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的童年

苦丁茶

我的童年,是在一口天井里度过的。 那是一幢泥砖黑瓦的老房子,结构复杂,像座迷宫,是捉迷藏的好地方。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两口青石板铺成的天井。老房子窗户小,光线暗,全靠着天井把天光引进来,屋子才有了生气。 天井是个神奇的地方。夏日的午后,阳光从天井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可四周的穿堂风却带着凉意,轻轻拂过脸颊。天井旁便成了乘凉的好地方,竹床一摆,蒲扇一摇,连时光都慢了下来。有时还能从天井望出去,看见邻家的烟囱升起炊烟,闻到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仿佛整个塆里的烟火气都聚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从天井处搭上梯子,穿过天井,我便可以登上房顶,帮父母晒农产品,比如笋干、南瓜片、腐乳豆腐等,甚至还将我放学后挖的香附子和采摘的金银花等药材也送上去晒。连晴的天气里,把梯一撤,可以几天不用去管,直到物品晒干,天井上的房顶便成了绝佳的晒场。 下雨时,天井更是显出它的好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井像一口浅浅的池子,把雨水接住,又悄悄地从暗沟流向另一个天井里,最后流进河沟里。我常蹲在廊下,看雨帘从四面屋檐垂下,听雨声敲打瓦片,溅起水花,心里却格外安宁。有时雨下得大,天井里积起一层半井深的水,青蛙便跳了进来,在浅水里蹦跶,放生的乌龟探出头来,四处游荡,麻雀也躲在墙洞的巢里,叽叽喳喳地叫。<br><br>  天井还是我仰望世界的窗口。白天,我仰头看云,猜它要飘向哪户人家的屋顶;看鸟飞过,猜它要落在哪根檐角。夏夜,几家人在井边纳凉,我依偎在母亲身边,听塆里的老人讲古老的故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从墙头爬上来,清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梦里也满是星光。 冬天下雪,母亲让我把豆腐端出去“接雪”,冻过的豆腐格外松软;或者用脸盆接一盆雪水,把鸡蛋鸭蛋泡进去腌上,成了待客的上等菜。春天,我在墙根刮石硝,点燃后看一缕缕白烟升起,和天井里飘落的细雨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小的烟火。<br><br>  在那个长方形的天井里,我仰着头,看云,看鸟,看星,看月。虽然地方不大,却装满了我所有的遐思与惊喜。 如今想来,“坐井观天”竟是个亲切美好的词。像青蛙一样安静地栖息、仰望,也是一种幸福。再小的空间,也能放飞梦想;再平凡的日子,也能活出诗意。 老房子早已不在,但天井里的时光从未走远。夜深人静时,我总仿佛又看见:夏夜的井边,母亲摇着蒲扇,老人娓娓讲着故事。一个少年静坐在天井旁,仰着头,眼里盛满了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