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牛家村,人一代传一代,牛一世又一世,都没闲着过。牛先拉犁耕田,是庄户的壮劳力;后来拖拉机来了,下了岗,养肉牛、养奶牛、注商标、贴标签、讲故事,最后连虚拟币都跟牛挂上。当犁铧锈迹斑斑时,蹄印已踩上了流水线,当产奶代码刚编进基因图谱,屏幕己印上了区块链图腾。每一次换活儿,都被时代赶着走,碾过来,轧过去,命值钱了,可啥滋味只有牛自个儿知道。</b></p><p class="ql-block"><b>写这个《牛家新传》,就是觉得牛这一辈子,啥活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想为牛立传,留下点念想,也想借牛的眼睛瞅瞅:一块儿下地干活的老伙计,进城成了打工者、快递哥……从长工变成牛马、从耕田者变成钢筋工,从打谷场转到街上清洁工。牛从低头干活的牲口,折腾成了值钱的“牌子”,可品牌越响亮,牛的亲近劲儿,反倒越淡。</b></p><p class="ql-block"><b>说到底,就是想记下这段折腾的日子,也问问自个儿:牛还是那头牛,人还是那个人,当牛论斤称、标价卖的时候,牛还是牛吗?天下安是耕者有其田,当种田人无田可种,当村上人有田不耕,仓廪实何粮之有?</b></p>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二十八章 · 谢天谢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谢添地”的商标注册下来那天,牛兴旺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商标注册证摊在桌上,看了又看,三个字,手写体,墨色淡淡的,像用毛笔蘸了南河的水写的。他翻出当年“吹牛大王”的注册证对比了一下,一张花里胡哨,一张素面朝天。他看了半天,把“吹牛大王”那张锁进了抽屉最底层,把“谢添地”这张贴在了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p><p class="ql-block">建军是第一个被叫进来的。牛兴旺指着墙上的商标注册证说:“包装交给你。”建军愣了一下:“我不是搞设计的。”牛兴旺说:“你在鞋厂干了十二年,见过一万多种鞋盒子。鞋盒子也是包装。你比谁都懂啥样好看啥样难看。”建军想了想:“那倒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鞋盒子是阿迪达斯的,最难看的是地摊上那种塑料兜子。”牛兴旺说:“那你照着阿迪达斯的标准做。”</p><p class="ql-block">建军熬了三个通宵。头一个通宵画了六个方案,全是花里胡哨的,牛兴旺看了一眼说:“太闹。”第二个通宵又画了六个,这回素了一些,但牛兴旺说:“像殡仪馆的骨灰盒。”建军把前十二个全揉了,第三个通宵画了最后一个,米白底色,上头三个手写体黑字“谢添地”,旁边画了一头卧着的娟姗简笔,尾巴弯成一道弧线,弧线上方点了一颗露珠。他把方案递给牛兴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烟味从领口往外冒。</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看了五秒钟:“为啥画露珠?”</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因为奶是早晨挤的。草上有露水。水是万物之源,水是生财之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喝这口奶的时候,能想到南河边的早晨。”</p><p class="ql-block">二丫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露水的清新凉爽。”</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那就印上。”</p><p class="ql-block">包装打样出来那天,玛雅玛丽正好路过。她拿起一个样品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问建军:“这个露珠,为什么是圆的?”建军说:“露珠还能是方的?”玛雅玛丽说:“在新西兰,露珠挂在草尖上是椭圆的。”建军说:“在中国,露珠是圆的。入乡随俗。”玛雅玛丽把盒子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娟姗:“这头牛画得不错,但她少了一样东西。”建军说:“少了啥?”玛雅玛丽说:“少了铃铛。”建军说:“卧着的牛不挂铃铛。”玛雅玛丽说:“在新西兰,牛卧着也挂铃铛。”建军说:“在中国,卧着的牛不挂铃铛,它休息。”玛雅玛丽说:“那你们不给休息的牛挂铃铛?”建军说:“不给。挂了它会梦见自己在走路,休息不好。”玛雅玛丽想了两秒,把那句话翻成英文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p><p class="ql-block">第一批“谢添地”下线那天,二蛋被派去跑销路。他腰不行,不能扛箱子,但嘴行。他带两个样包装品盒装,坐班车去了县城旺犇来超市。超市经理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货架前面摆特仑苏的堆头。二蛋把包装往柜台一放,掏出两盒奶搁在周经理面前:“您尝尝。”周经理看了一眼包装:“这啥牌子?包装亮眼。”二蛋说:“谢添地。”周经理说:“谢天谢地?还谢谁?”二蛋说:“谢天、谢地、谢自己。”</p><p class="ql-block">周经理拿起一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这奶比特仑苏好在哪儿?”二蛋说:“好在它从牛肚子里出来到瓶子里不超过四个小时。”周经理说:“特仑苏也可以做到。”二蛋说:“但特仑苏的牛不认识我装,咱建有全生命追溯糸统,溯源码一扫,马上清楚牛的身世,产奶的全链条。”周经理说:“啥?”二蛋说:“特仑苏的牛不认识我,咱这儿的牛一扫全知道我。你信不?”周经理看着二蛋,像看着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人:“我信不信有啥关系?”二蛋说:“你信了,你喝的时候就有感情。你不信,那它就是普通牛奶。感情这东西,加进去不要钱,不加就没了。”周经理沉默了三秒:“你这人,会卖,价格又合理,利润率比较合适。”他把两盒奶收进了柜台底下:“先来五吨,铺三家旺犇来连鎖店试试。卖不动我找你退。”</p><p class="ql-block">二蛋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订单,A4纸,盖了红戳。他把纸折了三折,揣进上衣口袋里,手捂着口袋走了一路。坐班车回村的路上他把订单掏出来看了六次,每次看完了又折回去放好。下车的时候,他在村口打谷场上转了五圈。</p><p class="ql-block">建军正在打谷场边上搬草料,看见二蛋兜圈子:“你转啥?”二蛋把订单掏出来朝他晃了一下。建军放下草料走过来:“签了?”二蛋说:“签了。”建军说:“多少?”二蛋说:“第一笔,不多。够咱娟姗挤三天。”建军说:“那就是五吨?”二蛋说:“对。五吨。”建军说:“那咱得让牛多喝点水。”二蛋说:“你咋不让牛多唱点歌呢?”建军说:“唱歌也出奶?”二蛋说:“你没听说过吗?牛听音乐心情好,心情好了奶多。”建军说:“那咱给娟姗放广场舞。”二蛋说:“放你个头。广场舞那是给牛听的吗?”建军说:“那放啥?”二蛋说:“放轻音乐。人家特仑苏给牛放的都是莫扎特。”建军说:“咱南河边的牛,放啥莫扎特?放二胡。”二蛋说:“放二胡牛哭了咋办?”建军说:“哭了奶就咸了。”二蛋说:“那你还是放广场舞吧,至少不咸。”</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路过听见了,烟袋锅子叼在嘴角含含糊糊地说:“牛听啥不重要,你俩别吵吵就行。牛一紧张,奶就少了。”建军和二蛋同时闭了嘴。赵三爷把烟袋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五吨单子签了?”二蛋说:“签了。”赵三爷说:“那牛高兴不?”二蛋说:“牛还不知道。”赵三爷说:“那你去告诉牛。”二蛋说:“牛听不懂人话。”赵三爷说:“你摇铃铛。铃铛一响,它们就知道来好事了。”二蛋说:“铃铛是哑的。”赵三爷说:“哑的也是铃铛。”</p><p class="ql-block">二蛋想了想,走到南河边那个木桩子跟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只铜铃铛。铃铛闷闷地“铛”了一声。棚里的娟姗们有四五头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过来。那头尾巴卷卷的娟姗也在里面,她嘴里还嚼着草,眼神温温的,睫毛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珠,像在问:“啥事?”二蛋站在那儿,对着那群娟姗说了一句:“五吨。”牛们看了他三秒,又低下头去接着吃草了。但二蛋觉得她们听懂了,听不懂“五吨”,但听得懂“铛”。</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玛雅玛丽也听说了五吨订单的事。她端着一杯凉茶走到南河边,跟二蛋并排站着。她说:“你签了五吨。”二蛋说:“嗯。”玛雅玛丽说:“我爸爸在新西兰的牧场,第一次签单的时候也是五吨。”二蛋说:“他也是跑超市跑出来的?”玛雅玛丽说:“他是打电话打出来的。打了两个月,打出去五百个电话,最后一个人订了五吨。”二蛋说:“那我比他强。我只跑了一趟。”玛雅玛丽说:“你用了嘴。他用的是电话线。嘴比电话线短,但效率高。”,那咱就成立个电话销售中心,把电话,抖音,快手新媒体全用上。再来一次铺天盖地。</p><p class="ql-block">二蛋没接话。他看着河面上即将落下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把水面染得跟奶一个颜色。他说:“当年牛兴旺搞‘吹牛大王’的时候,靠的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幸福因子’的噱头。咱现在搞‘谢添地’,卖的是‘四个小时’和‘牛认识我’。从吹到做,绕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够一头牛从出生到退休了。”</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把凉茶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木桩子上:“在新西兰,我们有一句老话:牛先认得你的声音,你才认得出它的名字。”二蛋说:“那我现在认得它的名字了。”玛雅玛丽说:“它呢?”二蛋看了看那头尾巴卷卷的娟姗,她还卧在棚里嚼草,尾巴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他说:“它认得我的铃铛。铃铛响一声,它就抬头。铃铛响两声,它就走过来。铃铛响三声,它就停住不动。它认得铃铛,就等于认得我。”</p><p class="ql-block">木桩子上的铃铛忽然自己响了一下,风来了。那声“铛”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棚里的娟姗们有七八头抬起了头,朝南河这边看了过来。二蛋站在河堤上,对着那群娟姗挥了一下手,嘴里说了一句:“五吨。”牛们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嚼着南河边的苜蓿。暮色把人和牛和河和草全裹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是过去,哪一截是现在。只有那只哑铃铛还在风里晃着,闷闷地、一声一声地响着,像在替牛家村数着什么,数草场的亩数、数娟姗的头数、数订单的吨数。</p><p class="ql-block">电销中心立马筹备开工,二周后,全国订单量骤增,催货、发货电话、微信响不停。</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