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余烬，往事不重翻

岩耕

　　当八月晚风掠过古城墙垣，溽热暑气缓缓化作浸衣的薄凉。日历翻至月末，蓦然回首，无数相逢与别离，连同那些刻骨铭心的人和事，一同封存在盛夏将尽的余烬里，沉淀在长安沉沉暮色之中。

  成年人的世事大抵如此：一腔滚烫真心付诸空茫，全然的托付换来一身寒凉。总要历经数次希望落空，才慢慢消解心头执念，学着向无常世事俯首，坦然接纳一个真相：有些故事，注定只能止步于从前。

  从两心相悦的满心欢喜，走到日渐疏离的陌路，这漫长的间隙里，藏着多少次孤勇奔赴，换来的却是石沉大海的杳无音信。一句“我等你”，到后来轻描淡写的“不必了”，不过是一人困在旧时光里苦苦坚守，另一人早已抽身远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中写道：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岁月辗转，我们便像燃至尾声的烛火，摇曳余下一点微光，万千心事缄默于心底，无从言说。太多困于执念的人，大抵皆是这般模样。初见之时满怀热忱期许，到末了只剩两两相对的无言；明明咫尺之间便可相拥取暖，终究还是松开手，将彼此归还茫茫人海。

  后来方才懂得，相逢是猝不及防的馈赠，离别却是早已写好的宿命。如同灞河边随风摇曳的芦苇，曾沐春风而蓬勃生长，承接朝露，揽尽晚风，可四时流转从不为人停留，终要在时序更迭里，归于满目萧瑟。

  

　　马德曾言：人世间最大的可惜，不是从未拥有，是本该好好相爱，却再也没有机会。

  谁也未曾预料，那一顿寻常的晚饭，那一回古城街巷漫无目的的漫步，竟成了此生最后一面。命运总爱为难念旧之人：你仍伫立在昔日烟火缭绕的街巷，一遍遍复盘并肩走过的片段，而对方早已拐入人生另一条岔路，奔赴崭新的际遇。

  你像守在旧书斋里的故人，捧着卷页泛黄的旧册久久伫立，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赴约之人。

  再回望，曾经一同纳过晚风的天桥，如今只剩你独自凭栏。那副曾分与一半的耳机安睡在抽屉，器物完好如故，却再也没有可以并肩听风的人。曾彻夜絮语的对话框依旧静静躺在列表，再无新的讯息传来，只剩物是人非的清冷。

  于你而言，断联从来不是解脱，不过是将翻涌汹涌的思念，沉沉压入心底；咬牙向前也并非涅槃重生，而是所有幻想尽数破碎之后，被迫习得的清醒。

  走过人间这一程才恍然，人心恰似傍晚起雾的曲江江面，你倾尽一腔热忱投入其中，无从预判，等来的是脉脉温情，还是蚀骨寒凉。

  人世好似永不停歇的朔风，你立在熙攘往来的街头，凉意浸透衣襟，人潮川流不息，却寻不到一处可供栖身的角落。咬牙奋力前行，脚下却是松软泥泞，越是挣扎，陷落得越是深重。

  人总要行至某段年岁才会通透，并非每一粒花种，都能破土生根。有些土壤本就贫瘠荒芜，任凭你如何浇灌耕耘，也开不出心中期盼的繁花。

  海伦·凯勒说：成长就是，曾经觉得心碎的事，现在能笑着说出来。

  你终于幡然醒悟，有些人闯入你的生命，并非为了与你共筑漫天星河。

  成年人的悄然退场，从来不是负气赌气，而是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在人人都习惯掩藏情绪的成人世界，很多言语不必戳破，许多距离不必挑明。

  你也从一团灼灼燃烧的炭火，慢慢沉淀成一潭沉静无波的湖水。

  真正的成长，从不是逼迫自己彻底抹去过往，也不必强求全然释怀。就让那些旧日光景，如同夹在书页间褪色的旧票根，安放在记忆的一隅，不再反复摩挲翻阅。

  长安八月，晚风依旧漫过斑驳城墙，喧嚣盛夏已然落幕，而我们，自当从容向前。以此文，与诸君共勉。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