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娃叔

党树林

大弟电话里告诉我,书娃叔辞世了。

对他的辞世，我不感到意外，已是102岁的老人了。活到这个福寿，是村里有记忆以来唯一过百岁的长者，也是镇上少有的几个百岁老人之一。

书娃叔本名书生，属生字辈。他出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那时农村娃娃出生的多，夭折的也多；不少家庭生七八个娃的常见，但能成活长大一两个就幸运了。有了孩子全家人喜欢快乐，又希望神灵能够保佑他们健康成长，总会在孩子名字中取一个字，后面再加个“娃”字，于时这娃那娃，狗娃羊娃的，就成了家人昵称和呼喊孩子的代号。

在农村，特别是年岁大的人去世，总得忙活几天，搭棚待客，请吹鼓手，掩埋死者，入土为安；伴随而来的自然会议起死者，谈身世背景，人生经历，有啥特长，做过哪些好事，甚至还会提到他的上辈人及其子女。于我而言，书娃叔说过的一些话，他的人生感悟，还是值得回味记忆的。

我参加工作后回家看他。他正在窑门前绱鞋，看我手里提着德懋恭水晶饼走来，他既兴奋又有点不满地说，“这娃，你花这钱干啥，叔知道你是个有心娃”。我来看他，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下逮了个公家的饭碗可得好好干，逮个公家的饭碗容易吗？不容易！人生几十年快得很，像我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眼看一辈子就过去了。”“人生就像数天上的星星，不要等到星星数清了天也亮了。”我复原后在农村呆了四年，夫妻分居两地，经过一番周折，出来工作时已三十多岁。他的话使我省悟人这一辈子，看似漫长，实则短暂，时光不等人。尽管“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觉醒期，但觉醒的早晚决定个人的命运。”(路遥语)人要尽早尽快觉醒，在不断努力中成长。人生做事如同数天上的星星，要在天亮前数清，干事要在年轻时有为，精力充沛时干出点名堂。不要等到人世间事理弄明白了，年龄也大了，啥事都干不成了。人生苦短，抓紧时间干事才行。

“天上星多地不明，世上人多心不公。河里鱼多水不清，地上山多路不平。”这几句话不仅有生活哲理，也形象道出社会的复杂，特别对初涉社会的年轻人，既对生活抱有热忱和希望，又要对社会复杂的一面保持清醒认识。这与我串联时在山西农村一个简易客栈墙上写的四句话：“同行同走同进店，各人各物各保管，知人知面不知心，知州知县不知村”的提示是一个道理。虽说不能怀疑一切，对人诚实热忱，但对各色人等学会分辨，提高识别能力很有必要。社会上还有不劳而获，坑蒙拐骗，顺手牵羊者，需加防范。

书娃叔是个庄稼人，爱拿种田说事。他绘声绘色地述说过一个懒汉与自己田里庄稼的对话：“我不想大粪臭你，就没敢給地里施肥；我不想让太阳晒你，连你旁边的杂草让它长着为你护阴遮阳，你为什么结的籽全是秕粒？”这虽是笑话，说明土地最厚道，庄稼最实在，“人哄地，地哄人。”做事同种田一样，对待土地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收获。只有诚实劳作，流汗付出才是正道。

“钱是瓜娃的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没钱，别人都离你远，你哭穷没用，没人給你一分钱；你有钱，旁人也拿不走你的钱。”“过日子离不开钱，要想办法挣钱。”他常在屋旁地角种各种蔬菜。“种菜就不买菜，不买菜就省下买菜的钱 ，省一个是一个，省下的就是挣下的”；他学会绱鞋，喂猪养羊；冬季捉狐狸，学会宰羊杀猪；包产到户后，又重拾喂牛旧业，“我把牛喂肥卖钱至少不拃起手向娃娃要钱，娃娃有钱好说，給你，没钱干瞪眼，白伤脸。”所以他总是想办法挣钱，手头零花钱不断，村上有人三块五块的来借钱，从不为难借钱的人。

一个庄稼人，以种田为生，与牲畜为伴。三万多个日日夜夜，汗水流淌在秋种夏收里，辛勤劳作于酷暑严冬中。在细碎日子里，深感人生苦短，时光珍贵，做人不易和前行的艰难。他把人生酸甜苦辣的感悟，言传在与他人的交流中，也扩大乡土智慧的影响。

以此记忆这位谢世的百岁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