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鱼趣

木 易 心 语

我的童年，是依着运河的流水长大的。

乡下的夏天漫长而热烈，日头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村里的土路被晒得滚烫，家家户户都关着房门歇晌。偌大的村子静悄悄的，只有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和运河永不休止的流水声，填满整个午后。

大人总叮嘱我们不要靠近河边，怕玩水危险，可清凉的河水、摇曳的水草，对孩子来说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每逢午后，我总耐不住闷热，悄悄跑出去，跟几个小伙伴一起在院墙外的大槐树下，玩石子儿，找蝉蜕，或者捉蚂蚁……

最有趣的是去运河边捉小鱼，大娘家的小哥哥儿跟他几个小哥们儿去河边玩耍，我们几个小伙伴就死皮赖脸在后面缀着去。

小哥哥大我六岁，性格沉稳又温柔，熟悉河边的一草一木，是我童年最佩服的偶像。他不让我跟着去，是怕大人说他。他是从不嫌我拖沓，每次都笑着默认了我和伙伴的缀行，还细心叮嘱我注意脚下，不要乱跑。那时的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电子产品，一条老运河，就是我们整个夏天的乐园。

那时运河的水质极好，清澈透亮，河床不深，水底铺满圆润光滑的小石子。长长的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摆动，柔柔地拂动水波。阳光穿透水面，在水底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无数细小的野生小鱼穿梭在水草之间，身形纤细，银鳞闪闪，灵动又机敏。这些小鱼寻常随处可见，真正想捉住却极为不易。

我们的捕鱼工具简陋得可笑，却是当时最珍贵的宝贝。小哥哥会找家里废弃的旧纱窗，细心剪裁、折叠，用细麻绳牢牢捆住边角，做成一方简易的小网抄子。我则负责找出一个洗得透亮的玻璃罐头瓶，专门用来盛放我们捕获的小鱼。准备妥当，我们便赤着双脚，踩着温热的乡间小路，一路奔向河边。风掠过麦田，带着淡淡的泥土清香，孩童的欢喜简单又纯粹。

踏入河水的一刻，满身燥热瞬间消散。微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温柔舒缓，让人满心舒畅。我胆子小，始终乖乖站在浅浅的水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一点动静就惊跑了水中的鱼群。小哥哥轻轻走入稍深的水域，身姿放得极低，眼神专注地盯着水草缝隙，安静等待时机。他从不大声说话，只用眼神示意我稳住。待慢悠悠觅食的小鱼停在水草边，他手腕轻轻一转，网抄子顺势轻轻兜入水中，动作轻缓又利落。常常一兜下去，好几条慌乱的小鱼便被稳稳网住，在网底慌乱地摆着尾巴，银光闪闪。

我每次看到收获，都会压不住心底的欢喜，小心翼翼地把小鱼捧进玻璃瓶里。看着它们在清水中自由游弋，小小的瓶子盛满了我们一整个午后的成就感。

捕鱼本就是随性的乐趣，有收获，也常有落空。河里的小鱼极为机灵，很多时候，我们静静守候许久，刚找准时机，它们便倏地钻进深草，转眼消失无踪。蹲得腿酸眼花，却一无所获，我难免会有些失落泄气。小哥哥总会轻声安慰我，慢慢教我：捕鱼最讲究耐心，心要静、动作要轻，顺着水势等候，不急不躁才能有所得。午后的运河边，流水潺潺，风声簌簌，伴着我们细碎的闲谈与轻笑，简单的时光，温柔又治愈。

夕阳慢慢西沉，落日余晖铺满河面，整条运河被染成温柔的金红色。暑气渐渐消退，晚风变得轻柔，我们收拾好工具，提着满满一瓶小鱼踏上归途。裤脚沾着水汽，衣角带着青草的气息，满身朴素的烟火气，心底却充盈着简简单单的快乐。

暮色降临，最让人期盼的便是母亲亲手做的煎小鱼。母亲会细心处理好每一条小鱼，去除杂质，反复清洗，沥干水分后，只用少许精盐轻轻腌制片刻，最大程度保留河鱼原本的鲜甜。无需繁复佐料，原生态的食材，便是最动人的滋味。

柴火燃起，铁锅升温，母亲用一个小铝勺，从油罐儿里舀出一勺棉花油，沿着铁锅淋一圈油，再用小锅铲出溜几下，确保油均匀粘在铁锅底部，油热了，母亲把一条条裹了薄面粉的小鱼平铺在锅中，小鱼底部滋滋作响，浓郁的鲜香瞬间漫满整个小院。母亲不时的淋点油，再用锅铲把小鱼翻个面，小鱼在热油中慢慢变得金黄，外皮渐渐变得酥脆。待煎至色泽变深、金黄均匀，便铲出来，放入盘中。

刚出锅的煎小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外层酥酥脆脆，入口咔嚓作响，咸香入味；内里鱼肉细嫩软嫩，鲜而不腥，满口都是自然的河鲜香气。我总是迫不及待，吹凉几口就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小哥哥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我和小伙伴贪吃的模样，慢慢品尝，笑意温柔。晚风习习，夜色温柔，一伙人围坐在小院里，伴着晚风晚霞，吃着亲手捕捞、家常烹制的美味，朴素的饭菜，藏着世间最纯粹的幸福。

年年岁岁，流水不息，时光匆匆更迭。长大后，我走过许多城市，尝过无数精致佳肴，却再也吃不出童年那盘煎小鱼的原汁原味。

这几年有时重回故乡，运河依旧静静流淌，河岸草木依旧繁茂，只是再也不见当年下河捕鱼的那些孩童。儿时的玩伴早已各自奔赴远方，为生活奔波忙碌，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如今细细回想，真正让人眷恋的，从来不是一口鱼香，而是夏日的清风、清澈的河水、幼稚的玩伴，耐心陪伴我的小哥哥儿，还有童年那份不掺杂质的欢喜。那些藏在运河流水里的嬉戏，藏在烟火饭菜里的温暖，藏在玩伴相伴里的温柔，早已深深镌刻进岁月，成为我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回忆。

时光老去，初心依旧。一场岁岁年年的鱼趣，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也温柔了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