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鎏金·第二十七日

一曲长歌

岁月鎏金·第二十七日

五月十六日，晴。丹东。

早起洗漱毕，沿江边漫步随拍约一小时。早餐后，随团一日游。首途复至抗美援朝纪念馆，重观昨日未尽之处，心境犹沉。继转“一步跨”、国门十九号界碑、河口断桥诸处。

“一步跨”者，鸭绿江之最狭处也。江面窄仅数丈，对岸朝鲜田垄清晰可辨，农人荷锄往来，仿佛呼之可应。游客争相在此拍片。余撤后于隔离网数步，故做跨江势，同行者皆笑。咫尺之地，已是异邦疆土。七十多年前，多少身影于此涉水而去，一去不返。一步之遥，生死两界。今人于此嬉笑拍照，不知可曾想起那些再未归来的身影。

复至朝鲜小镇——实为丹东打造的一处以朝鲜商品为主的风情游购中心，外观甚粗陋。入内则别有洞天，但见俄式列巴、高丽参、泡菜、铜器、刺绣、布艺、特色食品、工艺品，琳琅满目。最堪注意者，服务人员皆朝鲜女子，素妆淡抹，汉语流利，然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拘谨。她们微笑、鞠躬、递物，每个动作都标准如仪，却让人感到一种遥远的距离，不像是日常营业，倒更像是一场演出。余未购何物，但环顾客栈，售货员彼此间以朝语低语，外人莫辨，更添几分神秘。此等风情，虽人工造作，然亦足令游客兴味盎然，流连不去。

午间旅游团餐不佳，但可果腹。饭后转道河口断桥。该桥位于丹东宽甸河口，1942 年日伪修筑，是鸭绿江上早期中朝公路通道。1950 年 10 月，彭德怀、毛岸英由此率先渡江，众多志愿军部队经此桥奔赴朝鲜战场。1951 年遭美军空袭炸断，留存残桥至今。

游览期间，余将镜头对准几处主要遗存：留有弹痕斑驳的残存桥身与桥墩；桥头矗立志愿军渡江主题雕塑；日伪时期混凝土碉堡。尤其耀眼的是河口断桥栏杆上所陈列的 38 面复刻志愿军战旗，象征由此渡江入朝的 38 个师级部队。彭德怀、毛岸英与 39 军、40 军等将士自此跨过鸭绿江。战旗复刻各参战部队番号，沿着弹痕斑驳的残桥次第排列。旗帜为后世纪念陈设，并非历史原物，直观重现大军出征的壮阔景象，供后人缅怀远赴疆场的志愿军英雄。

下断桥后乘游船溯江而上，两岸风光尽收眼底。此岸丹东，楼宇参差，游人如织；彼岸则另是一番景象：耕牛套犁于田垄之间，农人弯腰劳作，边防哨兵沿江巡逻，自然村落散落于山脚，偶见三两行人，衣着朴素，神情陌然，突然一辆摩托车拖着烟尘长龙从眼前驰过.....导游以手指点，这在朝鲜算是新潮的了，遂逐一介绍——对岸那些楼房多系空置，窗无玻璃，无人居住，盖为“门面”而建；倘有一人逃离，全家皆遭株连；朝鲜至今尚未开放团队游，据说九月或有变数；鸭绿江不以江心为国界，只要不踏脚岸上，便不算越界；来丹东打工之朝鲜女子，皆经政府严格集训选拔，收入须大部上缴……凡此种种，闻之唏嘘。

余凭舷而望，隔江不过数十丈，而两境之异，不啻天壤。然观对岸农人耕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贫瘠而自有其秩序，亦不知其甘苦几何。导游之言，或有偏颇，然亦可窥一斑。余但觉：国运之兴衰，岂惟地理使然？制度、开放、民心，皆在其中。此岸之繁华，非天赐也，乃数十年经营之果；彼岸之困顿，亦非宿命，或有其未达之由。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邻为镜，可警自身。

继而往国门十九号界碑。碑立于江岸高处，正对朝鲜，碑身凝重，国徽肃然，四围群山环绕，江流如带。而国门紧邻 19 号界碑，雄踞鸭绿江铁路大桥中方桥头，横跨铁路线，是临江而建的边境地标。建筑造型方正大气，门楣正中镶嵌国徽，配有 “中国丹东” 红色大字，顶层设有瞭望厅，登临可眺望鸭绿江与朝鲜清水市。

这条铁路桥曾是抗美援朝 “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大批志愿军自此渡江。厚重国门与 19 号界碑相依相伴，铁轨穿门向江岸延伸，兼具边境主权象征意义与红色历史价值，肃穆雄浑，令人心生家国之感。余抚碑细观，石质粗砺，略有风蚀，却更见岁月之重。导游言，此地为当年志愿军主力渡江点之一，有“桥头堡”之称。想当年，数十万将士自此处誓师出征，胸中怀着保家卫国之志，脚下踏着的是故乡的泥土。十九号界碑，不仅是一条线的标记，更是一道无法绕过的记忆之门。

船归岸，踏归途。经虎山长城，有游客请求停车拍照。车既止，众人下车，于景区门前驻足片刻。虎山长城，乃明长城东端之起点，虽未入内细观，然门前仰望，城墙依山蜿蜒，气势犹存。余等以城楼为背景，合影数帧，算作路过之标记，旋即上车。

至市内，团队解散。余四人购票登上鸭绿江断桥，徜徉久久。江风习习，灯火初上，对岸新义州一片暗寂，此岸则流光溢彩，两相对照，令人百感交集。余倚栏而立，振芳、小妹、正龙各立左右，皆默然。良久，小妹不舍：“这一路，就要结束了。”余未答，然心中亦生依依之意。明日将归，此桥此水，此生还会再会么？

丹东印象，一言以蔽之：繁华有致，生机盎然。城不大而气象新，江不阔而货殖盛。海鲜、烧烤、草莓、黄蚬子，物产丰饶；沿江步道、边境口岸、红色遗址，文旅交融。此地因江而兴，因边而富，既有北地之雄阔，复得南货之便利，诚辽东一颗明珠也。然余之所感，尤在其“活”字——街巷之间，人车喧阗，商肆林立，烟火气浓，与对岸之寂寥恰成对照。活水方能养鱼，开放始得繁荣，此理亘古不变。

晚餐却费周折。满街烧烤海鲜，烟火缭绕，然南方口味难寻。久觅不得。终在街角深处得一小馆，菜单清淡，合于口味，四人落座，食之欣然。小妹笑曰：“出门一个月，还是这一口对胃。”余亦笑——行千里万里，终究是家乡的味道最贴肚肠。

席间，与小妹夫妇达成共识：明日归途，不再踏任何景区半步。一路风尘，该看的已看，该记的已记。归心似箭，唯愿平安到家。

夜深回舍，江声入耳。明日启程南归，此行终章已在望中。

【本日小记】

丹东一日游，一步跨、国门十九号界碑、河口断桥，各有感慨。朝鲜小镇系丹东所建朝鲜风情游购中心，服务者皆朝方女子，仪态端肃而语默有度，颇有异趣。游船观两岸，此岸繁华，彼岸寂寥，导游解说朝方诸事，闻之唏嘘。暮登断桥，灯火阑珊处，依依难舍。归途经虎山长城，打卡而未入。丹东繁华有生机，食则寻南方口味颇费周折。晚与小妹夫妇议定，明日南归，不游不逛，一心还家。第二十七日，行旅将毕，归心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