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世事

海水

守 凡

律人何易律身难，恕己偏轻恕物艰。

人皆善执一柄尺，量尽世间长短，却独独不肯将那尺，抵在自己心口。见旁人迟了一步，便道其懒；见旁人错了一言，便指其妄。及至自身，赖床半刻便是“养神”，失言一句便是“情急”，错处总能寻出万千理由，像春草蔓过墙根，遮了本该看见的土色。律人时眼如秋水，律己时心似春塘——水清则见底，塘暖则生雾，雾里看己，总觉朦胧些才好。

恕人更难。恕己是本能，跌疼了便揉着膝说“路不平”；恕人却要逆着本能走，旁人撞了肩，先想“他或有急事”，旁人负了言，先想“他或有无奈”。这“恕”字不是软弱，是把心口那点刚硬的壳，轻轻撬开一道缝，让风过去，也让光过去。偏是这缝隙，最难开——人守着自家的委屈，像守着最后一座城。

仁字不过二字，笔锋一绕就成。可“仁”落到日用里，是晨起给父母倒茶时没皱眉，是同事推过错处时没还嘴，是夜路遇乞者，不止给钱，还肯停三步听他说完半句谢。修行之苦，不在经卷多厚，在“实”处：实打实忍住一句抢白，实打实咽下一场抱怨，实打实在没人看见的辰光里，仍把鞋带系端正。书上的仁是墨，身上的仁是汗，墨干得快，汗要一日一日焐。

一生守得，便是真凡。

不是说守成了圣贤。恰恰相反，是守成了“凡”的本来模样——凡不是混同流俗，是知自己普通，却不肯把普通活脏。晨昏相勉，莫嫌那话听腻了：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待眼前人。数不在多，在真；不在响，在续。像檐角滴雨，一粒一粒，石上竟凹出小窝；像灶下添柴，一根一根，冷釜竟嘘出热气。

事做千回，即不凡。

千回不是凑数。是第一回生，第二回涩，第三回仍愿伸手，第一百回手熟了心还没冷，第一千回抬眼，依旧当它是第一桩要紧事。扫地扫千回，扫的不是地，是心上的浮尘；写字写千回，写的不是字，是性里的浮躁；待人待千回，待的不是脸面，是命里那点不肯凉的温。所谓非凡，不过是凡人把一件凡事，凡到底。

我们终归留不住少年鬓色，也拦不住世事转弯。但能守住的，不过方寸：律身严于律人，恕物宽于恕己；仁不在纸上喧哗，在一粥一饭间低头；一生不必惊动谁，只把晨昏过成不嫌数的相勉，把小事做满千回。

到那时再写“凡”字，撇是风骨，捺是温情，横平竖直，皆是用过的日子。

　　——守凡，即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