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上的岁月记忆

杨卫国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数旧事物悄然退场，沉淀为一代人独有的珍贵回忆。曾经驰骋在铁轨上的蒸汽机车，早已退出交通运输的舞台，被高效、洁净、先进的内燃与电力机车全面替代。轰鸣的汽笛声、弥漫的煤烟、滚烫的驾驶室，都尘封在了四十载的时光深处，成为我心底难以磨灭的铁路记忆。

四十多年前，我转业入职，被分配到铁路机务段工作。未曾想，这份工作让我与蒸汽机车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并非机车乘务员，只是段机关的普通职员，但添乘机车，是本职之外必不可少的工作任务。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数十次登乘蒸汽机车的经历，浸透了汗水与风霜，刻满了艰苦与坚守，至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

蒸汽机车的工作环境，是如今铁路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老式机车结构简陋，驾驶室密封性极差，没有空调、暖风等任何现代化设备，四季行车皆是煎熬。盛夏酷暑时节，锅炉持续燃烧释放巨大热量，狭小的驾驶室内温度常年飙升至五十多度。烈日炙烤加上锅炉烘烤，整个驾驶室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热浪裹挟着煤尘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机车行驶时，迎面气流尚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可一旦列车停车，闷热便瞬间裹挟全身。只要稍有空闲，我们便会立刻跳下车，贴着车身短暂乘凉。整套工作服被汗水反复浸透、烘干，层层叠叠的汗渍印在布料上，如同深浅交错的地图。满身煤灰混着汗水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一趟添乘下来，整个人早已狼狈不堪，只余下满身疲惫。待信号灯亮起绿灯，我们又要立刻登车，伴着轰鸣的机车声继续前行。

如果说夏日是炙烤的煎熬，寒冬便是刺骨的凛冽。尤其到了深夜行车，北方的寒风顺着机车缝隙肆意灌入驾驶室，无孔不入。即便我们身着厚重的冬季工装，依旧抵挡不住刺骨寒气，手脚常常冻得僵硬麻木。为抵御严寒，副司机常会铲出炉膛内通红的炉渣，置于驾驶室风口处取暖，借着微弱的炉火温度，勉强熬过漫漫寒夜。

最辛苦的当属机车乘务员，他们是蒸汽机车运行的核心，常年承受着高强度的劳作。一趟值乘任务中，副司机需要一铲一铲将近两吨燃煤送入炉膛，持续维持锅炉气压，保障机车动力与行车安全。重复枯燥的铲煤动作，一夜下来手臂酸痛发麻，浑身沾满煤灰。

而后半夜行车，更是对身心的极致考验。深夜人极易困倦，打瞌睡成为行车安全的最大隐患，保障客车行车安全更是重中之重。为驱散困意、保持清醒，司机们大多养成了吸烟的习惯，烟雾缭绕的驾驶室，成了当年蒸汽机车行车的常态。

而我的添乘工作，核心职责便是协助乘务员瞭望路况，时刻提醒司机、副司机规避睡意，紧盯行车状态，守住每一趟列车的安全底线。漫长的深夜行车，我们相互提醒、彼此坚守，在轰鸣与颠簸中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一趟任务结束，所有乘务员皆是满脸黑垢，眉眼口鼻沾满煤灰油污，工装黑乎乎一片，和地下作业的煤矿工人别无二致。彼时的机务段，环境脏乱简陋，煤渣遍地、油污满地，设施陈旧，是整个铁路系统环境最差、工作最苦的单位。

岁月更迭，沧海桑田。随着铁路事业飞速发展，蒸汽机车彻底退役，内燃、电力机车取而代之，机务段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昔日脏乱破败的场景彻底消散，如今的机务段焕然一新，宛若精致的小城镇。段内道路宽阔平整，绿树成荫、花木成行，环境整洁优雅。宽敞明亮的现代化检修库取代了老旧简陋的作业场地，设备先进、规整有序。

乘务员的工作条件更是今非昔比，全新整洁的工装、密闭舒适的操控驾驶室、恒温调控的工作环境，彻底告别了烟熏火烤、寒风侵袭的艰苦岁月。职工公寓宾馆化配套，自助餐厅干净雅致，各类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如今的机务段，早已逆袭成为铁路系统环境最优、设施最全、最具气派的标杆单位。

新旧更迭四十年，弹指一挥间。轰鸣的蒸汽机车早已远去，艰苦的岁月已然落幕。那些在高温与严寒中坚守的日夜，那些满身煤尘、并肩值守的时光，虽充满艰辛，却也沉淀成最珍贵的职业情怀。

蒸汽机车载着一代人的坚守与奉献，驶过岁月铁轨，定格成一段滚烫的铁路记忆。它见证了中国铁路的沧桑巨变，也镌刻着老铁路人脚踏实地、默默奉献的初心。远去的机车声渐息，但那段滚烫质朴的岁月记忆，永远珍藏心底，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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