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趟旅行，起因于妻子。她看完电视剧《最美的青春》，被剧中人在荒漠里种树的执著深深打动，于是我们决定亲自走一趟那片从荧幕上蔓延进心里的土地。于是，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路边的每一寸绿意上。</p><p class="ql-block"> 车进御道口，公路两侧的松林密匝匝铺展开去，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树身不算高大，但行列整齐，人工栽植的痕迹清晰可辨。有些地段转为草地，牧草肥美，随风轻摆。放眼望去，树木与青草交错生长，疏密有致，像大地精心织就的锦缎。此后两天，我们便穿行在这片人造林海里，从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的御道口驶向塞罕坝，再向西北进入内蒙古的乌兰布统。一路山川姿态各异，风景却气脉相通——森林与草地连绵不绝，牛羊散落其间，偶尔闪过几匹骏马或骆驼，动静相宜，野趣横生。</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们折返塞罕坝，换乘越野车深入“无人区”。说是无人区，其实途中也会经过村庄附近，路也并非毫无印迹可寻——有的地方原本没有路，车子碾得多了，便成了路。泥沙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颠得人东倒西歪。当我们爬上一处高坡，坡顶立着一座巨大的敖包。举目四望，瞬间被眼前的壮美攫住了心魄：碧绿的草甸铺向天际，坦荡无垠；近处野花星星点点，摇曳生姿；墨绿的树丛如一块块翡翠嵌入草地；远处，白色的风力发电机高大挺拔，叶片缓缓转动；几间灰色民房隐于万绿丛中，像画师不经意点上的笔触，静谧而悠远。</p> <p class="ql-block"> 行至野鸭湖，向导抬手一指，说这一片林子是最早人工栽下的。湖不过是一弯修长的水塘，水浅，不见一只野鸭。湖畔立着一片枯树，向导解释：这里的树，干旱会晒死，水涝会淹死。一路走来，枯木屡见不鲜，有的已经长到相当高大——一棵树要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着实不易。我走进林中，树干粗细相近，挑了一棵相对粗壮的，双臂环抱，恰能合拢。仰头望去，树干挺拔，针叶茂密，心里暗想：它该有六十岁了吧，差不多与我同龄。</p> <p class="ql-block"> 据向导介绍，电视剧《最美的青春》取材于真实历史。上世纪五十年代，北京春秋两季常遭严重沙尘侵袭，黄沙蔽日，市民苦不堪言。追查沙源，竟来自北方四百公里外的塞罕坝及其周边——那里已日渐沙化，并不断南侵。按当时推算，五十年后，沙漠将逼近北京城郊。然而，此地原本并非如此。清代，这里水草丰美，林海茫茫，鹿鸣鸟啼。康熙皇帝为保持八旗子弟的尚武精神，并巩固满蒙关系，将这里辟为皇家猎苑。康、乾、嘉三朝，一百四十余年间，木兰秋狝举行过上百次。至道光年间，国力衰微，加之军事技术变革，秋狝遂止。1863年（同治二年），随着人口激增，为拓展生存空间，朝廷“开围放垦”，林木遭滥伐。到新中国成立之初，坝上两千万亩土地，森林覆盖率几乎归零，沙漠化步步紧逼。</p><p class="ql-block"> 1956年3月，毛泽东主席发出“绿化祖国”的号召。电视剧中土墙上“植树造林，保卫北京”的标语，正是当年真实场景的再现。然而，在这里种活一棵树，难如登天。塞罕坝地处高纬度高海拔，属寒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年均气温零下1.3℃，积雪期长达七个月，无霜期仅两个月。我们抵达当晚，去看“巴亚尔图狂欢夜”露天演出，衣服带薄了，寒风刺骨，冻得直打哆嗦。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个季节宾馆房间里不用空调，却铺着电热毯，而且我们还真用上了。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的林业队伍曾连续数年在此奋战，竟种不活一棵树。</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国各地林业院校的毕业生，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再次上坝，尝试造林。他们从育苗做起，将从外地调入树苗改为本地培育，成活率依然低得可怜。总结经验后，又把“大棚育苗”改为“全光育苗”，多项技术叠加，成活率终于大幅提升，大面积种植成为现实。塞罕坝成功后，造林经验向张家口坝上全面推广。1978年，“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启动；2000年，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跟进。如今，承德市森林覆盖率已从建国初期的5.8%跃升至56.7%。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绿色接力”，仍在续写新的篇章。</p> <p class="ql-block"> 旅途中有项漂流体验——两人乘一只橡皮筏，顺流而下。我来自江南山区，对此并不陌生，也在别处玩过多次。但到达现场，只见地势平坦，河道蜿蜒，水流丰沛湍急，与以往经历大不相同。我执一木棒，在弯道处用木棒轻点调整方向，两公里的漂程，畅快淋漓。原来这里是滦河源头。坝上造林，绿化面积大增，不仅防沙固沙，使这片土地从沙尘暴加强区逆转为风沙阻滞区，更涵养了水源。滦河是天津的主要水源，其生态意义不言自明。</p> <p class="ql-block"> 行程中有一处必经之地——神龙湖景区。湖面呈椭圆形，宛如一座小型水库，湖水清浅，可见底。神龙湖不见龙，却有成群野鸭嬉戏。四周丘陵起伏，林木葱茏，一望无际。我们沿湖岸步道漫步，见一块广告牌上写着“《最美的青春》拍摄地”，几位主角的剧照赫然在上。剧集不仅描绘了他们的植树劳作，更展现了他们在严酷自然和诡谲政治风云中的不同抉择，以及青春岁月里动人的爱情。妻子驻足良久，忽然说：“这个湖应该是人工挖出来的，原来是一片沼泽地。”她指着剧照解释道：“电视剧里那位叫大麻花，天津人，他的妻子就是去检查树林病虫害时，陷进沼泽淹死的。”妻子对剧情如数家珍。我起初将信将疑——干旱之地何来沼泽？还能淹死人？但随后发生的事，让我彻底信了。</p> <p class="ql-block"> 穿越“无人区”时，不知什么原因，一处路口被人装了铁杆，无法通行。领队是当地人，五十多岁，果断决定另辟蹊径，从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绕行。意外骤然而至——领头的吉普车猛然陷入泥潭。四驱动力虽强，加大油门猛冲或倒车，反而越陷越深。好在驾驶员经验老到，各种法子轮番试过，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脱困。后续十多辆越野车冒险从侧旁冲过，仍有一辆陷入其中，只能等待拖车救援。</p><p class="ql-block"> 从电视剧里我们得知，塞罕坝的危险远不止沼泽——狼群、沙尘暴，大雪封山后的物资断绝，都是家常便饭。然而，一群平均年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刚走出校门，怀抱理想，凭借惊人毅力，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他们让青春尽情燃烧，化作葱茏的森林，碧绿的草地，鲜艳的花朵，湛蓝的的湖泊，潺潺的河水，终将荒漠变成锦绣河山。</p> <p class="ql-block"> 青春本是美丽的——它饱含希望，蓄满激情。而当这份青春将理想照进现实，所达成的目标又惠及亿万民众、泽被后世子孙，那便是最动人的青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部电视剧触发的旅行》续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