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主题】蟋蟀，忆我儿时逮蟋蟀

燕北散人

文：燕北散人

美篇号：205999665

图片：燕北散人（部分）

打开征文一看命题两个字“蟋蟀”，可在我们老北京都管“蟋蟀”叫“蛐蛐”。每入深秋，草棵阶下蛐蛐声声虫鸣，凉风一起，秋意就真的铺满天了。在文人笔下，这鸣叫是秋思、是清愁；但在我们七十年代初的北京孩子心里，这一声声蛐蛐叫，就是整个暑假最热闹、最开心的念想。

我土生土长在北京崇文门磁器口。记不清具体是哪年，我应该十岁左右吧，有件事我却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上小学作息有规矩，作业不多，日子简简单单，一年到头最盼着的就是放暑假，能玩个痛快。

不过那会儿物资匮乏，家家户户日子都朴素，孩子更没什么玩具。我们男孩子玩的就那几样：推铁环、打弹弓、拍烟盒。普通人家孩子就是瞎玩闹，稍微懂点老北京老规矩的，一入秋，最盛行的事就是逮蛐蛐、养蛐蛐、斗蛐蛐，这也是属于我们那时候北京小孩儿独有的秋日乐趣。

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蛐蛐”童趣往事，就发生在七十年代初的一个暑假。我跟着院里几个小伙伴，一起走路去双井、垂杨柳一带逮蛐蛐。

搁现在，磁器口到双井，不过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几分钟就到。可那时候完全是两个天地！那会儿崇文门、磁器口是正经城里，但一过广渠门往外，也就是今天的二环以外，都是乡下地界。当年的双井、垂杨柳，遍地稻田麦田，沟渠纵横、水坑连片，满眼都是庄稼地。老北京人都知道，有水有草、有湿土洞穴的地方，蛐蛐最多、最壮实、最能斗。

那年代条件有限，小孩子出门压根没钱坐公交车，而且公交车要一两个小时才有一趟，去哪全靠两条小腿一二一。每次去逮蛐蛐，我们都提前备好简陋的家伙事儿：自己亲手用细铁丝编的小罩子、小铁铲，再翻出用完的旧作业本、旧课本，撕纸叠成纸筒，专门用来装抓到的蛐蛐。装备简简单单，可我们心里头，满满都是期待。

到了田间地头，只要听见草洞底下有蛐蛐鸣叫，我们就蹑手蹑脚凑过去。拿小铁铲轻轻挖土扩洞，把铁丝罩子稳稳扣在洞口，静静守着。蛐蛐一受惊就往外蹦，刚好就进了罩子里。一下午跑跑跳跳、满头大汗，谁逮的蛐蛐多谁就最风光。一帮孩子蹲在田埂上攀比炫耀，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是再也找不回来的感觉。

其实那次到底逮了多少蛐蛐，时隔多年我早已记不清了。但返程路上的一段故事，是我一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也是我童年最难忘的一件趣事。

我们几个小伙伴往家走的路边，有位老乡，身旁摆着一堆水疙瘩，也就是咱们老北京腌咸菜用的芥菜疙瘩。那时候物价极低，老乡说：“小朋友，这一堆大大小小十几个水疙瘩，你们给几分钱就都拿走吧。”我一看个个饱满扎实，挺水灵。

那个年代的孩子，兜里基本都是空空如也，一分钱都稀罕得很。同行七八个小伙伴，兜比脸干净，唯独我兜里揣着两三分钱，在当年，二三分也算钱，老乡还真就卖给我了。

看着这一堆水疙瘩，真的是真便宜，真值啊。可尴尬的是，我们几个孩子哪里会带网兜、布袋，根本没东西装啊。我没想那么多，为了装下这堆疙瘩头，我直接就脱下长裤，把两个裤腿死死系紧，做成一个布兜，把一大堆水疙瘩，满满当当塞了一裤子。

就这么沉甸甸扛着一裤子疙瘩头，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步一步，硬生生从双井垂杨柳，走回了磁器口的家。

到家推门进屋，我妈看见直接愣住了，赶忙问我这么多疙瘩头是哪来的。我老老实实跟我妈说，跟小伙伴出城逮蛐蛐，路上看着价钱划算，就把兜里仅有的几分钱全花了，买回来的。

那时候家家日子清贫，粮食、副食都要凭票凭本，能囤上这么多疙瘩头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妈当时特别高兴，仔细收拾干净、晾晒控水，一层层码进我家大咸菜缸腌制封好。那一缸咸菜，扎扎实实，让我们全家吃了整整一年。那会儿的疙瘩头都是庄稼地里自然长的，品质极好，腌透之后，会腌出油来，咸香醇厚、越嚼越香、特别下饭。在那个年月，这一口油润的老咸菜，是我们全家一整年最合口、最暖心的美味。

相比于这份吃了一年的口福，那次逮蛐蛐反倒成了陪衬，但其中一桩稀奇事儿，也让我至今还记得。

那天我运气极好，抓到了一只通体棕褐色的“大麻头”，个头大、性子急，精气神十足，战斗力远超普通蛐蛐。

老北京正经玩蛐蛐、有家学传承的人，讲究特别多，用精致的“澄浆罐”养蛐蛐，规矩多、仪式感足。我们小孩子纯属“瞎玩儿”，没半点讲究。最常用的容器，就是几分钱一个的拔火罐，或者玻璃瓶子，底下铺点湿土，垫两片青菜叶，把蛐蛐放进去，找一张厚点的纸一盖、牛皮筋一勒，一个简易蛐蛐罐就成了。

那阵子，周边院里的孩子、大人们，天天串院串门斗蛐蛐比拼。我这只浅褐色的“大麻头”格外争气，骁勇善战，接连打赢了院里和邻院好几十只蛐蛐，不管是孩子的还是大人的，几乎没输过，成了我们附近的“常胜将军”。

可小孩子的快乐总免不了磕磕绊绊。邻院有个比我大的孩子，心眼多、爱占便宜。那会儿北京人家都敞着门过日子，夏天白天夜里都常开着门睡觉，他趁我中午在家睡午觉，偷偷溜进屋里，把我这只最善打斗的蛐蛐偷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稀奇。这只蛐蛐在我手里，逢斗必赢、威风十足。可被他偷走之后，死活不开牙、不肯打斗，勉强敷衍斗了一场，之后任凭怎么挑逗，都蔫蔫的“不开牙”了。

那孩子折腾半天毫无办法，最后又找我换了一只别的，把“大麻头”还给了我。

更奇妙的是，“大麻头”回到它熟悉的拔火罐里，养了几天就恢复了精气神，再度骁勇善战，接着又连赢了好几场。小时候只觉得好玩稀奇，如今想来，或许小虫也认窝认主，念着我日日照看的情分吧。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昔日的城郊田野，早已彻底变了模样。如今的双井、垂杨柳高楼林立，成了热闹的商务区域，再也不见当年的稻田水渠、乡间土路。磁器口到双井也已是咫尺之遥，再也不用我们孩童徒步往返大半天。

可每到入秋时节，晚风微凉，街边草丛里偶尔响起几声熟悉蛐蛐叫，我的思绪瞬间就飘回那年的暑假，想起那年的垂杨柳，那年的“大麻头”，那年的“水疙瘩”，想起那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