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入秋,自有丰盈

雨之忆

<p class="ql-block"> 人生入秋,自有丰盈</p><p class="ql-block"> 几轮台风过境,梅花海滨的燥热被风雨涤荡殆尽。驻村的日子难得有这样一个风定天清的间隙,我陪着父亲重回老宅。</p><p class="ql-block"> 摩托车经过码头,裹着海滨独有的清凉。晒场上,竹匾一字排开。暗红的虾米、淡黄的蛏干、银亮的鳀鱼,海风从海面直吹过来,秋阳一寸一寸收干它们的水分。渔家的秋天没有稻谷满仓,只有这满匾的海味,在风里慢慢收紧。干了,才留得住。</p><p class="ql-block"> 离开晒场,拐过两条巷子,古厝就在那里了。她沉静如故,檐下燕子翩然来去,秋风穿庭而过。</p><p class="ql-block"> 父亲搬一把小竹椅,和留守古厝的一个族亲在天井边闲聊。坐在一旁,望了望父亲——岁月刻深了他的皱纹,脊背弯了。坐得久了,腰背酸胀起来。我侧了侧身,风正好从领口灌进来,左肩颈一阵生疼。起身时扶了一下廊柱才站直。这一下让我愣住了——什么时候起,站起来也需要借力了。秋风漫过肩头,望着翻飞的燕影,老去的亲人,和起身时扶过柱子的自己,我醒悟:四时流转,人间换秋——我的人生,也走入了秋天。</p><p class="ql-block"> 少年时的我,个子高,跑得快,跳得远,心里藏着一个赛场的梦——入体校,当一名职业运动员。一身朝气,以为往前跑就是了。命运却来了个猝不及防的转折:我信任的老师以一己私念,掐灭了我奔赴热爱的路。少年时第一场梦,碎得我连操场都不敢再看一眼。于是人生不得已换了初始的赛道。</p><p class="ql-block"> 彼时心底憋着一股不甘:既无缘奔赴所爱,便沉心伏案,不再旁顾,立志站上三尺讲台,以踏实耕耘证明自己。后来真的考进了师范,以为往后的路该顺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青春之路,磨难接踵。十八九岁的年纪,我曾站在很高的台阶上——荣誉、期许、坦途,都在眼前铺展。可因为一场无声的构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某种标签。等明白过来时,一切已成定局。我悬在虚空里,唾手可得的荣誉化作虚无,"锦绣"前程成了水中月、镜中花。</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无常"。它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像一场没有预警的霜冻,打落了青春枝头所有含苞的花。</p><p class="ql-block"> 初入职场,磨砺未歇。因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缘由,我被分配至最边远的乡村。几经辗转申诉,才换来一个还算理想的讲台,重启人生步履。</p><p class="ql-block"> 一场又一场的梦碎,终于凝成梦魇。此后十五年,我带着这场霜冻前行。梦里永远是那些脸孔——嘲讽的、冷漠的、幸灾乐祸的,走到哪儿都能撞见,躲不开。拼命找出口,东奔西突,四面都是墙。孤立与排挤如暗河,四边是岸,却怎么也靠不到。最绝望的不是痛,是看不见尽头的痛。</p><p class="ql-block"> 路虽难走,好在从未只身一人。三尺讲台度春秋,赤诚也换来了回音。那年因怀孕保胎休假,孩子们买了一堆零食,跑到变电站来看我。我站在铁栅栏这边,看着他们一张张小脸挤在门外,喊"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那些年,一边被旧梦追赶,一边被学生温暖,日子一天天往前捱。</p><p class="ql-block"> 直到有一天,多年的深耕有了回响。我调到了新的岗位,去了教育局。新环境、新同事、新视野,像一道光照进密不透风的屋子。在那里,我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后来的那些为单位赢得的奖牌和证书,终于抚平了半生的忧愤。那些年的梦魇是什么时候退场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那些忙碌而又收获的秋天替我把旧梦收走的——这个季节惯于让人成熟,就像它惯于让果实饱满、让海风变凉。没有仪式,没有宣告,它悄悄退了,像潮水一样,不知何时已退了很远。</p><p class="ql-block"> 在教育局那几年,我几乎把全部力气都掏了出来,工作不分昼夜,方案改到凌晨,像绷紧的弦,不敢松。成绩做出来了,风凉话也有过。渐渐也看清了一件事——有些位置,不是靠做事就能坐上去的。但那些拼出来的奖牌和证书,替我攒下了转身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职场的门关了几扇,生活的坎却没过完。有一年经济上遭遇重创,几乎搭进半生积蓄。家人一声不吭地帮我填上缺口,朋友整夜陪在电话那头,笨拙地一遍遍说"没事的,会过去的"。孩子也正值叛逆,彻夜打游戏,甚至离家出走。我在深夜的街头找过他,天亮了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好在每一次快要撑不住时,总有人轻轻托住我。这些善意,让我一次次重新站稳。也渐渐懂得,人生不必叩遍所有紧闭的门。那年初秋,我把力气收了回来,开始把更多时间交给笔墨和丝竹。写文章,入了作协;吹箫弹琴,在乐声中安顿自己。这条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实。</p><p class="ql-block"> 而兜兜转转,当年那位让我断了念想的老师,竟又和我到了同一个单位。许多年,我没有正眼瞧过他。他也再不敢提起我是他的学生。我们心照不宣地守着沉默。</p><p class="ql-block"> 直到一次年后饭局,他忽然端起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说我是他非常优秀的学生。话很短,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我端着茶杯,没有起身。当年掐灭我赛场梦的人,今天当众称我为他的学生。我依然没有正眼瞧他,只是淡淡举了一下杯。</p><p class="ql-block">那一刻,胸中涌起的不是释然,而是一阵庆幸——感谢命运让我失去了那条路,才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赛道。那些挫折,只是把我从别人的棋盘上拿开,放回了自己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站在古厝秋光里回望,那些暗夜里的踉跄,才衬出人间情义的珍贵。那些在暗夜里接住我的善意,才是秋天最沉的收成。曾经隔阂的孩子,不知从哪一天起,会在我疲惫时主动洗碗,会在我肩颈酸痛时笨拙地按着,会在我生病时说"妈,好好休息"。亲情缓缓回甘,像第二泡的茶,不烫了,才尝出真味。</p><p class="ql-block"> 少时种下的,壮年慢慢收了。</p><p class="ql-block"> 台风洗尽盛夏,万物归于秋光。果实低垂着。渔家的收成,不声张,像人这一生,把咸涩的日子一寸一寸收干,留到最后的是实心的重量。少年的我,失去一个赛场的梦。如今回头看,那条被截断的路,反而把我推向了更开阔的原野。讲台上的我,比球场上的我走得更远;文字里的我,比奔跑中的我活得更深。</p><p class="ql-block"> 但最深的那条路,是往里走的。</p><p class="ql-block"> 那些风雨打落的,我用十五年光阴一寸一寸捡了回来。每一颗都带着疤,每一颗都很甜。</p><p class="ql-block"> 人生入秋,我坐在老宅檐下,看燕子飞去又飞回。晒场上的鱼干该收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也该收了。</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的秋天。没有满仓的稻谷,但风从手上过的时候,能觉出分量了。</p> <p class="ql-block"> 秋收半生(简版)</p><p class="ql-block"> 几轮台风过境,梅花海滨的燥热被风雨涤荡殆尽。驻村的日子难得有这样一个风定天清的间隙,我陪着父亲重回老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晒场上,竹匾一字排开,渔家的秋天没有稻谷满仓,只有海味在风里慢慢收紧。离开晒场,拐过两条巷子,古厝就在那里了。檐下燕子翩然来去,秋风穿庭而过。父亲坐在天井边闲聊,我坐在一旁,起身时扶了一下廊柱才站直——什么时候起,站起来也需要借力了。秋风漫过肩头,我醒悟:四时流转,人间换秋——我的人生,也走入了秋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少年时的我,个子高,跑得快,心里藏着一个赛场的梦——当一名职业运动员。命运却来了个猝不及防的转折:我信任的老师以一己私念,掐灭了我奔赴热爱的路。第一场梦,碎得我连操场都不敢再看一眼。不得已,换了赛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彼时憋着一股不甘,立志站上三尺讲台。后来考进了师范,以为往后的路该顺了。可因为一场无声的构陷,一夜之间,唾手可得的荣誉化作虚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初入职场,因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缘由,我被分配至最边远的乡村。几经辗转申诉,才换来一个还算理想的讲台,重启人生步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场又一场的梦碎,凝成了长久的梦魇。此后多年,我带着旧伤前行。孤立与排挤如暗河,四边是岸,却怎么也靠不到。我唯有默默扎根教研,深耕课堂,不敢懈怠。日复一日,慢慢站稳脚跟。那些年,一边被旧梦追赶,一边被学生温暖——那年因怀孕保胎休假,孩子们买了一堆零食,跑到变电站来看我。我站在铁栅栏这边,看着他们一张张小脸挤在门外,喊“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来调到了教育局。新环境、新同事、新视野,像一道光照进密不透风的屋子。我沉下心默默做事,日复一日耕耘付出,那些攒下的证书与奖牌,慢慢抚平了半生的忧愤,也替我攒下了转身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职场的门关了几扇,生活的坎却没过完。有一年经济上遭遇重创,几乎搭进半生积蓄。家人一声不吭地帮我填上缺口,朋友整夜陪在电话那头说“没事的,会过去的”。孩子也正值叛逆,彻夜打游戏,甚至离家出走。我在深夜的街头找过他,天亮了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好在每一次快要撑不住时,总有人轻轻托住我。渐渐懂得,人生不必叩遍所有紧闭的门。那年初秋,我把力气收了回来,开始把更多时间交给笔墨和丝竹。这条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兜兜转转,当年那位让我断了念想的老师,竟又和我到了同一个单位。许多年,我没有正眼瞧过他。直到一次年后饭局,他忽然端起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说我是他非常优秀的学生。我端着茶杯,没有起身,只是淡淡举了一下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胸中涌起的不是释然,而是一阵庆幸——感谢命运让我失去了那条路,才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赛道。那些挫折,只是把我从别人的棋盘上拿开,放回了自己的土地上。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站在古厝秋光里回望,那些在暗夜里接住我的善意,才是秋天最沉的收成。曾经隔阂的孩子,不知从哪一天起,会在我疲惫时主动洗碗,会在我肩颈酸痛时笨拙地按着。亲情缓缓回甘,像第二泡的茶,不烫了,才尝出真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少时种下的,壮年慢慢收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我,失去一个赛场的梦。如今回头看,那条被截断的路,反而把我推向了更开阔的原野。讲台上的我,比球场上的我走得更远;文字里的我,比奔跑中的我活得更深。但最深的那条路,是往里走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些风雨打落的,我用三十年光阴一寸一寸捡了回来。每一颗都带着疤,每一颗都很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生入秋,我坐在老宅檐下,看燕子飞去又飞回。晒场上的鱼干该收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也该收了。没有满仓的稻谷,但风从手上过的时候,能觉出分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