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有信 乡月无边

几点冬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又来大连已一个半月时间,日子像潮水,不知不觉淹过脚面。渐渐熟悉了这里的海,晨雾咸腥,微风拂面。傍晚路灯未亮前,那抹灰紫色的天,把这座城市慢慢装进心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电梯里遛狗的邻居,插肩一笑递来温热的寒暄,地下商场收银员说今天的牛奶新鲜,河南卖菜大姐总夸自家菜甜。琐碎的暖意像贝片,粒粒连起来,异乡的日子穿成了珠帘。天凉了前些天还打着空调吹着电扇,如今夜风钻进来,睡前得把窗关严。梧桐从嫩绿到泛黄,只是一场雨的时间。可我们不同,六十多岁的人了,白发皱纹,岁月浸透的印怎么也晾不干,该懂的都懂了,只愿守着身边的伴,数着日子的咸与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偶尔早起在小区练练拳,起势抱球一招一式沉胯扭转。风从海上来穿过枝丫,把落叶送到脚边。现在才明白,日子就像这拳,柔柔推出去再收回,转瞬之间就是一天。心还在想,想故乡的雪,想旅行箱中的旧纸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最挂心的还是小外孙,出生就要满一年,每天却只能隔着屏幕相见。他颤颤巍巍能走好几步,回头笑着看镜头,大眼睛亮如渤海深处那抹蓝。已学会挥手,萌萌的那句“再见”,穿过光缆落进耳畔,像滚烫的珠子烫得眼眶酸。每段视频存入潮声,等长大了让他听听那片海,可又怕他忘了,曾有两个老人每晚对着发光的玻璃幕,等他的小手挥一挥,等着春节来叩门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中午订盒饭,三菜两人分着咽。土豆丝细,红烧肉烂,却比不过记忆里家乡的味鲜。阳光斜切进来,把两双筷子镀成金剪。手机响了,小外孙视频,我们含饭笑,笑着笑着哽住了喉管。念想和着米饭,一口一口咽成日子的甜与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根不在这里,那座冰雪小城藏在松花江畔。山是墨绿的,夏天野花铺就彩颜,水是清透的,冬天溜爬犁的笑声脆得像冰面。那里的人厚道热肠,暖得像炕头的棉。老家的炊烟缠在记忆里不散,绕成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呼唤,母亲不在了,可声音还在梦里结冰的河面,那座小城,回不去的从前,也是走到哪里都揣在怀里的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下一步想出去走走,去看河与海的边缘,可更想买张机票飞越经纬线。老伴说带瓶细沙,我说把海浪录成晚安。可最想带的是故乡的黑土,捂在胸口最暖的那一掬。黑土里有老玉米的根,有松针的腐殖,有我们整个的梦念。撒在异国花盆里,让故乡的植被在他乡月光下挺起腰杆。就算我们走不动了,还有一棵草替他陪在身边,告诉他,根在故乡,那里有姥爷姥姥种下的诺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那只搬家时失而复得的旅行箱,静静躺在过道边。失而复得才懂得,丢了又回来的不只是一物件。它替我守着时光的残片,守着在陌生城市里攒起来的心安。箱角一道划痕,像大半生走过的磕绊。老伴说扔了吧,我却舍不得。时常蹲下来摸那道痕,像摸自己的筋腱。箱子空着却比满载时更沉淀,每次打开好像涌出两道海潮,故土的雪凉白,滨城的海涩咸。里面泛黄纸条写着带他来看海,我想添上后半段,带他看故土的月和山,看他母亲跑过的那条巷子,如今还响着风声还飘着童年的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甲子之年,终于学会了与时间握手言欢。我们不再追名逐利,只是买菜做饭、看视频、打太极、出去遛弯,等天亮等天黑等手机那头的笑脸。邻居的问候是暖的、盒饭的热气是实的、旅行箱的沉默是重的、拳的缓慢是稳的,像座小山压在前行路边也压在心尖。这座城市教会了我们如何与暮年相处,把日子拆成晨昏与饭点、把生活熬成眷恋、把牵挂织成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今夜,风轻了,老伴睡熟了,呼吸像潮水涨到了最高点,我又看了一遍小外孙视频,他扶着墙学走路,忽然朝镜头伸出两只小手,分明是要一个拥抱。我把额头抵上屏幕,抵着他温热的小脸。心跳每一声都在说,等着姥爷姥爷攒够了惦念就会来,把所有的夜走成白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旅行箱还在过道,像枚沉甸甸的逗号等着我续写明天。等春风融了故土的冰面,等海浪软成绸缎,等屏幕里的“拜拜”,变成真实的体温和笑颜,我们就装满海螺与松果,穿越海山,降落在异国晨风里。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见,有两个老人浑浊的眼里藏着一整座渤海和长白山,藏着他不知道的那句,在他还没出生时,我们就开始爱他了,爱了整整一辈子那么远那么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海潮有信,乡月无边。到那时,大连的海认得故乡的雪,故乡的月听得懂大洋彼岸的童言。我们把牵挂串成线,一端系着北国的冰凌,一端系着异国的星子,中间最亮的那颗,隔屏懵懂的笑颜。陪我们在海边数浪花数归期,直到有一天他就在怀里就在眼前,暖暖靠着我们的肩。我们会说:“孩子,我们终于来到你面前”,把这一生的希冀,轻轻放在掌心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