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红楼梦》第一回,曹雪芹用两个名字,便给这部书乃至那个时代定了调子, 甄士隐——真事隐去。贾雨村——假语村言。八个字,写完了整部书,也写完了今天。 甄士隐不是不说真话。他是一个体面人,住在姑苏城里,有房有田,女儿在膝,日子过得去。然后女儿丢了,葫芦庙烧了,房子没了,投奔岳父,岳父嫌他穷。一个体面人被一层一层剥掉体面,最后跟着一个跛足道人走了。他不是选择了沉默,是沉默一层一层剥掉了他。曹雪芹用这个名字真正想说的是:真话不是被驳倒的,是被剥光的。一个人失去女儿、失去房子、失去尊严之后,他说的任何话都不再有人听了——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是因为他已经"不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甄士隐蒸发了,贾雨村就来了。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明白了一个道理:真话是负资产,假话是硬通货币。他这么聪明的人,当然选择货币,靠甄士隐的银子进京赶考,靠贾政的推荐复官,靠葫芦案里踩死门子自保。每一步都踩着恩人的骨头往上走。说真话的甄士隐遁入空门,说假话的贾雨村走进庙堂。这不仅是小说,这是任何时代都在运行的底层筛选——真话出局,假话通关。</p><p class="ql-block"> 然而更可怕的不是贾雨村一个人说假话。是千百年来,台上的人卖力表演,台下的人热泪盈眶,人们在"贾雨村"们编织的幻梦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却忘了去追问那些被"隐去"的真相。假到所有人都觉得是真的,这才是最深的魔幻。</p><p class="ql-block">曹雪芹在第一回结尾写了四句话:</p><p class="ql-block">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p><p class="ql-block">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p><p class="ql-block">原来最悲哀的是,这首诗至今不过时,此刻又有多少写字的人,隔着二百六十年,拍着桌子说:我懂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