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生旅途相遇皆美好。我的邻家小院里,一堵灰老墙边盘着一蓬凌霄花。起初只是几根瘦枝,不知哪年哪月鸟儿衔来,或是风送来的种子,便在那里扎了根。年复一年藤蔓竟织成密密的绿网,今夏更是哗啦啦地捧出满墙的橘红喇叭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年夏天暑气蒸得人发昏。我搬了竹椅在廊下,正对着那面花墙。晨光初透时露水还挂在萼片上,那些花便显得格外清润,像刚从染坊里捞出来的绸子,湿漉漉地滴着胭脂色。风一来,整面墙的叶子都翻起翠绿的背面,窸窸窣窣地响,那些喇叭便乘着这声浪,一支接一支地吹奏起来:我听不见声音,却觉着满院都被这无声的号角涨得鼓鼓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午后日光毒,花瓣却愈发精神,那橘红简直要烧起来,一簇簇举在焦渴的空气里,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火气都收进自己怀里。偶有蜂蝶来探,也只匆匆一触便退开,大约被那热烈的颜色灼着了。倒是傍晚最美,斜阳给每一朵花都镶上金边,影影绰绰地投在灰墙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竟像是墙上开出的花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花是有些痴气的。她的藤蔓并不粗壮,却偏要攀到最高处去。我见过她用细须试探着抓住砖缝,一寸一寸地向上挣。有些花苞未及绽放就被暴雨打落了,零落一地,可转头去看,更高的地方又有新的花苞鼓胀起来,倔强地朝着天空举起号角。古人说她“顺风入凌霄”,我倒觉得她是逆风而入云霄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动人的是她的谢落。别的花败了便蜷缩起来,狼狈地垂着头。凌霄花不是,她开尽了,便一整朵从枝头跳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时,花瓣还舒展着,保持着盛放时的姿态。我拾起几朵托在掌心,那橘红在夕阳里竟还是暖的,像一小捧将熄未熄的火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昨夜忽来一场急雨,今晨推窗墙上的花少了大半,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落英。可就在那被雨洗得发亮的藤蔓间,又有几十个新的花苞,鼓着腮帮子,准备替那些凋落的继续吹响无声的号角。忽然想起陆游写过的句子,此时竟觉得贴切——不是那“占得人间一味愚”,而是另一句:“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可眼前的石墙偏被这多事的花缠得满满当当,石不能言,花却占居了我的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依然在廊下看花。看她们如何把一堵沉默的老墙,变成整个夏至秋最喧闹的所在;她们只管不停歇地开着,不管有没有人来欣赏,也不管是晴是雨;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倒叫人心底里生出一丝羡慕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