说："唐亮。几个女人的玩伴。"

安娜一愣："你不是有妻子吗，怎么还有女玩伴？"

唐亮说："说得来，玩得欢，无拘束。"

安娜说："自由是自由了，可也会引火烧身的。"

唐亮把名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指尖在名字上蹭了一下："火烧过的人，才不怕火。"

安娜没接话，把他杯里的茶续上了。热水浇下去，茶叶又活过来似的，翻了个身。

唐亮看着杯底，忽然说："你这名片，印得挺素。"

安娜说："又不靠名片拉客。人家来了，坐一坐，觉得舒服，自然会买。"

唐亮把名片揣进裤兜，没再拿出来。

安娜沉思片刻，歪着头问："唐亮，你刚才说有两个办公场地要买家具，现在又说是几个女人的玩伴，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唐亮哈哈一笑，说："听真话？"

安娜"切"了一声："当然是听真话。"

唐亮说："我算是个自由人吧。办公场所是女性朋友的。"

安娜盯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一句："混水摸鲍鱼。"

唐亮说："你别笑我，我的主要经济来源，靠老婆。"

安娜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适性可以同居。"

唐亮听了，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已经温了，不烫嘴，正好入喉。

他搁下杯子，说："你这话，是替我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安娜没答，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两道看不见的线，才说："替茶说的。茶凉了，就该续。"

唐亮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冷气嗡嗡地响，玻璃门外日光白得发亮，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一晃就过去了。两人就这样边喝茶边聊天。直到一个顾客推门进来，唐亮才起身告辞。

安娜礼节性地伸出手。唐亮握住她的手掌，末了，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个圈。

安娜一怔，手掌没有立刻抽回去，停了一拍，才慢慢收拢，像要把那几个圈握进手心。她垂下眼，说："有空再来坐。"

唐亮说："明天就要来购家具了，你忘了？"

安娜微笑说："欢迎惠顾。"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那个顾客身边时侧了侧身，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冷气被截在里头，白花花的日光一下子涌上来。

安娜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他走远的背影。那个人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她把手掌贴在柜台上，凉丝丝的，掌心里那几个圈，早就没了痕迹。

（10）

唐亮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批发市场找玉琳。小榕告诉他琳姐不在档口，也不在里间休息。

唐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二十。

他掏出手机拨通玉琳："琳姐，在哪呢？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朝小榕伸手要摩托车钥匙。

小榕把钥匙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亮哥！"

唐亮回头。

小榕迟疑了一下，说："琳姐……今天心情不太好。"

唐亮盯了她两秒："什么事？"

小榕嗫嚅着："贷款还没转过来，都三天了，对方手机关机。"

唐亮心里咯噔一下："多少钱？"

"累计两百多万。"

"知道了。"唐亮接过钥匙，发动车走了。

批发市场里人声嘈杂，三轮车在过道里穿行，打包好的货箱堆得比人还高。唐亮径直开出市场，直奔玉琳家。

玉琳坐在客厅里发愁，面前一杯普洱已经凉透，烟灰缸里摁着三个烟头。

唐亮盯着那三个烟头坐下："琳姐，你吸烟了？"

"不可以吗？"玉琳淡淡瞥他一眼，"你头是九指半打的？"

唐亮点点头："不都是为了你，才跟他打起来……"

"九指半反了，至今没回家。"玉琳把烟按进缸里。

"你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还是真有正事要他办？"

玉琳说："最近有个老女人，拖了三批货，一直不付货款。"

"你想叫九指半带人去要债？"

"他会打架，让他带几个人去追款……"

"过人家的地界，不好动手。"唐亮摇头。

玉琳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以前这种事都是岳儿跑的，她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现在她挺着大肚子，我不好意思再让她出马。"

唐亮静静听着，没接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从兜里摸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玉琳。

点上烟，吐出一口，他说："她还有这本事？我倒是头回听说。"

玉琳嗤了一声："你只知道撩女人，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唐亮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说："我就说过，琳姐你干嘛跟她合伙——原来是图她……"

"岳儿就是能出官入府。"玉琳打断他，"在青岛那会儿，我俩就合伙做生意了。"

两人喝着茶，谁也没说话。

唐亮站起身："琳姐，我回去了，顺道把情况跟岳儿说说，看她有没有办法。"

玉琳说："行，别太为难她，不行我再想辙。"

"岳儿要是也没办法，我就去会会那个老女人。"

玉琳抬眼瞥他："就你？怕是给她当鸭还差不多。"

"别小看我。"唐亮笑了笑，"真把欠款追回来，给我什么回报？"

"又来了你。"玉琳把烟按灭，"大不了让你睡一宿——满意了？"

唐亮自言自语说：“这沙发也该换了，坐了不舒服。"

玉琳说：“你掏钱？"

唐亮没回话，径直出门，往自己家走去。

岳儿妈在厨房剁着排骨，刀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在数日子。

门一响，唐亮夹着一股外头的风进来。

"今晚在家吃？"岳儿妈头也没回，手里的刀没停。

"妈，在家吃。"唐亮把钥匙往桌上一撂，金属磕在玻璃面上，脆的一声，像给这闷闷的傍晚开了个口子。

岳儿从里屋晃出来，一眼扫见他额角那道青紫，眉头拧上去了："九指半弄的？"

"这叫抛头颅、洒热血。"唐亮抬手摸了一把，像摸勋章，指尖在伤处附近徘徊，终究没敢真碰。

岳儿连着啧了两下："别糟践先烈，打不过郑二炮就直说。丢人丢到先烈头上，算怎么回事。"

唐亮在她对面坐下，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跨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最近生意上的事，有人跟你念叨过没有？"

"出什么事了，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岳儿拿了一包零食，没拆开，搁在茶几上转着玩，包装膜在玻璃面上画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南山那个老女人，连吞三批货，款一分没结。"

岳儿停了手，整包零食就搁茶几上。她的目光定在唐亮脸上："现在批发市场谁不是现款现货？三批货放出去不追钱——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砸场子。"

"就是来较劲的。玉琳没招了，想找九指半过去镇一镇。"

"郑二炮在自己档口吆喝两声还行，去南山？"岳儿嗤了一声，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像在护着什么，"玉琳没告诉我，至今。"

唐亮点头："她说你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可你现在这身子……她不敢来烦你。"

岳儿冷笑，笑里没什么温度："找张副局长。他一个电话拨过去，别说两百万，就是上千万，明天照样进账。"

唐亮眉一挑："是吗？你跟他——"

"没钱，谁认你是谁？"岳儿淡淡截断他，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么多年，就靠钱联着这根线。"

"怎么个联法？"

"临急抱佛脚？那是外行。"岳儿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整个人软下来，眼神却比刚才更锐了，"得平时就喂着。有一回张局打电话过来，说替他押六合彩一个特码，投注五千块。"

唐亮皱眉："他转钱过来了？"

"根本就没提钱的事。"岳儿嘴角撇了一下，像笑又不算笑，"我问押哪个，他说——哪个准就押哪个。"

"那你——"

"开奖时间一到，直接给他账户打了二十多万过去。"岳儿端起茶几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像在讲别人的账本，"玉琳她玩不来这个。"

唐亮说："所以当初她就图你这个，才与你合伙？"

岳儿说："多少有这个成分，可生意场我也不是软蟹。"

唐亮瞪大眼睛盯着她，眼前的岳儿好像是个陌生人，同床共枕一年，竟像头一回见："这些我怎一点都不知呢，弄不好被你卖了还得帮你数钱。"

岳儿说："你一文不值，谁要。"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唐亮说："反正你要就够，不过越听越糊涂了，怎么你的那些事我居然不晓得？"

岳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攒了好些年："你从来不关心生意上的事，也没有帮我一点忙，啥事不闻不听，就晓得吃喝玩乐。唉，前生欠你的。"

唐亮不说话了，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温热透过杯壁传过来："你怎不打电话说给张局呢？"

岳儿接过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你不懂。此时人家刚好下班，等着吃饭，别给人家添烦。晚上才打。"

唐亮望着她，忽然觉得她手里那杯水的温度，比她的语气暖和多了："你真有研究人家的心理。"

岳儿没接话，低头喝水。厨房里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岳儿妈把排骨下了锅，滋啦一声响，热油碰上凉肉，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晚饭后，一切收拾停当，岳儿妈说要回去自己家，唐亮就开摩托车载她回去。

回到家里，岳儿说："我打电话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唐亮问：“怎啦？老女人不认帐了？"

岳儿说：“南山老女人不是普通人，她也有靠山……"

唐亮说"她的靠山比你大？"

岳儿说："九指半赌博输了三百万，逃之夭夭，人家就找他老婆。"唐亮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那该如何是好。两百多万，又不是小数目。"

岳儿的声音从黑暗里递过来，很平："张局说了，两百万整抵九指半的赌债，剩下四十二万五千，让那老女人直接付回来。"

"这不对呀。"唐亮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那老女人该找九指半要债去，关我们什么事？"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岳儿顿了顿，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水，"说这个，你也不懂。"

两人躺着，都不说话了。房间暗得很，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唐亮又翻了一个身，脸对着她的侧影："我问一事，可以吗？"

"啥事？问吧。"

唐亮顿了顿，那停顿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除了我，你还跟别人上过床吧？"

空气忽然凝住了。

岳儿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唐亮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淡淡开口："我告诉你——自跟你结婚以来，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声叹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唐亮没再出声。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那团黑影在昏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他忽然想起小榕说的那句"琳姐今天心情不太好"，想起玉琳烟灰缸里碾碎的三个烟头，想起批发市场过道里那些堆得比人还高的泡沫箱——所有这些东西，他以前是不过问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的戏。

现在玻璃碎了。

他翻回去，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叠出来的沟，窄窄的，像条河。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盖住了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岳儿没动，也没说谢谢。

但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11）

翌日，唐亮扒完最后一口粥就往外走。岳儿妈在身后追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他含混应了声"看情况"，人已经闪下了楼梯。

一进海鲜批发市场，腥咸味混着化冰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个帮工正往下卸泡沫箱，箱子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用钝器敲地。小榕远远瞧见他，朝里间努了努嘴。

唐亮心领神会——玉琳在。

他走过去，门板上轻叩三下。

"进来。"

推门，里间半边窗帘拉着，光线压得低低的，烟味比外头还浓。玉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本账册，目光却没落在纸上。

"闭门冥思？"唐亮靠在门框上，笑得半真半假，声音压下去些，"岳儿跟你说了吧。"

玉琳没抬头，指尖在账册边沿来回蹭着："嗯。"顿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砍了半个指头，还不长记性。"

唐亮把门带上，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屁股刚沾椅面就问："他至今没露过面？"

玉琳终于抬眼。目光里有东西在晃，像水面浮着的一层油，散不开。"没。"

这一个字轻得几乎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倒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尾音飘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里间安静下来，外头帮工搬货的脚步声便格外分明——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替谁倒计时。

玉琳忽然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薄衫下拱起又落下："唐亮，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根本没有家庭观念，全为了自个儿……"

"别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唐亮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截得干脆，"第一，你运气不好，碰上渣男。第二——你能量太大，大到自家男人站不住脚。"

"一派胡言。"玉琳白了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可你活得倒悠哉，想不明白。"

唐亮顿了顿，语气松下来："南山老女人那四十多万转过来了吧。"

玉琳点了一下头，没吭声，指尖又在那账册边沿蹭了两下。

"这事总算了结。"唐亮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我倒想起一桩事，想跟你说。"

玉琳瞟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准没好事。"

唐亮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沙发，掌心落下去带起一层薄灰："这些太旧了，该换。"

玉琳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你突然想起这个？奇怪得很。"

"家具摆的是门风，也是待客的脸面，太寒碜了不好。"唐亮往沙发背上一靠，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就算没客人来，咱俩坐着也得舒坦，说话才不带火气。"

"这套沙发还不算破吧，你急什么？"玉琳的目光在布面上扫了一圈——磨得泛白，边缘起了毛球，但她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摆放家具也是风水格局。我仔细打量过了，买什么规格、放什么位置，心里都有数。"

"要多少钱？"玉琳的语调里已经带上了算账的警觉。

"一套沙发，一张办公桌，一个资料橱，再加一个折合式眠床——不超过十万。"

玉琳眉头一拧："是不是贵了点？"她顿住，目光往唐亮脸上多停了一秒，"再说，你买眠床做什么？"

唐亮嘴角一勾，语气拖出点懒洋洋的意味："有空，咱俩睡呗。"

玉琳先是一怔，随即抄起手边那本账册就拍在他胳膊上："唐亮！你活腻了是不是？"

账册边棱磕在胳膊上不疼，但声响脆亮。唐亮也不躲，笑嘻嘻受了这一下。

玉琳把账册往桌上一摔，脸别到一边去，耳根却洇开一层淡红："这是办公室，你说的什么话？"

"实话。"唐亮整了整被她拍歪的衣领，语气倒正经了几分，"有时忙太晚了，有个地方躺一躺，总比趴桌上强。你要不乐意，我自己睡。"

玉琳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别着脸，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耐烦，却也没把话说死："随你便。反正别超预算，超了我扣你零花钱。"

唐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放心，花你的钱，我比花自己的还省。"

门带上了。玉琳独自坐在里间，重新摊开那本账册，看了两行，一个字没读进去。抬手摸了摸耳根——烫的。于是低声骂了句："死唐亮。"

阳光铺在城关那条长街上，金灿灿的。

安娜刚把拉闸门推上去，唐亮就到了。

"这么早？"安娜一愣，钥匙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收。

唐亮往门框上一靠，满脸得意："给你拉一单，够意思吧。"

"真的？"安娜眼睛一亮，笑容像那扇拉闸门一样，哗地全打开了，"谢谢你啊！"

唐亮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过去："就这些，你算算多少钱。"

安娜接过来扫了一遍，没急着看数字，先问："你要什么档次的？先挑好再算，别买了不合心意。"

唐亮摆摆手："尺寸都标纸上了，你帮我安排。别超过十万，剩下的你看着办。"

安娜低头又看了看纸条，指尖在尺寸数字上点了两下，笑着应道："行，包你花得值。"

唐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两步后又回过头："对了——别给我整花里胡哨的，实用就行。"

"放心，我懂你。"安娜冲他眨了下眼，"你这个人吧，看着不着调，但知道叫我来安排，就省心了。"

"关键我信你，我自己又不懂。"唐亮已经踱到茶台边，自顾自坐下了，"你去忙你的，我自个儿泡茶。"

安娜朝柜台方向努努嘴："小罐的茶好喝，柜子第二层，自己拿。"

唐亮"嗯"了一声，拎出茶罐拆了封口，热水一冲，茶香慢慢散开来。他刚喝了两口，安娜已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捏着计算器和那张纸条，在他对面坐下，把计算器屏幕往他面前一转："安排好了，一共七万八。"

唐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睛扫了下屏幕上的数字，没说贵也没说便宜，只点了下头："行。什么时候能送货？"

"后天上午。"安娜把计算器收回去，顺手从唐亮手边拎起另一只空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你那边场地要不要提前清一清？"

"不用，空着呢。"唐亮呷了口茶，抬眼看了看她，"你这报价，给我留面子了吧。"

安娜端着杯子笑了："最惠国待遇。"她顿了顿，抿了口茶，"不过——你要是觉得太便宜了，我也可以再加两千。"

唐亮摆摆手，把茶杯搁下："七万八挺好，吉利。"

安娜忽然放下杯子，指尖点了点纸条上"眠床"那一栏："折合式的质量都一般。办公场所都买单人床，你干嘛要双人的？"

唐亮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搁回去："你不懂。空闲时两人躺下来，一阵云雨，你说快活不快活？"

安娜脸上微微发热，低头摆弄手里的杯子，声音也压低了："这是夫妻档吧。就怕隔墙有耳。"

唐亮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故意的不正经："夫妻哪有这般情调。我就喜欢和别人的老婆睡。"

安娜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放回去，这才抬眼看他："听说曹操也好这一口。宛城差点被张绣要了命，你不知道？"

唐亮一愣，随即乐了，拿手指点了点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安娜别过脸去，嘴角却微微一弯："你太露骨了。头一回交易就想占便宜。"

唐亮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模样懒散得不行："我不爱绕弯子，直白说了。但现在只限于嘴上，没有行动，你别担心。这事要你情我愿才行。"

安娜终于正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像在看一件拿不准价钱的物什："你是个情场高手，专门撩妹的。"

唐亮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更正一下——撩姐多于撩妹。"

安娜端起茶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忽然低声道："多少人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说到底不就为了几颗牙齿和裤裆里那点事。"

"吃饭是为了有个好身体，好身体是为了做爱。"唐亮跷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要是做爱跟扛水泥一样辛苦，估计没几个人愿意传宗接代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茶凉了半盏也没发觉。"夫妻之间，真有爱情这种东西吗？"她忽然问，目光落在杯底剩的那层薄水上，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问唐亮，又像在问自己，"大多数时候，更像搭伙过日子吧。就像玩游戏——哪来什么高尚。"

唐亮收敛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慢慢念出这两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网上看到的，不知谁写的。你也是受害者，比我有发言权。"

安娜没接话，低头把杯里冷掉的茶泼进茶盘，又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淡了些，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初见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处处妥帖，句句好听的。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熟练罢了。"

唐亮安静地坐着，没插科打诨，也没追问。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了一点自嘲的干净："算了，不提了。"

唐亮点了下头，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干净。"你还年轻，心还热着。"

安娜没有与他对视，低声说："人生几何，我已经是昔日黄花了。"

"以心理学论，你渴望男人。"唐亮盯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放弃妆容打扮，有意招蜂引蝶。你体态婀娜，凹凸有致，说明你重于保养，或许练过瑜伽，保持青春活力，防微杜渐……"

安娜打断他的话："又撩我了。不过，你说我注重保养，这点蒙对了。我正在学瑜伽，有空指导一下。"

他歪着头，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胸部："太美了，试想一下你穿着瑜伽裤，在我眼皮底下，展示那些倒立、一字马……"

安娜又泡了两杯茶，逆着门口的晨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半分："你这人吧，嘴上没个正经，可有些话，真会悦耳。"

唐亮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是。我撩姐，但我从不糟蹋姐。"

唐亮说这话时嘴角叼着笑，脚已经往门口挪了半步。安娜没拦他，只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水汽落在他侧脸上——肩线已经松弛下来，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一半，换了一副真要走的架势。

"等等。"安娜忽然出声。

唐亮脚下一顿，转回身。

安娜拉开柜台抽屉，翻出一张浅粉色名片，走过来递到他手里。"我瑜伽老师的联系方式。光嘴上撩没意思，改天来体验一节，看我练得怎么样。"

唐亮低头扫了一眼名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慢条斯理地揣进衬衫口袋："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去是为了看你，不看她。"

安娜没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随你。她们课费照收，不赊账。"

唐亮"嘁"了一声，迈出门槛。阳光从对面楼缝里斜切下来，把他整个人镶进一层金边里。他回头冲安娜摆了下手，也没多话，三步两步就融进了街上的人流。

安娜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等那背影被人群吞没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12）

好几天没见到唐亮了，玉琳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像一碟刚煎好的蚝烙，面上偏偏缺了几段碧绿的香菜，瞧着还是那盘蚝烙，入口却总觉得少了点魂魄。

午后，小榕送来一沓财务报表，只匆匆呷了口茶便走了，临走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外间的光被截断一半，里间那间工作室便只剩玉琳一个人，呼吸都显得空旷。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那具折合式眠床，折叠的铁架收拢着，像一只合上翅的蝶。忽然间，她竟动了躺一躺的念头。她俯身解开搭扣，将眠床轻轻一拉、一展——铁架吱呀一声舒展开来，像终于松开了骨节，一个宽敞的床面便妥帖地铺在眼前。玉琳调好空调，和衣躺下。可竹席的凉意贴着后背，反而把睡意赶得更远了，翻来覆去几回，眼皮始终合不拢。

她索性起身，踮脚从橱顶取下小榕备好的薄被，指尖触到棉布时有一点干燥的暖意。慢慢褪去外衣外裤，布料滑过肌肤的刹那，竟像卸了一层薄壳，整个人轻了些许，有几分说不清的畅快。

重新躺下，将薄被拉至肩头。翻身时手臂无意间贴过胸前，隔着衣料触到一抹柔软的弧度，她微微一怔，不自觉低头掀开被角看了一眼——怎么这样挺？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一点点陌生的触感，像石子投入静水，在午后的寂静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拼命想把这影子赶走，可唐亮偏在脑海里徘徊不去，那双眼睛仿佛就悬在眼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胸口。她下意识攥紧薄被的边沿，往上拉了拉，几乎抵住下颌，指尖微微发白——仿佛下一秒，就有一只手要探过来，扯开那层脆弱的遮蔽。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薄被底下，胸口仍微微起伏着，心跳擂在掌心里，又闷又急。有一刻她甚至想把手放下来，可指尖刚松开一点，又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她跟自己说，热，是空调不够凉；慌，是太久没见人。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了出来——不，她怕的从来不是唐亮那双眼睛，也不是那只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探过来的手。她怕的是自己。怕那层薄被底下，她其实并不想躲。怕那一声扯开布料的假想里，有一半的惊惶是假的，另一半的期待却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她反而安静了。

就像潮水退到最远处时，露出的那片滩涂，湿漉漉的，什么都遮不住了，可也并不难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枕芯簌簌作响，闷了许久，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叹息，也不是哭，是一声极轻的、闷在棉布里的笑。

笑自己。

原来最怕的不是他来，而是自己其实在等。

她曾跟人说过，自己没谈过恋爱。这话不假。但也许她心里一直隐隐等着尝试恋爱的味道，等着领略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浪漫。

那年她十七岁，初中刚毕业，没考上高中，也不愿再读。家里人说，去吧，出去见见世面。她便真的去了，跟着邻村一个表姐到码头找活干。码头上腥风扑面，海鸥在桅杆间打转，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包妈祖庙求来的平安符。

郑二炮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那辆四轮车停在码头边，车厢里堆着几个泡沫箱，盖子没合严，渗出一股冷冽的海水味。他正弯着腰捆绳子，听见表姐喊他，直起身来，满手湿漉漉的，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粘着烟渍的牙齿。

"行啊，一人一个村，卖完了回码头结账。油费一天一百，你给得起不？"

她点了点头，把蛇皮袋抱在胸前。表姐替她谈好了价钱，拍拍她肩膀就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海风吹得刘海糊了满脸。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坐上了那辆四轮车的副驾驶座，直奔渔港码头。

车很小，两人相视无言。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嗡嗡的，顺着脊背爬到后脑勺。到达码头后，各人买各人的货，完了装箱上车。

山路弯弯绕绕，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她不敢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挡风玻璃外头——漆黑的、不断拐弯的山路，偶尔有一只夜鸟从车灯前掠过，影子拖得老长。车厢里弥漫着烟味、鱼腥味，还有他袖口上洗不掉的柴油味，混在一起，浓得让人鼻子发酸。

车子先到达北坑村，玉琳卸货下车，提着鱼筐进村吆喝。郑二炮继续往山里开，到溪头寨才停。先卖完的便坐在车头等，等另一个也卖得差不多了，才一同上车回家。每天如此，像一只拧紧了发条的钟摆，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半年后，终于出事了。

起因是他睡过了头。凌晨四点她去敲他的门，门板薄，指节叩上去"咚咚"响，在寂静里格外急促。门忽然开了——郑二炮站在门后，头发蓬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只穿一条灰扑扑的大裤衩，胸膛上压着凉席印出的红痕。

睡过头了，"他嗓子哑着，侧身让她进去等。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往常她敲完门就在外头等，那天不知怎么，他让了半步，她便踏进去了。屋里一股隔夜的烟味和男人身上的汗气，床上的被子扭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她站在门边，不知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墙角一只翻倒的拖鞋。然后他走了过来。也许是没睡醒，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只记得一双胳膊从两侧箍过来，硬邦邦的，带着被窝里的热，整个人被托起来，脚离了地，又落在床沿上。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是空的，像被人猛地按进水里，耳膜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挣扎。也许没有。也许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也许她只是僵在那里，像码头上一只被潮水冲上来的螺，壳口朝上，翻不过身。等郑二炮直起身去套外裤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下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自己的内裤褪到了膝盖处，卡在那里，像一截被扯断的橡皮筋。

她伸出手，慢慢提上来。动作很慢，慢到郑二炮回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没等他说出口，站起来，拎起蛇皮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她照常坐他的车去码头，照常各买各的货，照常一个村一个村地卖。她缩在靠门那一侧，手臂贴着车窗，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郑二炮一路上抽了三根烟，每一根都没抽完就掐了。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

后来她再也没有敲过他的门。都是他提前把车开到巷口，按一声喇叭，她就出门上车。两个人隔着车厢里那片沉默，一个开，一个坐，像两条平行线，再没有交叠过。

两个月后，她觉出不对，悄悄跟表姐说了。表姐一惊，拉她去了镇上的卫生所，出来时，表姐的脸比墙皮还白。

"谁的？"表姐压着声问她。

她低着头，半晌才吐出一句："郑二炮。"

表姐当天就去找了他，拍着桌子骂："你个老色狼，她才十七岁你就敢下手？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比她大多少，八岁不止吧？你下得去手？"

郑二炮低着头，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搓来搓去，烟丝掉了一地。他说他只碰过她那一次，怎么就怀上了呢，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咽回了肚子里。

表姐说要报案，他慌了，一把攥住表姐的袖子，说别报，别报，他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那一天玉琳就坐在隔壁屋里，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完了全部。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手里的平安符已经被摩挲得边缘发毛，线头散了几根。她想起那个凌晨她跨出出租屋时巷口的第一声鸡鸣，想起那条褪到膝盖的内裤，想起郑二炮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生米煮成熟饭。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了。

第二年她便生下一个男孩，郑二炮抱着皱巴巴的婴儿，咧嘴笑时那颗烟渍牙又露了出来。他笨拙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指节粗大的手在小小的襁褓面前显得格外局促。玉琳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一瞬间他倒像个老实人。

两年后又添了一个女儿。日子像码头上那辆四轮车的轮胎，一圈一圈碾过同样的路，稳当，乏味，也说不清好不好。郑二炮谈不上体贴，但也不曾亏待她，每日出车收车，账目如数交到她手里，让她管着。山里村子的人渐渐都认得他们了，见了面喊一声"卖鱼的来了"，孩子们围过来看泡沫箱里扑腾的虾蟹，她蹲在路边替人过秤，郑二炮在车头抽烟，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变故是从岳儿出现的那个秋天开始的。

岳儿去青岛走了一圈，回来在码头包了个冷库，专收鲜活海产往北方发。郑二炮跟她搭上话，没几天就接了第一单生意——两人合车收鲜，岳儿出资金，郑二炮出车和路子，玉琳管账。头几个月红火得很，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岳儿长驻青岛，偶尔回来一趟，总是风风火火的，连走路都带一股海风。起初那笔生意确实让日子亮堂了一阵，可玉琳后来才明白，郑二炮脸上那些笑不是给她的，也不是给这个家的，是给一种叫"赢"的东西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深夜不归。那晚她等了一宿，天快亮时他推门进来，身上有酒气，也有一股她不认识的香水味。她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出车，照常把钱交到她手里，照常坐在车头抽烟。可她注意到，他交上来的钱开始少了，而且少得越来越规律——不是生意不好，是另有去处。手机屏幕上的红点，她后来才知道，是赌球APP的推送。

那个陌生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路边过秤，一只手还按着活鱼，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老公本月己经欠我们一百三十万，你最好让他尽快联系我。"

她挂了电话，鱼在手里扑腾了一下，溅了她一脸水。她站在路边，太阳很大，可浑身发冷。

她没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闹。两个孩子要吃饭，房贷要还，码头的摊位签了三年合同——她一个人扛着这些，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给郑二炮打过一次电话，问他到底欠了多少。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别管。"

她说："我怎么不管？人家找到我头上了。"

他又沉默。然后说："我会还的。"

她知道他不会。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根本停不下来。一个赌徒说"我会还的"，就像酒鬼说"我明天就戒"——那是瘾在替他说话。

所以她没再问了。日子还得过，鱼还得卖，孩子还得接。她把他的卡冻结了，把家里的钱转到了自己名下，然后继续过秤、收钱、记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世界杯那个夜晚。郑二炮赌输了一辆宝马——这次他确实赌得大了。凌晨两点他踉跄着推门进来，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狗。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进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斩骨刀。

她蹲下来，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按在地板上。他吓懵了，连抽手都忘了。刀起刀落，半截小指滚到墙角，血溅在两人之间那片灰白的水泥地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他惨叫一声，蜷成一团，她却只是站起身，把刀放到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表情。

后来她把那截断指用塑料袋装了，送他去了医院。医生接不上，只做了清创包扎。从那以后，他在她面前再也没有大声说过话，再也没有碰过她的存折。两个人的关系像冬天搁在码头上的空泡沫箱，冷冰冰地叠在一起，各占各的位置，谁也不碰谁。

日子很枯燥。她整天忙于海鲜批发，他逐步退出了生意。后来雇了工，他干脆不来了。两个人见面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已经整整一周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她也懒得去找，懒得问。有时候深夜回到家，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就知道他回来过；灯黑着，就说明没有。她不再等他了，早就不等了。

只是偶尔，在午后最安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他抱着第一个孩子时那颗烟渍牙，想起他笨拙地托着后脑勺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个想当好父亲的人吧。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后来不问了。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她不想听。

手机震了一下。

唐亮："琳姐，我在健身房练瑜伽，要来吗？"

她看着信息，想了想，发了两个字："在哪？"

唐亮秒回："海景路那家，叫'静心'。"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床沿上切出几道温暖的横纹。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坐在副驾驶座上，山路漆黑，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可她好像也没有多怕。那时她怕的是他，后来又怕日子，再后来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的人，其实也什么都不信了。

可现在，有人问她：来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胸口积了多年的灰都吹散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换衣服。指尖触到衣橱里那件干净的棉布衫时，有一点暖意从布料里透出来——不是晒过的温度，是被人放好了、等着她穿的那种暖。窗外的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穿过午后的光，稳稳地落在她耳畔。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13）

夜已经深了。酒店的房间不大，窗帘没拉严，城市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暖色。空调嗡嗡地响着，把窗外的车声隔绝成很远很远的一片模糊。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唐亮的呼吸很均匀，一只手搭在奶子上，另一只手搁在枕边，五指微微张开。玉琳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

"唐亮，"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你说女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唐亮侧过身来，脸朝向她，眼睛在暗处亮亮的。他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应该是男人的性能力吧。"

玉琳在黑暗里摇了摇头，手从他鼻尖滑下来，落在他肩窝里，指尖无意识地按着那儿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最在意的，"她说，"还是自己被征服的过程。"

她停了一下，窗外有一辆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掠过她的脸，又暗下去。

"第一次被九指半夺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根本就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记得他把我抱起来，放下去，然后……就那样了。没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

她顿了一顿，"这不算过程。"

唐亮没有接话。他又拥着她的身子。

"琳姐。"他叫了她一声。

"嗯？"

"刚才，应该算做一个过程吧，让我征服是不是很爽。"

"你个色魔，还真有两下。"她有点嗲："下午健身房那个安娜，那才叫魔鬼身材，好像与你很熟？"

"她比你小一岁，属于天生尤物。"唐亮说："可她床上没你狂。"

"死唐亮，你跟她……"

"别大惊小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仍然环在她腰上，手指在她腰侧那块微微凹陷的地方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玉琳没有挣开。她安静了一会儿，侧躺着，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暖色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天，在街上逛，到她家具店蹭茶水蹭空调。"唐亮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点胸腔的震动，"她离婚了。"

玉琳没接话。她脑子里转了一下——难怪他捣鼓购买家具，原来是她这购买的。

"买一套沙发，就跟她好上？"她问："是不是比我还饿。"

"她肯定比你饿，都离了两三年了。"唐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琳姐你至少还有九指半解闷。"

玉琳的手指在他肩窝里停了一下，指尖沿着锁骨那道浅浅的沟划过去，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长期不回家？"唐亮问。

"别提他了，扫兴。"琳总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像把那个名字和一段漫长的乏味日子一并咽了回去。

唐亮低声说："不提他了，聊别的。"

玉琳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闷声说："我真佩服岳儿，有胸怀。"

"你的奶不比她小呀。"唐亮的手滑到她后腰，指尖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下摸，"不过你俩的屁股不一样，岳儿是A型的，你是H型的。"

"你喜欢哪种类型？"

"都喜欢。"

"滑头，不得罪人。"玉琳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就能容忍你四处撒网，捞起来就吃？"

"她给我自由，我给她空间更大。"

"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她交际广，之前有些不检点可能有，可后来……"

"后来和我结婚就守身如玉？"唐亮打断她的话："你有一事不晓得，她的第一次是给我的。"

玉琳闻言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岳儿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忽然觉得这房间里的空调风有些凉。她把自己往唐亮怀里缩了缩，声音低下来："跟你厮混，总觉得对不起她。"

唐亮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你这就不懂了，多你一个不算多，少你一个不算少。"

玉琳没再吭声。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置，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更斜的角。她盯着那片光，忽然轻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亮没立刻接话。几秒钟的沉默里，空调的嗡鸣声仿佛突然放大了，把窗外所有声音都推得更远。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热气呵进她头发里："这就对了，别左右为难。"

玉琳抬起手，手指头点他额头，力道不重，指甲尖却在那蹭了一下，像要在他额头上留个印子："你这是醉生梦死……好吧，今夜豁出去了，再来一次吧。"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了进来。窗帘是厚的，挡不住那种暖烘烘的亮，整个房间都浸在一层浑浊的蜜色里。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秒针走得悄无声息。

床上两个人还缠在一起。唐亮的一条腿压在她小腿上，胳膊横过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小腹，呼吸沉而匀，像还没醒透的样子，玉琳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肩。

忽然她动了一下。先是脚趾蜷了蜷，然后眼睛猛地睁开。

她看清了光线的角度，看清了时钟的指针，整个人像被什么弹了一下——蓦地推开唐亮的手，翻身坐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落，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体，皮肤上还留着昨夜手指按过的浅红印子，顿时怔了一瞬。

唐亮被推得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嘟哝了句什么，又不动了。

玉琳没看他。她手脚并用地在被子里摸索，指尖触到一团布料——扯出来一看，是内裤，蜷成一团，还带着体温。她手忙脚乱地往腿上套，左腿伸进去了，右腿蹬了两下才找着洞。然后是内衣，扣子在后背，她反手去扣，手指发僵，扣了三下才扣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侧过头看了一眼唐亮。

他还睡着。侧躺的姿势，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梦里有什么好事。

玉琳伸手往床头柜上摸，在柜子边缘摸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壳子，她攥住，一把扯过来。

按了按侧键。屏幕没亮。

她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下午关机了。

"操。"

这声骂极轻，咬在齿缝里，几乎没出声。她把手机翻过来，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就是震——嗡、嗡、嗡，连着七八下，消息推送像水泡一样浮上来。

未接来电。六个。

微信消息。十三条。

她拇指划开屏幕，手指有点僵。最上面一条是昨晚七点半，客户头像旁边标着红色的"1"："琳总，什么时候方便聊一下？价格今天定，明天要出货。"

第二条是八点二十："琳总？忙的话我先跟别家谈了。"

第三条是九点四十："等了很久，不好意思，我跟老陈定了。下次合作。"

玉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往下滑。早晨六点，另一位客户的消息："琳总，白鳗的事还谈吗？我今天上午九点能过来，方便的话发个位置。"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琳总？我到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她猛地抬头看墙上的钟。十点零四分。

她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小腿上，暖融融的，但她觉得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

身后床上传来动静。唐亮翻了个身，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玉琳没回头。她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又划上去看了一遍，然后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的：

"昨天那批鱼胶的单子，黄了。"

唐亮半撑起身，拿手背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什么单子？"

"却是关机惹的祸。"琳总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像一根绷到极限还没断的弦，"昨晚七点半的客户，等了三个小时，跟别人定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手机在被子表面弹了一下，滑到唐亮腿边。

她两只手撑住膝盖，弓着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是在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吐。

唐亮拿起她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几秒。

"白鳗那个呢？"

"人已经到了。"琳总说，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但目光是直的，亮亮的，"在等我。"

唐亮把手机还给她，靠着床头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露出光裸的胸膛。他没急着说话，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把手掌往她后背上放了一下，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中间那块微微凸起的脊骨。

"都怪我让你关机。"他说，语气不重，也没太轻。

玉琳没躲开他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涩的：

"怪我自个儿。你让我关我就关了。"

她站起来，脚趾在拖鞋里蹭了两下，找着鞋趿进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唐亮，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光着的肩膀上，又收回来。

"我回去了，白鳗的生意必须做成功。"她说，"早餐你自行安排。"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卫生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问了一句：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

唐亮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看你。"

玉琳没回头。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是拧开的龙头，水流冲在洗手池底，哗哗地响，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唐亮还靠着床头坐着，低头看了看看自己的身体，不禁回想起昨夜的疯狂。

他又连续打了哈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重新躺了下去。

（14）

玉琳赶到海鲜批发市场时，小榕正站在档口前，面上的焦虑掩都掩不住。

“客商接了几个电话就走了。”她迎上来，语速又快又急，“我沏了茶招待，说老板马上到，中午请去酒店，人家头都没回。”

玉琳一挥手，说饿了，叫小榕去买早餐，自己径直往里头那间工作室走。小张和几个雇工立在冰柜旁，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又飞快地移开。

晌午，玉琳从里间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皮包，抬脚就往外走。

小榕追到门口：“琳姐，手机别关了，有事好找你。”

“没事。”玉琳丢下淡淡一句，径直走向酒店，没有回头。

小榕怔在原地——是说今天不会有事，还是答应不关手机了？

酒店房间里，唐亮刚起，正对着镜子刷牙。玉琳靠在门框上：“去餐厅吃点东西，吃完去练瑜伽。”

唐亮含着泡沫含糊应了一声，偏过头：“档口那边……没问题吧？”

“手机开着。”玉琳把包搁在床头柜上，人已经倒在了床上，“有事小榕他们会找。别操心了，要玩就玩痛快。”

“你吃了没？我速去速回。”唐亮漱了口，擦着嘴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

玉琳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侧身蜷进被褥里。等唐亮回来，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回笼觉啊。”

她没睁眼，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钻出来：“昨晚你太厉害了，折腾得我上天入地。”

唐亮诡谲一笑：“还玩吗，都吃饱了。”

玉琳瞟他一眼：“大白天玩这个，还没尝过。”

“白天玩有白天的味道。”

“那就别去瑜伽了，”她翻了个身，眼睛仍闭着，“自己练。”

他俯下身凑近她：“你半睡半醒的样子真勾人。”

“死唐亮，就会哄人。”

“不是哄，”他的手搭上她的肩，“是撩姐。”（此处有删节）

下午四点多，两人才回到批发市场。小榕迎上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小榕觉得玉琳像是换了一个人，怎么突然爱上化妆品，喜欢喷香水，隔三差五买时装。而唐亮几乎成了她的专职司机，那辆宝马车也洗得锃亮，腋下夹着文件袋，俨然出去洽谈大生意的架势。

玉琳每天在档口踱上一圈，对大家说有事打电话联系，然后就坐上小车走了。

那间工作室的门帘很少再被掀开了。从前里头堆着样品、账本、发货单，是她坐得住的方寸之地。如今那扇门一关，外头的人偶尔能听见压低了的笑声，或者桌椅腿蹭过地板的动静。再后来，谁也不去听了。

小榕最是尴尬。三份要签的单子、两份调货申请，外加一张仓库盘点的差异表，全压在她手里。她在门口站了又站，门缝里漏出唐亮哼的小调，不成曲，懒洋洋的。她踌躇片刻，退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

“琳姐，第二批鱼胶的货款今天得付了。”

十几分钟后：“知道了。”

又半小时：“让小张去办。”

小榕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

胖婶很纳闷，玉琳怎么不来吃饭了。她偷偷问小榕：“老板嫌弃我做的饭了？”

“别想太多，她点外卖呢。”

胖婶撇撇嘴：“都是那个唐亮使的坏。他没来的时候，老板还跟大伙一起吃，津津有味呢。”

“人家唐亮也是老板，怎可与雇工一起吃。”

“我看他俩都快吃到床上去了，我得提醒岳儿。”

店里的人起初还避着目光，慢慢也就不避了。中午在茶水间，几个年轻的压着嗓子笑，说唐亮昨天刚来，琳姐两眼骤然发亮，连头发都笑了。年长些的咳一声，端着饭盒走开了。话飘到小榕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

有一回实在等不及，一批货急着调拨，她硬着头皮去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琳总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被打断的沙哑：“什么事？”

小榕隔着门板说完。门开了一条缝，琳总探出半张脸，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批了字。小榕余光瞥见——沙发靠垫歪在地上，唐亮光着脚搭在茶几上，低头拨弄手机。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样过了一个月。

月底盘账那天，小榕把报表攥在手里，在门口站了很久。这回她没发微信，也没敲门，就那么等着。里面先是一阵低语，然后安静，然后琳总的声音懒懒地透出来：“进来吧。”

小榕推门进去，没抬头，把报表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琳姐，这个月的账您过一眼。”

玉琳伸手取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住了。

她把报表翻回第一页，又重新加了一遍。接下来是长长一段沉默。久到小榕忍不住抬眼——琳总的脸色变了，嘴唇抿着，眉心拧起来，盯着那排数字，像是没看懂。

“三十万？”声音很轻，轻得近乎迟疑。

小榕点了点头。

琳总把报表合上，手掌压在上面。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先出去。”

小榕退出来时，唐亮正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湿淋淋的手。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报表，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隔着一道门板，先是静了片刻，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搁在桌面上的声响，再后来，就是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那天晚上，玉琳没有留唐亮。

唐亮回到家中，岳儿的母亲已经回了自己住处。岳儿正打算去洗澡，抬眼扫过他，开口道：“今晚回来得这样早，是被人家撵出来了？”

唐亮没有应声，垂肩垮背地陷进沙发，伸手便要去摸烟。岳儿余光瞥见，语气沉了几分：“我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在家里抽烟，就不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

唐亮指尖一顿：“不抽了。”

岳儿朝他抬了抬下巴：“我去卫生间，帮我洗澡。”

唐亮搀扶她进去。岳儿慢慢褪下外套，背对着他，一手撑住洗手台，另一只手费力去够喷头。她肚子隆得很高，身子笨重迟缓，腰根本弯不下去，折腾许久，才勉强调好水温。

“杵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岳儿头也不回。

唐亮上前两步，接过喷头。热水倾泻而下，雾气迅速弥漫，镜面蒙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隔着氤氲白雾，他望向岳儿的侧影——湿发一缕缕贴在面颊，肚子圆滚滚高高隆起，肚皮上青筋隐约浮现。身体因为怀孕走了形，看着有些狼狈。

“转过来，看着我。”岳儿开口。

唐亮神色恹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一言不发。

“说，不许撒谎，我是不是很丑？”岳儿又追问。

“不丑。”唐亮低声答道。

“还嘴硬。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还说不丑。”岳儿盯着他，“那你老实说，玉琳是不是很漂亮？”

唐亮缄口不语。脑海里猛地晃过玉琳拿她自己同岳儿相较，问他两个人的屁股谁更好看。

他握着喷头的手骤然一顿。

“水凉了。”岳儿出声提醒。

唐亮猛地回过神，慌忙拧高水温。岳儿没有继续逼问，也不催促，就静静站在水流之下，任由他替自己冲洗。

“最近档口生意还好吗？”岳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唐亮手上揉搓泡沫的动作顿住：“不清楚。”

“我派你过去帮忙，你居然什么都不清楚。”岳儿依旧背对着他，“你倒是好，专门勾引我的合伙人玉琳上床。”

卫生间只剩哗哗不断的流水声，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生意好坏她没跟我提，我怎么知道。”唐亮冲净她身上的泡沫，伸手取过毛巾，“我过去不过是搭把手干活。”

岳儿没有接他的辩解。她微微仰起脸，滚烫的热水淌过脸颊，隔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唐亮，我快要生了。”

“嗯，我知道。”

“医生说，下个月。”她拿过毛巾，慢慢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你看看，我是不是很累，很辛苦？”

唐亮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抬到半空，又无力垂落。嘴唇张了几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到头来只挤出一句：“我知道你很辛苦。”

岳儿抬眼望向蒙着水雾的镜子。水汽太厚，唐亮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只看见她嘴唇轻轻翕动，似笑非笑，辨不出真实情绪。

“洗好了。”岳儿迈步向外走，“你帮我穿衣服。”

唐亮应了一声，双脚却钉在原地。抬手从衣架上拿内衣内裤，慢慢帮她穿上。

岳儿说：“十月怀胎，就为你家传宗接代，你倒好，出去找别的女人。这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唐亮搀扶她走出卫生间，用吹筒吹头发。

岳儿说：“生意亏了三十万，从没有过。”她顿了一顿，“都因为你。把玉琳的魂都勾没了，整天就想和你厮混，生意不管不问，客户找不到她，都走了，不亏才怪。”

唐亮低头不语，手指在大腿上划天书。

岳儿说：“一见女人就凑上去，说不定小榕和胖婶你也不放过。”

唐亮说：“她俩我可没碰过一个指头。”

岳儿说：“你说，你和琳姐的事该如何了结。照这样下去生意肯定垮台，九指半也不会放过你，弄不好会家破人亡。”

唐亮低头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明天起，我不去批发市场，不去见她。”

岳儿说：“今后不准再撩她！”

（15）

过了几日，两人正坐在沙发上泡茶。岳儿忽然侧过脸，目光幽幽地落在唐亮身上，问："有没有想琳姐，还会不会回味那些事？"

唐亮面色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开口答道："没有。"

岳儿不再追问，只淡淡吩咐："陪我去产检。"

唐亮没有半句推脱，立刻开车载着岳儿赶往医院。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两个人之上的沉默。到了医院，他陪着她走进产科门诊，直到她进了检查室，才独自站在门外等候。他眼珠四下不停打转，像是在找寻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细巧正从走廊那头走来。他快步上前招呼："细巧。"

细巧微微一怔，脚步顿住："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陪老婆来做产检。"唐亮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需不需要我帮忙？"细巧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乎察觉到了那层紧绷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刚进去做检查。"唐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检查室的方向。

细巧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中午我请你们夫妻俩吃饭。下个月我就要出嫁了。"

"下个月出嫁？"唐亮有些意外，连忙道，"恭喜恭喜，贺喜贺喜。"他搓了搓手，像是要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尴尬搓掉。

"过几天才发请帖，届时我会送给你的，请你们过来喝杯喜酒。"细巧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台词，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好呀。"唐亮应下，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前几天我碰到一个熟人。"

"是谁？"

"林岚。"

细巧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哥哥把老父亲接走了，她往后怕是要断了经济依靠。听说如今跟着丈夫收破烂过日子。"

"没错。"唐亮接过话，眼神飘向远处走廊尽头那扇窗，"我亲眼见她踩着一辆破旧三轮车，在街上吆喝收旧铜烂铁，差点没把她认出来。那身打扮，那神态……跟从前判若两人。"

"大哥，境遇最能磨人。"细巧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凉薄，"就算你现在再去撩拨她，她也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动心了，性亢进可能自癒了。老话讲得没错，温饱思淫欲。"

唐亮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戏谑的笑意，凑近了些："出嫁前让哥再……"

细巧当即嗔怪地瞪他一眼，后退半步："去你的，怎么总改不了这副脾性！"

唐亮自知失了分寸，连忙陪着笑脸打圆场："就是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你看你，都要当新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禁逗。"

"我没当真。"细巧摆了摆手，神色恢复如常，"我先走了，你好好照看嫂子。"

又等了片刻，岳儿终于做完检查出来，医生告知一切指标正常。两人便动身驱车回家。

刚踏进家门，岳儿母亲开口说道："玉琳方才送了两条石斑鱼过来，人刚走没多久。"

岳儿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妈，琳姐什么都没多说就走了？"

岳儿母亲回道："我留她喝杯茶，她不肯坐。说是谈白鳗的客商待会儿就要过来，得赶回档口做准备。"

岳儿轻轻叹道："做生意说到底就是一个忙字。但愿这单谈得顺利，双方合作共赢。"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唐亮，像一根羽毛扫过水面，看似轻，底下却有暗流。

"她脚上还穿着水靴，行色匆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岳儿妈补充道。

岳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唐亮，语气听不出喜怒："当初派你过去帮她，现在想想，实在是个错误。你才几日没往档口跑，人家玉琳的生意照样做得风生水起。"

唐亮尴尬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行行行，全都是我的错，这下可以了吧。"

岳儿说："你别口服心不服。偷情最容易上心，玩的就是心跳，玩的就是丢了魂……"

唐亮打断她的话，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好啦，我心也服了。我要去理发了，洗心革面总行吧。"

"那行。"岳儿说，手轻轻抚上小腹，"下个月就要当父亲了，你得自个儿掂量掂量。"

唐亮吐了吐舌头，努嘴示意亲一下，转身走出家门。

也许真的要理发，也许只是一个借口。反正唐亮已经来到惠兰的店前。

他打了三通电话，惠兰终于接听。

"干嘛呢，一大早。"话筒里的声音带着惺忪的睡意，像被揉皱的绸缎。

"我要理发。"

"全世界几乎一样，美容美发店上午不营业。"惠兰的声音里透着不耐，像蒙了一层薄霜。

"来都来了，起码开门让我进去。"

"技师们都在睡觉……"

"我不找她们，就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惠兰的哈欠声和一句嘟囔："好啦，都让你吵醒了，我去开门。"

惠兰让他入内之后，又将门关了，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

"你头发又不是很长，急啥呢？"惠兰打着哈欠，睡衣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胸脯，锁骨处还印着枕头压出的浅红痕迹。

唐亮说："我要削发明志。"

"啥？"惠兰忍不住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要出家？"

"我要戒色。"

"戒色？"惠兰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一撇，"我看呀，你是既负如来也负卿。"

唐亮盯着惠兰，长叹一声说："刚决定戒色，你就来考验我。"

"说啥呢，我没招惹你，怎说此话。"

唐亮双眼依然黏在她身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你这似露非露，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太令我把持不住了。"

"我刚才是怕你等太久，来不及洗漱，来不及换掉睡衣……"惠兰拢了拢衣襟，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勾引我。"唐亮又叹息一声，目光像黏在了她身上，"世间美事如此之多，我怎能甘心……"

惠兰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拢了拢睡衣领口，转身去拿围布："少来这套。你要剃头就老老实实坐着，别嘴上没个把门的。"

唐亮在椅子上坐下，眼睛却还从镜子里追着她的身影："阿兰，你说我是不是没救了？"

惠兰不理他的话，边转身上楼梯边喃喃自语："我去换衣服，你稍等。"

唐亮起身，放轻脚步跟她上了楼，像一只无声的猫。

惠兰推门时，才发觉身后跟着唐亮。她嘘了一声，轻声说："别闹了，你下去。"

唐亮不容分说，展臂将她抱入房内，屁股一拱将门关上了。

惠兰拼命挣扎，（此处有删节）

两人呼吸慢慢平和下来。唐亮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句："你比玉琳紧致。"

惠兰一记粉拳捶在他胸口，眼神却冷了下来："她也失陷了？"

"上次九指半打我，我说过要睡他老婆。"唐亮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你简直就像一头种猪。"惠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唐亮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过些天去看望四勇，我准备给他带几条香烟，几盒罐头鱼。"

惠兰侧过身，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睡了他老婆，带点东西给他，也是应该的。"

唐亮没吭声，翻了个身，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线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那道光像一把细长的刀，切开了房间里的昏暗，也切开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薄薄的，不够用，但确实在那里。

三天后。

午后的大街上依然炎热，柏油路面泛着刺眼的白光，远远看去像一片晃动的虚影。

唐亮又来到安娜家具店门口，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木头和油漆混合的气味。安娜抬头望了一下，说："又去会情人？"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淡淡说："去狱里看一个人。"

安娜放下手里的账本，眉头微挑："刚进去？"

"当六合彩庄家的，判了十二年。"他说完，沉默了一瞬，"看来黄赌毒一样都不能碰。"

安娜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受教育了？"

他说："感触多了。"

她泡了茶，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轻声说："品一下。"

他双手捧住茶杯，抿了一小口，慢慢品味："好茶。"

她看着他，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上小腹，说："我有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茶杯差点脱手："啥？"

她一脸严肃："有了，怀上了。"

"谁的？"他盯着她，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可能吗？"他脸有点绿，目光慌乱地扫过她的脸，又移开。

“绝对是你的。”她依然平静。

他猛地站起，又坐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怎办？做掉？"

“不。”她的话很冷。

“你想当单身妈妈？”

她没回应，顿了顿说：“本不打算告诉你，刚才说漏嘴，你就当我没说吧。"

（16）

预产期到了。唐亮把车开得又慢又稳，岳儿坐在副驾，手搭在隆起的腹上，看着窗外梧桐叶子一片片翻过去。到医院时天色还亮着，细巧已经等在大厅，一见他们就快步迎上来，攥住岳儿的手，眼里带着点急。

"嫂子，真不凑巧，"细巧声音低低的，"下周六我婚礼，本想请哥嫂喝杯喜酒……"

岳儿笑了一下："唐亮就做代表吧。让他多喝两杯就是。"

细巧抿着嘴摇头："等嫂子出了月子，我们专门请你，就咱们喝。"

"那敢情好。"岳儿靠着椅背缓了口气，随口问，"新郎是谁？能娶到我们细巧的，总该是个顶好的人。"

细巧脸上浮了一层薄红："他在局里当警察，人老实，对我也上心。就是这几天总开会，忙得脚不沾地……说是张局被纪委带走了。"

"张局？"岳儿原本半阖的眼倏地睁开，"是真是假？"

细巧点了点头："纪委直接去办公室带的人，局里都传开了。"

岳儿没再追问。腹中忽然紧了一下，她握紧扶手，窗外的梧桐叶子仍在风里一片片翻着，像翻着一本看不完的书。

次日傍晚，岳儿生下一个女儿。护士抱过来时，孩子正睁着眼，眉目细淡，鼻梁小巧，整张脸干干净净的，活脱脱是岳儿的翻版。唐亮趴在保温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手指在玻璃上蹭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两天后出院。车开到家门口，岳儿抱着孩子下车，步子比走时慢了一些，腰背却比走时直了一些。

刚把襁褓放进婴儿床，手机响了。是玉琳打来的电话。

岳儿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她站了片刻，然后对客厅里的唐亮说："玉琳要拆伙，说档口生意难做。"

唐亮正弯腰解鞋带，闻言顿了一下，直起身时嘴角扯了扯："人家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岳儿没接话。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解开裹孩子的襁褓，动作极轻地检查尿布，又仔细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口深秋的井。

"你要有自主经营的准备，"她说，"别整天无所事事。"

唐亮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岳儿直起身，手掌贴着婴儿床的围栏，指节微微泛白，"看来，你逍遥自在的日子，结束了。"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唐亮看着岳儿低头哄孩子的侧影——她微微俯着身，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姿势熟悉得几乎令人心慌。眼睛忽然有些模糊，岳儿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了一下，恍惚间竟像是安娜。

他眨了眨眼，退出去，在客厅站了许久。摸出外套口袋里半包烟，烟盒已经被压扁了，边角皱巴巴的，正面印着一行小字，拇指来回蹭过几遍，字迹糊成一片暗色，像什么他终究没能读懂的告示。

过了几日，邻居来家里串门，抱着孩子端详了半天，忽然笑着说："这小丫头眉眼生得清奇，莫不是命局带桃花。"

岳儿正在冲奶粉，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最讨厌桃花。"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给孩子听，又像在说给客厅里那个一直没敢进来的男人听。

唐亮坐在沙发上，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摇篮里女儿的脸。孩子正睁着眼，黑漆漆的瞳仁望着他，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一面他不敢照的镜子。

窗外梧桐叶子还在风里翻着，一片，又一片。忽然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在巷子里打着转。唐亮心里咯噔一下，这吆喝声居然就是林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