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探源

落叶知秋

<p class="ql-block">  入秋月余,关中平原的暑热渐渐退去,秦岭的峰峦便一天比一天蓝得分明。我和老伴儿丹娘动念,要往那山的深处走一走——嘉陵江的源头,还有灵官峡那道劈开群山的裂谷。这两个地方在心里搁了许多年,像一本读了序言却始终没翻开的书。于是挑了一个日子,日头明净,清风徐来,我俩约上胞弟夫妇,一行四人驱车出了西安。</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上连霍高速,八车道的大路平展展地铺向远方。两旁的白杨列队向后退去,塬上的玉米正结着穗子,风过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油门踩下去,平原在车窗外飞快滑过,几个服务区被甩在身后,一个县城接着一个县城也隐去了。天边渐渐浮起一道苍青的轮廓,起初淡淡的像一笔洇开的墨,后来线条越发清晰,山脊的起伏也看得分明了——秦岭。我们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p><p class="ql-block"> 从宝鸡下了高速,柏油路面陡然变窄。车子一头扎进山口,世界便在瞬间换了模样。路开始盘起来,一圈一圈地往高处缠。那弯急得叫人不敢松油门,方向盘左打满,右打满,像在跟山体掰手腕。路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护栏外便是虚空,偶尔瞥一眼,手心便渗出汗来。坡陡得厉害,低档位上发动机嘶吼着,转速表指针一跳一跳地挣扎。迎面来的车都慢吞吞的,像怕惊扰了山的沉眠。越往上,弯越密,一个接着一个,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车身刚摆正,下一个急弯已经逼到眼前。秦岭在这里露出了它真正的面孔,不是温柔的丘陵,而是劈开大地又合拢的巨掌,人便在这掌纹里辗转腾挪,喘息,再辗转。可风光也正是在险绝处才好看。转过一个大弯,忽然一面陡壁贴在车窗左侧,满壁是湿漉漉的青苔,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挂成一排细亮的珠帘。再转一个弯,右侧豁然开朗,整条沟谷铺在脚下,树冠如绿色的浪头凝固在那一刻。这时候的秦岭正是一年里最丰腴的时节,满山满谷的绿泼泼洒洒——冷杉的苍青、油松的深黛、栎树的翠碧,一叠一叠地摞着,把每一道沟壑都填得饱胀欲滴。天蓝得纯粹,几朵云从山脊那边翻过来,拖着长长的影子掠过林梢,那影子缓缓地滑过树冠,像谁在天上缓缓地翻阅着这山。</p><p class="ql-block"> 五十公里山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嘉陵江国家森林公园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五十公里的颠簸,有几十个急弯攒下的紧张,都一并吐出去了。炎帝的雕像立在门口,比我们预想的更高大些。他手持药锄,目光越过大家的头顶,落在更远的群山里。阳光敷在石质的面孔上,青苔的暗绿与石质的灰白交错着,那双眼睛便在这斑驳里仿佛有了温度——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原来不是纸上的字,是这一山草木、一谷风烟的来处。石像旁立着"秦岭"石碑,朱红大字经风历雨,有些剥蚀了,却因此更有了一种苍老的分量。碑的一面是黄河,另一面是长江,立在两水之间,便是一道天地间的界尺。</p> <p class="ql-block">  进山的路依然盘绕,但比起刚才“九曲十八弯”的陡峭凶险已温柔了许多。两旁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了满地。路旁溪流时隐时现,水清得能数清白底的每一颗卵石。我停了车,蹲在溪边伸手探了探——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血脉,清凌凌的,把胸口里最后一点儿暑气也涤净了。越往高处走,天越蓝得透亮。终于到了那片高地,视野一刹那间被撑开——群山在脚下铺成卷轴,苍翠由浓及淡,一寸寸化进天际的白云里。</p><p class="ql-block"> 那一汪清碧的水潭便藏在这群山的掌心中,静得像大地睁开了眼睛。白云沉在水底,青山也沉在水底,天光云影在微漪里缓缓漾动,仿佛整个宇宙都浓缩在这一面镜子里了。水潭尽头立着刻了"嘉陵江源头"的红字石碑,一条极细的溪流从石碑右侧的岩缝里钻出来,无声地注入潭中——那便是嘉陵江的初啼。</p><p class="ql-block"> 我掬了一捧源头的水,掌心便握住了一千二百公里的奔流。李商隐写过"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烟带月碧于蓝",杜甫也曾在这水边驻马——不过他们看见的,都是这滴水走了千里之后的样子。而我何其有幸,在它启程的地方,与它静默相对。</p> <p class="ql-block">  辞别源头,车向西又转了一百三十余公里。山势渐收,两壁的崖岩越逼越近,如天地间缓缓合拢的两扇石门。进了灵官峡已是午后,阳光从峡口斜劈进来,半边山岩明晃晃的,另半边沉在墨绿的阴翳里,明暗交割处如刀锋划过一般干脆。嘉陵江至此陡然收窄,水声变了——上游是潺潺的低语,此处却是沉雷般的闷响,在谷底来回滚动。水绿得发黑,打着旋涡冲向礁石,撞碎了,又聚拢,再撞碎,仿佛有一股不驯的蛮力永远在胸中翻腾。两岸绝壁如削,岩石的纹理被风雨蚀成一道道竖向的沟槽,像大地脸上深刻的皱纹。偶有一两株斜松从岩缝里挣出来,在风中举着苍翠的臂膀。</p> <p class="ql-block">  吊桥横空而过,铁索粗如儿臂,木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白。我们走上去,桥身便晃晃悠悠地颤起来,脚下的江水翻着白沫奔过,看得人脚跟发软。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带着铁腥气和水汽的凉,把铁索吹出低低的啸声。走到桥中央,对面崖壁上一大片白色岩面赫然在目,上面密密地镌着字。我们凑近了看,竟是杜鹏程先生的《夜走灵官峡》——上世纪五十年代宝成铁路修建时,杜鹏程曾来此采访,在风雪夜里目睹了筑路工人悬在绝壁上忘我劳作的情景,后来写成这篇通讯,1958年发表在《延河》杂志上,又收入了中学语文课本,让一代又一代人记住了灵官峡这个名字。此刻,那篇课文的全部字句就刻在这面天然的崖壁上,楷体庄肃,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六十年的日晒雨淋只把它们磨得更深更重。我们一行人仰头读着"像贴在万丈绝壁上似的,打着炮眼"那些句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悬在了半空。</p><p class="ql-block"> 崖壁上的字会风化,终有一天漫漶成一片模糊的白。可那些字里藏着的人呢?当年用麻绳拴着腰、在绝壁上打炮眼的人,此刻都散落到哪里去了?我们站在崖壁下,仿佛看见那些悬空的身影在阳光里晃动着——他们中间有年轻的丈夫,有刚当上父亲的人,有还没来得及娶亲的后生。风从峡谷穿过,呜呜地响,像在应和大家心里的追问。</p> <p class="ql-block">  隧道口黑沉沉的,走进去便进了另一段光阴。《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在拱壁间回荡,多了些电流的失真,却因此有了一种隔着岁月传来的钝痛。一张张黑白照片挂在壁上——我们看见一个战士在塌方时用脊背顶住落石,嘶喊着让同伴先撤;我们看见一群年轻的女工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泡了整整四个小时,一袋一袋抢运水泥,嘴唇冻得发紫,手却不肯松开;我们看见收工后的工棚里,几个小伙子围着一盏昏黄的灯凑在一起读家信,信纸上沾着泥点和水渍,那是他们从洪水泥浆里捞出来的家书。隧道深处的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牺牲者的名字,铅印的、手写的,像一场漫长的告别。大家站在墙前,许久没有出声。嘉陵江在隧道外奔流着,每夜每夜从这峡里穿过——那水声里,可还夹着他们当年的号子?</p><p class="ql-block"> 出了隧道便是仿制的绿皮火车。我们寻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火车便"哐啷——哐啷——"地动了。那声音钝而沉,在峡谷里撞出回响,仿佛从很深的时间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窗外的绝壁缓缓后退,江水在下面轰鸣如旧。六十年了,枕木换过,机车换过,连崖壁上的字都添了新的风化痕迹——只有这水,还是当年那群人俯身喝过的那一捧。大家想象着他们收工后蹲在江边洗脸的样子,掬起来的水从指缝漏下去,漏下去的,就在这江里一路向南,再也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职工食堂的长条桌上,搪瓷缸印着褪色的"宝成"字样。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那些金粉似的光点缓缓地飘着,像时间本身被我们看见了形状。恍惚间,工人们的说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搪瓷缸叮当碰撞,粗粝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热汤的白气模糊了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个女工把搪瓷缸递给旁边的青年,那青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人都没说话,可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必说的什么。那些画面在光柱里明明灭灭,最后都化进窗外嘉陵江永恒的水声里,分不清哪些是旧日光阴留下来的,哪些是我们自己的心向着那光阴,轻轻应了一声。</p> <p class="ql-block">  出峡时已近黄昏,斜阳把西壁烧成了赤金,东壁沉入了幽蓝,一峡之中竟有了两个时辰。吊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被急流撕碎了又拼拢,拼拢了又撕碎。大家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面刻字的崖壁,晚照给它镀了一层暖光,那些楷字便仿佛从石头里浮出来,一列列站在夕光里,无声地目送我们离开。</p><p class="ql-block"> 从源头的那脉清泉到峡谷的滚滚碧波,这一江水驮着炎帝的目光,驮着唐诗的月色,驮着那些枕木下长眠的青春——它一路往南,把秦岭的魂魄送进长江,送进东海,送进我们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而我们这一趟,从驶进秦岭的第一个急弯,到掬起源头的第一捧水,到在吊桥上被江风吹透衣襟,到在绿皮火车的哐啷声里听见历史的脉搏——大家其实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神往"拆开,装进肺腑里,带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驱车东返时,秦岭在后视镜里缩成一道青灰色的细线。可那水声还在,从掌心一直响到胸腔里,滔滔地、不舍昼夜地响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