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里的遇见

林积才

退休后，日子像一壶慢火熬的茶，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火候。

我常去居家附近的机厂与焦化厂那片空地转悠。那里曾是机厂的职工宿舍区，后来听说要建安居房，一阵轰轰烈烈的拆除之后，留下一片荒芜。好些年过去了，残垣断壁还在，新楼却杳无踪影。也难怪，连恒大的许家印都愁白了胡子眉毛，如今这房地产市场，谁还敢轻易下注？于是，附近的居民纷纷开荒种地，一块块菜园子便从废墟里长了出来，从春到冬，四季不断，鲜蔬满畦。

我常在菜地边闲逛，一来二去，便认识了许多种菜人。

八十六岁的周老太，每月领着三千多元的退休金，开荒种菜，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她每天从早忙到晚，一身汗，晚上回家，沾床就着，一觉到天亮。她那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手中的铁锹一下一下，翻动着泥土，也翻动着岁月的节律。我觉得她不是在种菜，而是在一锹一锹，挖着属于自己的安宁。

七十五岁的刘大姐说："退休后种点菜，主要是为了锻炼身体，顺便给子女们送点，这叫一举多得。"她还说："人要有盼头，有了盼头就有了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动力。"正是这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头，支撑着她跨越了人生的一个又一个坎，活出了属于自己的铿锵人生。

七十六岁的王大姐正提着一桶水，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山坡上爬。眼前这片菜地，原是她女儿的，如今交由她打理。她每天坐公交过来，浇浇水，松松土，权当锻炼身体。她说："去年，老头子查出直肠癌，在上海动的手术，前前后后化疗了八次，现在在家休养，恢复得不错。"顿了顿，又说："到了这个年纪，最要紧的就是身体。"她还说："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得到明天？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年轻时盼孩子长大，盼他们成家立业；等到他们都安顿了，我们自己也老了。人生啊，就是一天接着一天过。不生病，就是最大的享福了。"她的话朴素却深邃，像一捧清泉，洗去了多少对"幸福"的浮华想象。

在菜地边转悠久了，我渐渐明白了些什么。这些种菜的老人，日子并非没有难处。周老太丧偶独居，刘大姐半生辛劳，王大姐的老伴刚从癌症中捡回一条命。可她们的脸上，却不见多少愁苦。她们照样天天下地，照样提水浇园，照样在泥土里找寻着自己的奔头。

人生上半场，我们都在风雨里赶路。忙着长大，忙着成家，忙着把孩子养大，忙着把日子过好。等到儿女都安顿了，自己也就老了。老了怎么办？是坐在家里等着衰老找上门来，还是像她们一样，找一块地，种几畦菜，让自己在劳作中慢慢老去？

我想起了周老太说的"不动，骨头就锈了"，想起了刘大姐说的"人要有盼头"，想起了王大姐说的"不生病就是最大的享福"。这些话，一句句都砸在心上，砸出了声响。

退休之前，我们活在一个接一个的目标里：考学、工作、升职、买房、养儿育女。每一个目标都是一座山，翻过去，还有更高的山。我们习惯了赶路，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退休之后，目标忽然消失了，日子一下子空了出来。有人慌了，不知该怎么打发这大把的光阴；有人倦了，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有人怕了，担心疾病和死亡随时会来。可这些种菜的老人，却给了我另一种答案。

她们把晚年过成了一种"慢"。慢下来，听听收音机，看看菜苗破土；慢下来，拔一篮小青菜，分给子女尝尝；慢下来，提一桶水上山，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她们把晚年过成了一种"动"。动起来，翻土播种；动起来，浇灌收获；动起来，让身体和土地重新建立连接。

她们把晚年过成了一种"简"。简简单单，自给自足；不攀比，不抱怨，不惹是非；吃自己种的菜，花自己攒的钱，过自己的日子。

说到底，她们教会我的，是一种"知足常乐"的活法。知足，是明白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常乐，是学会和烦恼共处。周老太每月三千多的退休金，花不完；刘大姐从二十四平米住到了宽敞的楼房，很满足；王大姐的老伴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就是福气。她们不去羡慕别人住多大的房子、拿多高的退休金、儿女多有出息，她们只在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在意今天有没有出汗，在意晚上能不能睡个好觉。这种知足，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岁月打磨出来的。是吃过苦、受过累、扛过难之后，才懂得的珍惜。

退休之后，我也在学着过这种日子。不再急着赶路，不再为明天的不确定性焦虑。每天去菜地边走走，和种菜的老人聊聊天，看她们弯腰劳作，听她们讲过去的故事。回到家，泡一杯茶，翻几页书，写几行字，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发些文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有时候我也想，人生就像这菜园子。年轻时拼命施肥浇水，盼着快快长大；到了收获的季节，才知道慢慢生长的东西，才最有滋味。退休，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这段旅程没有固定的路线，没有必须到达的目的地，怎么走、走多快、和谁一起走，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你可以像周老太那样，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每天去做，做到出汗，做到沾床就着；你可以像刘大姐那样，把过去的苦日子当成一种财富，把现在的安稳当成一种奖赏；你可以像王大姐那样，把健康当成最大的福气，把每一天都过成"赚到了"。

说到底，退休后的幸福，不是等来的，是过出来的。日子是自己的，快慢由己，冷暖自知。慢下来，才能看见那些被忽略的美好；静下来，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动起来，才能让身体和灵魂都不生锈。

那天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菜园里一片金黄。周老太还在翻地，刘大姐已经提着菜篮子回家了，王大姐的水桶也浇完了最后一块地。她们的身影散落在各自的菜园里，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我想，这就是退休后最好的样子吧。自得其乐，悠然自在，知足常乐。

人生下半场，不必活给别人看，只求自己过得踏实。就像她们在菜园里种下的那些种子，不急不躁，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