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散记》系列之:——鸡窝山 萧蓁

落笔呈笺

年少时，我便知道衡阳县有个叫呆鹰岭的区镇（后于2001年划归衡阳市），境内有一处名为“鸡窝山”的地方。也曾无数次乘车途经，原以为不过是因那座不甚雄伟的山形似鸡窝而得名。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关于它的传说。这名字初听时，实在有些俗。中国的许多地名，或雅致，或古朴，或雄奇，像“鸡窝”这样的，似乎只配在乡野间被乡民随口唤着，难登大雅之堂。可是，当我听完了那个故事，再默念“鸡窝山”这三个字时，却觉得那音节里沉沉地压着一种质朴的、来自民间的警醒力量——比那些附庸风雅的堂皇之名，要真切得多了。

故事是关于一个放牛少年的。据说很久以前，那山间的草木还十分葱茏。少年每日赶着牛上山，牛儿在山坡上安静地吃草，他便寻个树荫，或躺或坐，日子过得单调而平静。直到有一天，他于无意间，在一丛野草遮蔽的土窝里，发现了一只鸡。那并非寻常的柴鸡——据说，它遍体金黄，闪烁着一种非人间所有的、温润而耀眼的光芒。

一只金光闪闪的母鸡，安静地卧在泥土的窝里。这景象，对一个日日与黄土、青草、黑牛为伴的少年来说，无疑是惊心动魄的。他的世界原本只有草叶的绿、天空的蓝、泥土的褐，忽然间闯入了一片纯粹而浓烈的金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想必只剩下那一片光了。那光，比山间的野花更艳，比夏日的太阳更炽，一下子便将他心中从未被触及过的欲望勾了出来。

这欲望来得太快，太猛烈，以至于他无暇去想：这金鸡为何在此？它属于谁？自己将它取走，是否合情合理？所有的思虑都被那一片金光遮蔽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到它。这便是“贪”字的模样了。它总是披着一件美丽的外衣，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攫住你的魂魄，让你以为眼前的便是唾手可得的幸福。

接下来的事，便开始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少年急切地去抓那金鸡，金鸡自然要挣扎反抗。混乱之中，他的脚被鸡啄伤了。疼痛与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他一怒之下，竟将那金鸡活活摔死了。结局是，他捧着一只死去的金鸡下了山。金鸡虽死，金子仍是金子。他将它变卖，当真得了一笔可观的财富。

故事到这里，本该是一个贫穷少年一夜暴富的“圆满”结局。然而，这传说最耐人寻味之处，便在于此：那被金鸡啄伤的伤口，竟从此无法愈合，日日夜夜溃烂、疼痛。少年捧着金鸡换来的钱财，四处求医，散尽千金，那伤口方才渐渐好转。等到钱财用尽，那折磨人的伤竟也奇迹般地好了。到头来，他得到的，不过是脚上的一道疤痕，和一场空欢喜。

这故事的结尾是沉重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它不像许多童话那样，以“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作结，而是用一种近乎生理上的痛苦，来象征一种精神上的“病”——贪念。那溃烂的伤口，不正是被贪欲侵蚀的灵魂的写照么？钱散尽了，伤口便好了。仿佛在说，那不义之财本是心灵的毒药，一日不将它舍弃，身体与精神便要承受一日的折磨。这道理，不比那些高头讲章里的微言大义，却更能直刺人心。

我放下手中的书本，推窗远望。窗外是现代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在夕阳下泛着冰冷而坚硬的玻璃的光。这光，与那金鸡身上的光芒，又何其相似！我们今日所追逐的，不过是换了名目的“金鸡”罢了。或许是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房子，更奢侈的享受。我们被那一点点诱人的光吸引，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有时甚至不惜为此“跌伤”自己，或是“啄伤”他人。而那看不见的“伤口”，却在暗处悄悄溃烂——或许是良心的不安，或许是人际的疏离，或许是内心的焦虑与空虚。

人们为这山取名叫“鸡窝山”，便是要后世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能想起这个故事，想起那个放牛少年和他的金鸡。这命名里，没有酸腐的说教，只有一种前辈对后辈最朴素的疼惜与告诫。他们不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不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只是将一座山与一个教训永远地联系在一起。那沉默的山，便成了一个永恒的坐标，提醒着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在欲望面前，要停下脚步，想一想。

夜色渐渐浓了。我的脑海里，依然浮现着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山。白日里，它或许与周围的山无异，长着些野草杂树，或许还有几块嶙峋的怪石。但当暮色四合，万物归于沉寂之时，“鸡窝山”这个名字却仿佛有了生命，像一个沉静而智慧的老者，在晚风中，对着世世代代的行路人，轻轻地、反复地，讲述着那个关于金鸡与少年的故事。

(本文配图非实景拍摄，部分图片恐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