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争胜,智趣连连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相较于吵吵嚷嚷、奔跑追逐的嬉戏,我格外偏爱那些益智类的小游戏。它们不需要奋力奔跑,不靠蛮力比拼,也不考验手工技艺,却能在凝神思索之间,带给我们另一番独有的欢愉,也悄悄磨炼着少年人的心思与头脑。</p><p class="ql-block"> 我最早接触的智力游戏,名叫六子冲。要玩,便先要在泥地或是青石板上画出棋盘:横向四道平行线,竖向四道平行线,纵横交错,拼成一方方正正的棋格。对弈双方各备六枚棋子,不必专门购置,石子、泥团、小木棍、干草节,手边什么方便就用什么,按固定位置摆放妥当,棋局便就此开启。</p><p class="ql-block"> 和我对弈六子冲的,大多时候是龚如彪、龚如和、冷定全几位伙伴。两人对局,其余人围在一旁观战,输棋的人退下场来,围观者再接替上场。开局先要猜拳,分出先后手,双方轮流挪动自己的棋子,直至一方棋子尽数被吃,或是无路可走,这一局才算落幕。</p><p class="ql-block"> 六子冲棋盘看着朴素,里面的门道却不少。有二打一:我方两枚棋子,和对方一枚棋子连成直线,便可吃掉对方这一子;还有夹吃:己方两子将敌方一子夹在中间,且一端留有空位,便能把对方棋子吃掉。倘若一条横线或纵线上,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颗棋子,只要前方没有棋子阻隔,便可以沿直线任意行走,我们把这一招叫作“飞”。飞子之时,还有一招凌厉的挑吃:我方一子插入对方两子的中间,对方棋子两端留有空位,就可以一举吃掉对方两颗棋子。</p><p class="ql-block"> 规则繁复,下棋便要处处用心。既要步步设防,想方设法避开被吃、被夹、被挑的困局;又要捕捉对手的疏漏,伺机去吃、去夹、去挑,或是步步紧逼,把对方逼得寸步难行。</p><p class="ql-block"> 一众伙伴当中,属我和龚如彪棋艺最高。其他人同我们俩交手,大多败多胜少,常常一局也赢不下。时日一久,大家都不愿再来同我们对弈。有时候我棋瘾上来,主动央求伙伴下棋,人家也百般推脱。</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与龚如彪交手最多。我们棋逢对手,胜负各半,都一心想要胜过对方,每一局都下得兴致盎然,常常接连对弈数盘,不肯停歇,总要到不得已,才舍得罢手。</p><p class="ql-block"> 往后不断交手,我慢慢摸索出其中诀窍:特定的走法之下,先走的人反而容易陷入必输的局面。参透这一点之后,执先手时,我和他互有输赢;拿到后手,我几乎稳操胜券,整体便是输少赢多。猜先后手的时候,我还会有意相让,这样一来,我便很少落败。龚如彪总想扳回局面,可几番较量之后,渐渐失了争胜的心气,不再主动找我下棋。就算我主动邀约,他也总要寻各样借口推辞。</p><p class="ql-block"> 可当我总是轻易取胜,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索然无味。这一刻我才真切懂得,世人为何称道棋逢对手。一个人倘若永远赢棋,看似风光,实则慢慢失掉了下棋的乐趣,也失掉了可贵的对手。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再好玩的棋局,也变得寡淡无趣。</p> <p class="ql-block">  大家渐渐倦怠了六子冲,所幸,我们又迷上另一款更加烧脑的游戏——喊三棋。它比六子冲更费思量,博弈起来也更为刺激。依旧就地画棋盘,在地面、石板甚至桌面上,画出三个大小不一的方框层层相套,再把方框的四角与中点一一相连,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棋网。棋子依旧就地取材,石子、草节、揉皱的纸团皆可,双方轮流落子、挪子。游戏的关键,就是想方设法把自己三颗棋子连成一线,一旦连成,便可以吃掉对方任意一颗棋子;同时时刻提防对手,绝不能让对方凑成三棋一线。吃子也大有讲究,优先吃掉那些即将帮对手连成一线的棋子,破掉对方的布局,方能守住自己的局势。</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同伙伴对局,无意间走出连环喊三的妙局,向左、向右,都能凑成三子一线。这下对手顿时陷入被动,我每走一步,便可吃掉对方一子,落子之时,又刻意破坏他布局成型,对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输得一败涂地。</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我们下喊三棋,人人都盼着走出连环喊三的态势,同时处处提防,破坏对手形成这样的局面。往后再下棋,谁都很难再走出连环喊三。往后漫长的玩耍时光里,我仅仅借着对手一次疏忽,再成就过一回,这件事,也让我得意了许久。</p><p class="ql-block"> 喊三棋不拘场地,地上石板可以对弈,就连算盘也能拿来当棋盘,算盘珠子便是现成棋子。棋子拨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伴着我们低头沉思的模样,成了童年一段独有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有段时间,村里的青年与中年人流行下象棋与军棋。可在物资拮据的年代,象棋、军棋都是十分稀罕的奢侈品,整个村子,我总共只见过象棋、军棋各一副。玩棋的多是成年人,我们小孩子,自然没有上桌对弈的资格。大人们总爱在傍晚的晒谷场摆开棋局,我便常常站在一旁静静观望,默默记牢棋子走法,细细揣摩布局的门道。看得久了,我也弄懂了象棋、军棋的全套规则。虽然没机会下,但懂得了如何下。</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个伙伴偷偷把家里的军棋拿出来玩耍。手握棋子的他,仿佛手握特权,谁能下棋,谁不能下棋,全由他说了算。那一刻,他俨然高出我们几等。我们一众孩子围在他身旁,百般讨好,只求能获得一次下棋的机会。我好不容易得到应允,才下了一局,兴致还未散尽,便不得不把位置让给旁人,心中怅然,煎熬许久。</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游戏,只要不误家里干活,大人们大多不会管束。生计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没有多余心力来干涉孩子们这点细碎的欢喜。可我也曾因为太过痴迷棋局闯下祸事。那一回,我站在晒谷场看别人下象棋,看得全然入迷,竟忘记回家吃晚饭。母亲四处找寻,终于在晒场角落找到我,又急又气,拽着我的手一路把我拖回家,狠狠责罚了一顿。当时我满心委屈,也满心懊悔,可哭过之后,心底对游戏的热爱依旧不曾消减。只是往后玩耍,总会记着按时归家,不让母亲再为我牵挂。</p> <p class="ql-block">  而今回望岁月,童年种种游戏,早已不止是玩乐。在贫苦的岁月里,它们是我们抵御生活苦涩的慰藉,是我们抒发快乐的出口,更是我们一步步成长的印记。亲手捡拾棋子道具的时光,和伙伴们嬉笑博弈的片段,在一局局棋局当中学会的思索、懂得对手的可贵,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心间,成为我一生最为珍贵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正是因为我亲身体味过童年游戏带来的纯粹欢愉,后来站上讲台教书,只要学生玩耍并不妨害课业学习,我便不会横加阻拦,只是偶尔提醒,切莫过度沉溺。我总想着,应当留给孩子一份天真的乐趣,保留心底那份鲜活的热爱,这便是成长一份最温柔的馈赠。一味沉溺游戏,固然会令人生留有缺憾;可倘若人生完全缺失游戏,或许,便也称不上完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