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水清

野鹤

<p class="ql-block">知青生活回忆《挑担》之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事情已经过了半个世纪,年轻时代的激情和荒唐,在脑海里刻下深深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傍晚,我和往常一样,担起水桶去挑水。保证全家每天的用水,是我神圣不可侵犯的任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水井离我家大约有二百米,对于年轻力壮的我来说,挑几担水不是难事。我扁担上肩水桶摇晃,哼起了轻松的小调,向水井方向走去。走出家门几十步,远远看到井台上立有一人,向这边探头张望。等我走近时那人却在井沿边低下头,将扁担在井里晃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那个地方地下水位高,水面离井口只有一米多,打水时不需要辘轳和井绳,用扁担钩着水桶就可以了。我一面走一面抬眼望,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她站在井口,两手握着扁担在井里晃来晃去,却不将水桶提上来。她心不在焉,显然心事重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走上了井台,可是她还在井里晃动着水桶,没有让位的意思。“这是谁呀?干嘛跑到井台上磨洋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里疑问,仔细看时明白了。是村里的准新娘子李莲珍。再有两天就要出嫁,嫁到二十里外新金县的沙包子村。这是她作为未嫁女儿,最后一天给父母挑水尽孝了。人逢喜事,她精神却不爽。前面路程的迷茫,让她不知所以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走近她的身边,她好像没有看到我,继续把水桶晃来晃去,眼睛瞅着井水中的影子出神。见此状态我逗她:“怎么啦莲珍?因为要当新娘子,高兴得水都不会打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莲珍仍然注视着井口,悠悠地说到:“有什么可高兴的?就那么回事,认命罢了”。她脸上表情平淡,看不出心里的喜怒哀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莲珍是民兵连长连富的妹妹,二十三岁的年龄,在当地算是老姑娘了。这个岁数出嫁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她的确是逼上了梁山。得利寺在当年是辽南有名的富裕地区,苹果栽培有一个世纪的历史。花果之乡财源滚滚,百姓生活富足。我们大队又是得利寺最富裕的地方,外地姑娘削尖脑袋要嫁进来,本地女孩却费尽心机不想走。于是进多出少,使得本地青年男女失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国家的婚姻法主张男女平等婚恋自由,但是真正实行起来也是问题多多。就得利寺而言,当地男女失调。男青年无论是牛头马面还是歪瓜裂枣,都能很容易地找到一个称心地婆娘;而姑娘们就不容易了,她们那个圈子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在本地找婆家很难。有不少女孩等待中韶华渐消,熬成了老姑娘。只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里糊涂嫁到贫穷的新金县,李莲珍是其中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怜的李莲珍这样条件俱佳,心高气傲的一个女子,却没抓住机会寻得佳婿,一来二去成了剩女。几个月前有媒人来撮合,那人花言巧语天花乱坠,连珍的爹妈答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媒人的话,莲珍不相信也不愿意听,几次拒绝。不相不识的两个人结得什么婚?互相的秉性不了解怎么过日子?无奈其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絮絮叨叨个不止:“自古以来,婚姻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到你这不好用了?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大家一个锅里吃饭,吃完饭不就认识了吗?至于说到感情,什么叫感情?男男女女炕上一滚,睡完觉就有感情。人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和你老爹也是媒妁之言,我们这不是也过了一辈子?养了你们兄妹七八个。你能说我们过得不好?说到自由恋爱我们不反对,你倒是有这个本事!有本事你自由恋自由爱去,我们绝不管你。但是你没有这两下子,天天这山望着那山高,熬到二十三四岁,真想臭在家里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来说去姑娘烦了:别说了,我走就是!走了你们也好清静一些。连珍答应了婚事,在人生的赌场上將自己变成赌注下出去,是好是坏听天由命。井台上的连珍迷茫和无奈,心情波澜激荡,大约她已经在幽暗的井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将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解放已经二十多年,中国人在经济和思想上都得到了解放。可是在农村许多的偏僻地区,世俗的力量仍然很大,束缚着人们的言行举止。在那里,青年人的婚姻多数还是媒婆拉纤父母拍板,自己被动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向前走。前面的路是陷阱还是坦途,自己完全不清楚,只能无奈地赌上一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穿了是这代人太老实,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本事。中国几千年封建礼教的总教主孔老夫子总是喋喋不休地兜售“男女授受不亲”,还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的大道理。教得中国男子在姑娘面前人人是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姑娘见了男人个个是心无旁怠的大家闺秀。人人都想把自己打扮得稳重和端庄,给人以“有教养”之感。邻近的男女经常见面,往往彼此之间郎有情来妹有意,却谁也不肯迈出第一步捅破那层窗户纸,结果是错失姻缘抱恨终生。男女授受不亲的言论,耽误了多少青年人的人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别看孔老夫子道貌岸然,在中国人眼里至高无上,其实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是。由于他言行不一名声不好,他的那一套理论即使在他的家乡都没人接受,于是他只能跑到远处去兜售贩卖。他带领门下的七十二弟子和三十六闲人周游列国,舞动三寸不烂之舌到处天花乱坠,希望找到赏识的人,混个一官半职。但是事与愿违,他们一行人走遍千山万水也没人买账,高官没当上却经常挨饿,甚至还有生命危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有一天否极泰来。他们走到卫国的时候,受到卫国国王的隆重欢迎。卫国国小矛盾却很严重,国王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希望能借助孔先生的理论驯服国民治理国家。国王待他们若上宾,给了他们最好的宾馆和吃食,出入还有车马侍候。但老夫子却不很厚道不自爱,在酒足饭饱后忘乎所以,干了几件很是上不得台面有伤大雅之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在拜见卫国国王的时候,见到国王的老婆南子夫人长得漂亮,于是就动了凡心,千方百计想办法和南子勾勾搭搭。那个南子夫人长期宫中寂寞,看到道貌岸然的孔夫子也心生情愫,一来二去两人竟然“人约黄昏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风流韵事最终传到国王那里,国王很是生气:妈地,我烧香引来了外鬼,道貌岸然的先生竟然是个贼。还偷到我的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搞我的老婆?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国王拉下了脸面准备将他凌迟处死,以解心头只恨。但是老夫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南子夫人给他通了消息,于是他三十六计走为上,丢盔卸甲逃出卫国,再继续以前的流浪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行人一夜之间由贵宾变成丧家之犬,安逸的日子没有了,还需要跟着老师四处流浪和挨饿。弟子们虽然不满意,但为了维护老师的脸面和师道尊严,只能“为贤者讳”,使得先生的风流韵事外人很少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先生自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和风流女子卿卿我我,表面上却摆出一幅冠冕堂皇的架势,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之类的话挂在嘴上教训别人。但并没有多少人买他的账,所以老夫子四处碰壁,最后忧郁而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孔老夫子生前不得志,死后却时来运转,连升几十级。从一个平民百姓直至“衍圣公”,还世代承袭。到康熙皇帝的时候,更是封成了“大成至圣文宣王”,官大的吓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有这些荣誉他是看不到了,他的后代子孙却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但他的不肖子孙并没有几个人去认真实践老祖宗的理论,作忠君爱民之楷模为他长脸。反过来打着 “大成至圣文宣王”的旗号 ,当汉奸投敌叛国的却是大有人在。其中最有名的是明末清初的孔有德,那个孙子祖宗的理论学得好,当汉奸有资本身价高,因而名气大能遗臭万年。孔家最有出息的后代当是孔祥熙了,他当了国民党政府的财政部长和银行行长,利用手中的大权刮地皮。使得本来贫瘠的土地又被他硬刮去一层。国家百业凋零百姓民不聊生,他家里却是“朱门酒肉臭”富可敌国。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只能揭竿造反,国民党政权的失败,孔夫子的子孙可是劳苦功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之,孔老夫子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危害不尽胜数,对青年一代的毒害更是不能言表。几千年来在这位贤者理论的理教下,青年男女们麻木不仁、全都变成了正人君子,李慧珍那种泼泼辣辣的厚脸皮不多,多数人只能被媒妁牵着听天由命。</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依照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青年们的婚姻就成为一场赌,是拿后半生下一次大赌注。赌好了能幸福一生,赌输了半生凄惨。李莲珍从富裕地区嫁到一个陌生而贫穷落后的地方,这场赌注从开始就注定了她失败的结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到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竟一时无话可说,想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安慰她,井台上两人冷场。李莲珍继续在井里摇晃她的扁担,我也就只能站在旁边陪着她,这姑娘心里矛盾重重,她有许多话要说,她在掂量话该怎么说,该说还是不该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许久,她终于打破沉默:“算了,什么不说了,还是认命吧。我只是想问你,前几天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很奇怪:“我说什么了?我怎么没印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说过的要给我挑担的,怎么不算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嗨,是这件事?”我想起来了。还是在几天前劳动休息时,一群小伙围着李莲珍起哄:“莲珍姐,你出门时我给你挑担,行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不行,你小样还给没有三块豆腐高,你去不是给莲珍姐丢人?这事还是我去……”众人七嘴八舌争抢美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我也过来凑热闹:“李莲珍,你看我来挑担怎么样?凭我小伙相貌堂堂身高力大,肯定是天下第一挑担人。我一根扁担一头担着你,再一头担着嫁妆,一直把你送到你的新房里,你婆家连迎亲的车马都省了。再不然我担子的一头担新郎,另一头担新娘,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牛郎织女,美满姻缘由我一担担。担子上你二人隔肩相望情深意长,兴趣高时在担子上对唱一曲天仙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董永和连珍笑开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扯着嗓子胡唱起来,大家也七嘴八舌起哄,趁机捞点便宜,山沟里一时热闹如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就胡说吧你!”她抿嘴笑笑却不置可否。过后我把那几句玩笑话丢到九霄云外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没想到本是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她却当了真,这点小事竟让她这么为难。现在旧话重提,我也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便笑着问她:“你真想让我给你挑担?这种好事我巴不得呢!别人都是自己的弟弟挑,你应该找连银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连银是连珍的弟弟,小伙长相俊美潇洒,为人也热心坦诚,我们常在一起。但是连珍却摇了摇头: “我不用他,只想请你去,你去不去?我求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我一定去!你老姐这么给面子我哪能不去!再说,连吃带喝还能挣个门帘钱,上哪找这种好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里高兴,爽快地答应了李莲珍的请求。还是有点疑惑:“这个丫头真不知是怎么想的,干嘛选中我?挑担是个美差,至少能得十元钱的好处,能顶生产队里半个月的工分值。别人家都是肥水不外流,她却选中了我这个外人。难不是真想让我一头一个,一副扁担挑上新郎新娘,几十里地招摇过市?那样的话就热闹了,整个新金县都能知道!妈地,想什么?也太荒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什么不可能?你别反悔!”李莲珍见我摇头以为我要反悔,她哪知道我的心里一时间这么多荒唐想法?急忙说:“就这么定了吧!后天是正日子,早起我让连银给你带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不知她为什么要干这赔本的买卖,美差给了我,弟弟还得跟着跑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天一大早,我便挑起了担子,跟着连银上了路。这是我今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干得修行积德的好事,为新嫁娘打前站。古人云:与新人挑担,胜造七级浮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担子经过精心的装扮,像是戏台上的花篮,很轻。一头筐篮里装着新娘的梳妆台,另一头筐里装着一架三五牌座钟。还有点其他的装饰品,以及几束刚兴起的塑料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那个年代,座钟是富裕家庭四大件之一。新嫁娘的嫁妆里如果能有一台座钟,那是很有脸面的事。烟台出的三五牌座钟是闻名全国的名牌,最受欢迎。但是社会需求量大,常人不容易买到。好在连珍的两个哥哥是社会上的场面人,能量大门路广。他们找人托关系,为妹妹买回来耀眼的三五牌。座钟是新娘子的脸面,要在嫁娶的当日,由娘家人挑着担子在迎亲队伍到达之前送过去。当着宾客的面摆到新房里,为新房增添喜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事如果放到现在是绝对不行的“送钟”不就是“送终”吗?太晦气了。现代人讲究细节,注意到了方方面面。你在大喜的日子给新郎家送钟,那是给人添堵。一定会打得你头破血流三魂出窍,让你找不到北。那年头的人思维欠缺,人们只看到座钟的体面和高贵,没往那一层想,所以这个习俗维持了多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莲珍父母家底殷实,不要姑娘的生活费,连珍自己多年劳动所得全都自己积攒起来,因而嫁妆丰厚。婚礼当日生产队派了两辆送亲马车,东西都放在马车上。那副担子只是一种礼节,我挑着担子一步三摇,像年节扭秧歌挑的花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和连银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们必须抢在所有送亲人的前头,最先踏进新郎家门。当天婆家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新娘,而是挑着担子报喜的人。挑担人长相风度以及言行举止,是新娘子的脸面;在所有送亲的人之中,挑担人独有丰厚回报,这也是婆家人的脸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沿着公路向东走去,这是一条县级沙石公路,保养得非常好。那时农村机动车很少,路上来往的多是马车,马铃叮当。偶尔也有老牛拖着的破车,慢吞吞从身边走过。走在这样的路上不用担心交通安全,尽管放心大胆向前行。我和连银晃着担子说说笑笑,边走边欣赏沿途风景,真是开心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算起来,我转到此地已有半年多了。像是一头上了套的小牛,每天除了拉车拉磨就是耕田耙地,很少有悠闲的机会。我们那个生产队所有的家当都在一条山沟里,这里的人沟里生沟里死,一生难得走出山沟几步。我入乡随俗,半年来在沟里转圈,几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山沟里的生活简单枯燥,人不识魏晋,更不知秦汉。今天能有机会走到山沟外面,眼界大开心情特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开始一段路程在群山里转,公路贴着山根延伸。和公路并行的是一条不宽的小河,这是一条离经叛道的河,清清河水闪着银光,悄悄向西流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上坡陡林密,人迹罕至。眼下深秋时分,除了松柏,其他树上的叶子已经干枯。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山上山下黄绿相间,景色很美。但是秋天毕竟给人萧瑟之感,秋风刮过树叶沙拉沙拉响。飘落到公路上,随风翻卷,又被风吹到下边的小河里。小河孤独,漂亮,河里白沙铺底,两岸垂柳飘摇。入秋以来少雨,河里没有多少水,只有涓涓细流。河水很清,能看到小小的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落水的树叶随水漂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俩轮换挑着担子,轻松自在心旷神怡。太阳从东逐渐转南,升到了半天上。我们俩也从复县山区走了出来,来到新金县地面。山岭逐渐不见了,越向东地势越来越平摊,变成了大平原。平原上树木稀少,看不见河流,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土地。田地里庄稼大都收割完毕,大地像是被剃光了毛的猪,露出光秃秃的本来面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儿的地面属于新金县的沙窝公社管辖,公社的名字真的是名符其实。西风扬起黄沙遮天蔽日,仿佛来到黄土高原。和我们那里的山区相比,缺了许多生气,多了许多的沉闷。连银告诉我,他姐姐的婆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沙包子村,是一个穷地方,很穷,很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姐夫本性好赌,打牌打得家徒四壁,穿上裤子都很难。为了娶到老婆,在媒人的劝说下,下了决心要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说到姐姐的婆家的事,连银的话语沉重起来不愿多说,我也不能问,欢愉不知不觉不见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近中午时分我俩走进一个小村庄,望见前面有一个不大的院落,人进出频繁。走近时看到大门两旁贴着红喜字,洋溢着喜庆气氛。不用问,这里就是莲珍的婆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担子又回到我的肩上,我俩放慢脚步,一前一后向那个院落走去。村里小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深一步浅一脚。我正要跨进大门,却鬼使神差被什么东西跘了一下。身子踉踉跄跄收不住,担子两头的筐子也晃动起来。眼见莲珍的三五牌座钟要飞出去,好在连银眼尖手快,伸手接住装着座钟的筐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心砰砰乱跳,这个兆头很不好,送钟,别是送终吧?我和连银心里霎时有了不祥的预感,都没说破。每人心里都像塞进一团乱麻,烦乱而没有头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子里的人很多,个个喜气洋洋。大院墙角架起了两口大锅,锅下火焰腾起,卷着一阵阵黑烟。几个人正围着铁锅忙碌,有人切菜有人淘米,有人负责烧火。特别让人注目的是木板上那一小堆切成小块的猪肉,爬满了绿色的苍蝇。苍蝇们唱着欢歌前仆后继,宁死都不后退。几个小孩眼放光芒,也围着那堆肉转圈。小孩动作快,趁人不注意摸一把,然后舔舔手指头。院子中间空闲地方则摆放着一条条的木板、草席、破旧的桌椅板凳,甚至还有砖头和石头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许多人已经找好位置坐好,都在耐心地等待着婚礼盛宴的开始。贫穷地区百姓生活清苦,别说鱼肉荤腥见不到,日常甚至饭都吃不饱。今日婚礼上的煮白菜中有一年都难见一次的猪肉,这可是期望已久的大好事。终于可以放开肚皮,畅快地大吃一顿了。结婚喜庆是乡下人最欢快的时候,一年难得有几回。婚礼上全村人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比年节还热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吉时未到,离开宴还早。闲极无聊的人一圈圈围坐,很耐心地等待。有人不失时机,对国际国内大好形势慷慨激昂,发表自己的高见。周围的人则露出敬佩的神色,频频点头称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无论是讲的还是听的,大家都对解放全人类有坚定的信念,都相信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灭亡的日子不远了,胜利属于我们。为了打发时间,人们一锅接一锅地吧嗒着老旱烟,吐出了一团团烟雾。与做饭的黑烟汇集到一起,飘到院外,飘得很远。孩子们没有坐下来的耐性,他们围在院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见我和连银进了院子,人们欢呼起来,停止了大好形势的讨论。有人迎上来接过了担子,一个上了岁数的矮小男人,把我们让进正面屋内。“这是人住的房子吗”? 看着这破旧低矮的土屋,我心里跳出一个问号,阴霾又笼上心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栋房子危危可及,看样子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在我们那里,普通人家的猪圈也比这强些。房子的门窗破烂不堪,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应该安装玻璃的地方用废旧农膜代替,有几处破裂了,风刮过来像一面面小旗哗哗摆动。门框低矮,我只能低头弯腰钻进房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房里弥漫着泥土和烟尘的混合气息,昏暗不堪,进门好长时间眼睛才慢慢适应。正中屋里除了锅台,靠墙堆了一大堆玉米茬子,一口大缸立在锅台一侧。一只用来装出口苹果的木板箱横躺在缸沿上,里面放了几只饭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天!这就是李莲珍的新房?李莲珍以后就是要在这狗都不喜欢的破房子里和一个不相不识的男人卿卿我我度蜜月?还要恩恩爱爱过一生?这也太不可思议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由得想到李莲珍娘家,那里我去过几次。她娘家一家人住的是一栋建在高台上的五间青砖大瓦房,高大气派。深墙大院里干净利索,东西摆放错落有致。李莲珍和妹妹各住西端的一间,闺房里明光鲜亮,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靠墙有一部油漆得铮亮的大柜,柜面摆满了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还有一部带玻璃镜子的梳妆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个殷实的人家,生活富裕而美满。如今七仙女降落凡尘,到老贫农家当长工,住到这所八面透风的寒窑里。但是她能碰到一个相貌堂堂、淳朴善良的董永吗?看新郎的老爹畏畏缩缩的样子,新郎也好不到哪去,可以断定是娄阿鼠的翻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矮小的老男人正是新郎的父亲,一举一动都颤颤颠颠,是一个阎王爷随时可能召唤的人。老人饱经沧桑的脸上开始带着几分喜悦,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声客套话。后来大概看出我的不满,脸色逐渐凝固,表情尴尬喃喃自嘲:“条件不好,条件不好,多担待,多担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听后心里琢磨:“他娘的,我担待什么,李莲珍自己多担待吧。一个好人家的闺秀,虽比不得大户人家的林黛玉,怎么地也算是小家碧玉吧?怎么可以嫁给一只娄阿鼠?大观园中的史湘云命运不好,嫁了个歹毒之人,那人“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可是中山狼不穷,不亏史湘云吃喝。而眼下这位新郎官家里是真正的一穷二白响叮当,说不定家无隔夜粮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知品行如何。如果也是一条中山狼,年景好还行,年景不好时直接将老婆蒸熟,吃上三天三夜也是有可能的。这种事情历史上屡见不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刘备被人追的满山跑,一时慌不择路跑进一茅草屋里。屋子的主人叫刘安,是当地一猎户,家里也穷的叮当响。刘安虽穷却有眼光会看人,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人乃人中之龙,眼下窘境是暂时的,将来必发达。刘安心里盘算:穷乡僻壤难得遇一大贵之人,今日机会实在难得,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是刘安实在是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招待刘备,这如何是好?他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落到正在忙碌的老婆身上:“妈地,我这脑袋反应太慢,眼睛也不好用。这不是现成的肉吗?各个部位充分利用煎炒烹炸再加上烧烤,准能做出一桌好菜!只要客人吃好了吃高兴了,将来还怕没有老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就是穷极思变。中国话里还有一个成语穷凶极恶,字简意深。人穷到一定程度就要造反,就要杀人放火当强盗,总之穷绝不是好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桌菜让刘备吃得嘴角流油心满意足,他从来也没吃过这么鲜美的好菜!刘备心里很是感叹:真没想到啊,逃难之中还能有这口福!这是预兆,老天必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将来得了天下时不能忘了眼前这个人,此人虽其貌丑陋厨艺却是极好,可以委派他到御膳房里总管厨务,就这么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刘备酒足饭饱之后到房后方便,看到了扔在后院里妇人的骨架,肉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地上还有一摊血。他一切明白了,差不点把胃里最后一点胃酸吐出来。刘备和董卓不同,从来不吃人肉。他是宽厚贤明之人,深知凡成大事者必须笼络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为此他在逃跑的时候,不忘带上百姓一起跑,贤德之名当时就传遍全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在长坂坡上看到赵云为了救阿斗,在敌方阵营里几进几出,鲜血染红战袍,心里很不安。所以当他从赵云手里接过阿斗时,立即摔到地上,骂道:“废物,为你差点伤我一员大将,要你何用?”当然刘备摔的时候控制好了手上的力度,要确实保证阿斗不受伤。尽管如此还是感动得赵云及一帮军兵热泪横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刘备为了笼络人心儿子都能当做道具用来演戏,怎么可能吃人肉而影响自己的名声?看到那堆骨头当时就想到:今天的事办得有些不妙,传出去必然影响我的声誉,呸呸呸!刘安这小子心太坏了,他要陷我于不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刘备当时就要干掉刘安,但是考虑刘安是猎户,能杀老虎和狗熊,凭自己的本事如果动手未必占上风,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这,这如何是好?三十六计只能走为上,惹不起咱躲得起。刘备悄悄不辞而别,剩下半桌人肉菜留给刘安自己享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刘安错打了算盘,他看错了人,在刘备这里升官发财他别想了,白白赔进一个老婆。在孙权和曹操那里也别想了,大家都学习刘备刁买人心的手段,没有谁肯將一个为了自己升官、用老婆的肉拍马溜须的不仁不义之徒留在身边,坏自己的名声,并且此人以后再也找不着老婆了,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以女人找婆家,看好了人品最关键,而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人太穷总有一定原因。或者是躲不过去的天灾人祸,或者是因为个人的懒惰奸滑、吃喝嫖赌抽等主观原因造成。对于后一类人而言,需要的时候把老婆卖出去换点零钱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理所当然。刘安的老婆做梦也想不到她作为终身依靠的男人,在危难时刻会把自己做成一桌用来巴结客人的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莲珍找的这个人家穷到了这个地步,我是实在没看好。闭着眼睛走夜路,一脚踩进泥坑里,这李莲珍也真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头把我们让进里间的新房,新房比外间整齐一些,屋子刚刚收拾过。报纸新贴的墙壁,墙边有一个木柜,土炕上换了一领新苇席,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了。这就是新房?李莲珍就要在这铺土炕上过一辈子,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生儿育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正在深思时有人过来帮忙,把担子里的梳妆台和座钟之类拿出来,仔细地摆到木柜上。有了这些东西,屋里才稍稍有了一点人的生活气息;接着那人又递过一个秤砣,连银接过直接塞到我手里:“钉门帘吧,这是你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推脱到:“为新郎挂门帘是小舅子的事,怎么让我干?我也不是什么小舅子!”连银却反驳:“我倒想干了,能挣十元钱呢!可我姐不让。她特意嘱咐过的,我今天如果挂了门帘,以后她不得骂死我?还是你挂吧,我可不想让她骂死。”推辞不过我只能接过秤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听说有挂门帘这一说,由新娘的弟弟给姐姐在新房门上用秤砣钉上两个钉子,将门帘挂起。今天这任务却落到我的身上,正八经成了人家的“小舅子”。只是没看到“姐夫”长什么样,看他老爹畏畏缩缩的样子估计他也出息不到哪里去。在婚礼上小舅子是贵客,除了十元钱门帘费,不知还有什么待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迎亲的队伍回来了,队伍前面是三挂大马车。第一挂车是新郎的迎亲马车,新郎和新娘坐在这挂车上。这辆马车在院门前停下,一个穿着整齐、矮瘦的青年陪着莲珍从马车上跳下,大概这人就是“姐夫”了。看他俩在和左邻右舍喧酣,我也不便于靠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面两挂车是新娘的送亲马车,拉着嫁妆和娘家送亲的客人。村里的和新娘关系密切的人基本上都来了, 送亲的人太多车上坐不下,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人在车上,多数人自己骑自行车来往,也图个轻松自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送亲马车停在后门外,大包小包卸了一大堆,全是莲珍的嫁妆。两口油漆闪亮的箱子尤其引人眼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旁边有几个妇女在议论:“这三驴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个这么俊俏有钱的媳妇!那两口箱子怕不是樟木的吧?老值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不算,听说新媳妇私房钱有三四千呢!都存在得利寺的信用社里,单是每年的利息就老多了!”旁边另一个妇女插话:“就三驴子那个秉性,多少钱也得让他输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人急忙打断:“别说了,有娘家人在旁边,给三驴子留点脸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这才知道姐夫名叫“三驴子”,但是没看到大驴子和二驴子,肯定应该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姐夫,三驴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以前的辽南,乡下百姓常用狗、牛和驴几种动物加上序号作为男孩的名字,这种方法简单形象无需动脑筋:大驴子、二驴子、三驴子……,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大牛、二牛、三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按照出生的顺序一个个排下去,老娘能生多少就有多少数字相对应。 乡下女人虽然生育能力旺盛,但是无论怎么能生,也不会超过阿拉伯数字允许的范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习惯用牛、狗和驴为孩子命名,绝没有用“骡、猪、鸡、鸭”为孩子命名的。人们对那几种牲畜评价低,只有骂人的时候,才会把它们扯进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用“骡子”来骂人最狠毒,触动疮疤和自尊,比骂八辈祖宗还伤人。而“你是猪啊!”这句骂人话,语气则温和得多。这种话爱恨参半,听者不伤自尊,通常一笑了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相对比,将人比作“老黄牛”,则是完美的赞誉之词。能得到这种称呼很不容易,只有少数操劳半生、吃苦耐劳和无私无欲的人才有可能得到。这是一枚无价的“五一劳动奖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用“驴”来称呼人,则是有褒有贬,誉毁参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果说牛的特点是忠厚,毛驴的特点则是倔强。驴在乡下驴很常见,普通百姓家里大牲畜养不起,可以养一头驴。毛驴吃苦耐劳干累活有韧性,用来磨面拉犁很合适。驴还可以一专多能,妇女闲暇时骑着毛驴回娘家,张果老心情愉快了也能骑着毛驴走四方。所以别看毛驴矮小,还是很能干、很受欢迎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驴性倔强自私,还逞勇好斗,团结两个字用不到驴身上。特别是在争食吃的时候,彼此之间能咬得头破血流。老话讲,“一个槽上栓不住两头叫驴”,就是这个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驴个性独立,绝对没有协作精神。如果让几头驴合作拉车,肯定个个耍小聪明偷懒耍滑,谁也不肯出力。 所以毛驴工作都是单干,常常因为负担太重,累得呼哧呼哧喘喘粗气。但是毛驴争强好胜,即使累死也不屈服,一定会奋斗到底。这时候的毛驴是可爱的,给人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眼前的新郎三驴子,想必具有驴的自私和倔强的特点,至于是不是任劳任怨,就很难说了。我随着连银迎上去,握了一下三驴子的手,低头叫了一声“姐夫”。我之所以低头,不是因为他是姐夫尊重他,实在是因为他长得矮,只有低头才能和他对脸讲话。他则仰起头看我,眼里闪出戒备和狐疑的神色。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脑袋里肯定在想:“妈地,老婆能找这小子挑担送嫁妆,可见关系不错,好到什么程度很难说。这小子人长相比我帅得多,老婆长相也行,谁能保证他们俩原来没有一腿?如若那样的话老子没进洞房先戴绿帽,那就亏大了。帽子的颜色深绿还是浅绿不好说,也可能深绿变蓝,再青出于蓝胜于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驴子心里胡思乱想,表面不动声色,冷淡而客套地说了几个字:“辛苦了,多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趁着机会我把“姐夫”仔细打量一番:“姐夫”和他爹一样,也是矮矮的小个子干巴瘦削。黑黑的脸上毫无光泽,皱纹却不少,不到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一个四十以上的中年人。她的老爹老娘有先见之明称之为驴,此人确实是一头瘦弱的小毛驴。由于常年抽劣性的旱烟叶,熏的满嘴黄牙,身上的旱烟臭味十步意外就能闻到。只有常年摸牌的十根手指头,动作起来非常灵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姐夫?三驴子?……”我的心实实沉到了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娘地,乌鸦烧了高香,竟然配上了凤凰!鲜花这次真的插到牛粪上!李莲珍呀李莲珍,你到底是什么眼光?这样一个又穷又丑的三驴子天下少有,你是打着灯笼还是手电筒找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莲珍在当地女孩当中算不上一流的漂亮姑娘,但是中等绝对够格。其身材挺拔健壮,像一棵正茁壮成长的白杨树。父母的遗传因子中有过强的“y”颜色体,使得家中的男孩个个强壮威武神气英俊,而遗传到女孩身上则刚健有余温柔不足。青年小伙找对象的时候,恐怕没有几个希望找的老婆威武强壮,家里有头母老虎可不是好玩的。莲珍和她的妹妹都是外表过于阳刚,缺少一般女孩的温柔妩媚之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还不算,李莲珍千不该万不该,嘴唇上不该长那层微黑的绒毛,看起来很是不顺眼。从十四五岁起绒毛就显现出来,直恨得李莲珍对照镜子天天剪。但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层绒毛越剪越厉害,后来无可奈何只能作罢。就是这层微黑的绒毛,使得姑娘的身价大大降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莲珍虽然外貌刚健,性格其实很腼腆和柔弱,平时不多话,和人说话总是低头。特别和男孩说话,几句没说完脸就先红起来,紧张的不知说什么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前,青年点中的知青小裴子看中了莲珍。莲珍心里默许,但在行动上却扭扭捏捏首鼠两端。一而再再而三,态度不明不白。小裴子最终失去了耐性,目标别指,另一姑娘李慧珍则乘虚而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莲珍和李慧珍都是李姓人家的待嫁女,二珍年龄相仿又一起长大,李莲珍辈分高出一辈。但因为已经出了五服,彼此之间并没有高低之分。本来二人关系亲密,因为同时看中了小裴子,争风吃醋,关系才逐渐疏远。开始二珍相争时李慧珍处于下风,她无论长相家境和李莲珍都相差太远。但李慧珍泼泼辣辣敢说敢做,敢于亮剑直接进攻;李莲珍则扭扭捏捏欲擒故纵。最终小裴子倒向慧珍的怀抱,莲珍失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莲珍看到小裴子和惠珍走进洞房,她只能打落牙齿咽到肚里。表面没什么,但二珍从此结下疙瘩,彼此之间老死不相往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小裴子以后连珍虽有多次机会,总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到男人总是以小裴子为标尺,看一看比一比,越看越觉得不满意。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一天一天拖下来。最终只能狠着心赌一把,嫁给了眼前的三驴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怜的莲珍,她稀里糊涂把自己赌出去,然后听天由命。这姑娘其实对我挺崇拜的,衡量了双方的条件后,忍住了嘴边的话。她把感情深深埋藏,请我给她挑担送亲,她满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饭桌上,本来不会喝酒的我却开天辟地,喝了两碗劣质的地瓜烧,直至酩酊大醉。心里烦闷说不出口,很是为莲珍不值,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心里自问:如果莲珍事先提出嫁我,我能答应吗?答案是肯定不行。她大我好几岁呢,我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娶个大姐回家当老婆的。可是莲珍以后怎么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酒宴”期间新娘子过来敬酒,她看出我心里不痛快,瞅空问我:“你好像不高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高不高兴有意义吗?你能高兴就行了。”我不客气地回了她一句。她听后很茫然,淡淡地说:“其实他这人也挺好的,家里成份好,是几代的贫雇农。就是眼前穷点,也没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代的贫雇农?解放后一段时间的铁卷丹书啊!在那时,无论干什么事都要查家庭成份,成份不好的人如同沾染了瘟疫的重病患者,受人白眼并四处碰壁。三驴子的“贫雇农”身份使得他挺胸抬头,否则他这种臭名昭著的赌徒,哪里有找老婆的资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酒席结束后,我醉醺醺地挤上马车。李莲珍挣脱了闹洞房的人,直将我们送出村外。她目送送亲马车和亲人渐渐去远,脸色仍然平平淡淡,不喜不怒。像那条清澈的小河,纯洁、平静、坦率和听天由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越走越远,人影越来越淡,马车在路口拐了一个弯,远处的人影再也看不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想到这是今生见她的最后一眼。</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