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二八大杠

未了词章

<p class="ql-block">父亲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在我记忆里总泛着层幽光。车把包浆磨得发亮,挡泥板上坑坑洼洼的,都是年月磕出来的印。这车子不一般,是父亲从南通医学院毕业后工作了一年攒钱买的,跟着他从刘庄到盐城,从筹办精神病院的工棚到家属院的槐树下,车轮碾过的路,从盐城北郊到刘庄的新家到三渣老家。</p><p class="ql-block">最难忘是那年腊月,要回三渣老家过年。天不亮,父亲就把车子擦得锃亮,后座绑上母亲的蓝布包,里面裹着给奶奶的过年礼物。我被塞进前梁的三角架里,父亲的胳膊圈着我,像个安全的笼子。车铃"叮铃"一响,我们就钻进了寒风里。</p><p class="ql-block">从盐城到三渣,近百里路,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咯噔咯噔"震得人牙酸。父亲弓着腰蹬,呼气在帽檐上结成霜,我能听见他喉咙里的喘息,像风箱在拉。母亲在后座时不时拽拽我的棉袄。</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车子不光载着家,还载着他的本分。有回在盐城闸北,他骑车去买煤,撞见个穿病号服的男人,头发乱得像草,眼神直勾勾的——是从精神病院溜走的病人。父亲二话不说,调转车头就追。病人慌不择路,往田间小道跑,父亲在后面喊:"同志,慢点!我送你回去!"父亲跳下来推着跑,公文包在车把上颠得厉害。追出二里地,才在桥洞下堵住人。病人蹲在地上发抖,父亲蹲下来,从包里摸出块糖递过去:"咱回院吧,食堂今天炖肉。"他把病人扶上后座,自己推着车往回走,夕阳把俩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歪歪扭扭的辙。</p><p class="ql-block">那车子有套专用工具,父亲总在晚饭后拿出来摆弄。螺丝刀、扳手擦得发亮,整整齐齐排在木匣里。他卸下车轮,用细铁丝挑出胎里的小石子,再用抹布蘸着煤油擦钢圈,一圈圈转着,像在给老朋友搓澡。母亲在灶台边洗碗,听着"叮叮当当"的响声,就知道他又在跟车子说话了。</p> <p class="ql-block">离休后,父亲还骑着它去菜市场,车筐里装着豆腐和青菜。有回我回去,看见他在楼下擦车,动作慢了,腰也弯得更厉害。"爸,别骑了,我给您买辆电动的。"他摆摆手,指着链条:"这车子认人,电动的我摆弄不了。"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也照在锃亮的车把上,俩老伙计,都透着股不服老的劲。</p><p class="ql-block">如今那辆自行车还在老院的墙角,车胎瘪了,车座裂了缝,却擦得干干净净。我摸着冰凉的车把,总能想起父亲弓着的背,想起后座母亲的体温,想起桥洞下那个递糖的瞬间。这车子碾过的哪是路,分明是父亲的一辈子——载着责任,载着善良,载着一家人的暖,在岁月里轧出深深的辙,永远都抹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