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粘人的苍耳</p><p class="ql-block"> 在乡野万千草木里,苍耳算不上讨喜的存在,甚至常被视作惹人厌烦的野草。幼苗鲜嫩之时,农人会割下它的茎叶带回家投喂家畜,也算小有价值。可伴着时节慢慢生长,它的枝干日渐粗硬,叶片生出细密小刺,肌理变得粗糙硌人,样貌愈发平平无奇,就连放牧的牛羊途经草丛,都不愿多啃一口,匆匆绕道而行。</p><p class="ql-block"> 这份其貌不扬,实则是苍耳与生俱来的生存智慧。待到结籽时节,一颗颗苍耳果周身遍布尖刺,每一根刺的末端都暗藏精巧的倒钩。只要人与牲畜从它身旁经过,它便悄无声息依附上来,牢牢挂在衣角、裤腿、毛发之上。任凭你快步奔走、用力拍打,也难以尽数抖落,只能耐着性子一颗颗慢慢摘取。倘若急躁撕扯,倒钩极易断裂留在布料纤维里,走动时时不时蹭到肌肤,带来阵阵刺痒,平添几分恼意。</p><p class="ql-block"> 苍耳从不挑拣生长沃土,山野荒坡、田埂地头、闲置空地,随处都能扎根安家。若是落在水肥充足的地块,它便能肆意生长,株高能蹿至一两米,树冠舒展繁茂,枝桠间缀满密密麻麻的苍耳籽,蓬勃的生命力让人惊叹。</p><p class="ql-block"> 一场江南之行耽搁许久,自杭州归家后,我许久未曾踏足自家责任田。心底一直惦记田里玉米的长势,这天索性拿起镰刀,迈步走向田野。远远望去,玉米秆长势喜人,个个秸秆都稳稳托着饱满的玉米棒,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致。可走近钻入田地,我不由得眉头一皱,田间早已杂草丛生。南下之前我曾仔细锄过一遍田地,本以为能清净待到秋收,不曾想几场夏雨裹挟着各类草种顺着水流涌入田间。多数杂草耐不住玉米枝叶遮蔽的弱光,难以大肆繁衍,唯独苍耳例外。它格外适应这般环境,拼命与玉米争抢阳光、养分,在沃土间肆意蔓延,枝叶长得郁郁葱葱。</p><p class="ql-block"> 清理田间杂草时,苍耳成了我的主要对手,一番劳作下来,我的衣裤早已挂满褐色的苍耳籽。起初我只觉得有趣,摘下一颗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坚硬的果身搭配环环相扣的倒钩,原来早在千万年前,它就练就了这样独特的繁衍本领,借往来生灵的脚步,奔赴远方落地生根。我随手丢掉几颗,可余下的苍耳仿佛认准了我,死死攀附,不肯离去。</p><p class="ql-block"> 几番用力抖腿、拍打衣衫,它们依旧纹丝不动,好似被胶水牢牢粘合。无奈之下我只得脱下外衣,逐一摘除。不少倒钩深深勾住布料纤维,强硬拉扯只会留下断刺,像一双双不肯松开的小手,嘲弄着我的徒劳。世人总说如影随形,殊不知苍耳,才是这份追随的顶尖高手。它不喧哗、不张扬,趁人毫无防备时悄悄附身,等你察觉之时,早已和你相伴一路。这让我不由得感慨人间种种牵绊,很多缘分亦是如此,不经意间结缘,待到想要抽身远离,才发觉早已镌刻在岁月里,难以割舍。</p><p class="ql-block"> 可苍耳的粘人从无恶意,既不伤人,也不求索取,只为借着远行的契机,完成繁衍后代最简单的心愿。世人常常嫌弃它纠缠不休,它却年年岁岁扎根荒野,一如既往施展自己的生存本能,在乡野间静静延续生命,简单,却极具力量。</p><p class="ql-block"> 指尖捏着一颗颗椭圆形的苍耳果,看着倒钩死死咬住衣衫,我深深折服于它的顽强与坚韧,思绪也一下子飘回数十年前的童年时光。在家乡,我们给它取了格外贴切的俗称:粘人精、扒不掉。春夏时节,它隐匿在杂草堆里,宽大叶貌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秋风一至,它褪去青涩,披上枯黄的外衣,满身硬刺化作它远行的行囊。无法乘风飞翔,它便另辟蹊径,抓住每一个路过的契机,去往新的土地,扎根新生。</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我们,把苍耳当作最好玩的野外玩具,也是捉弄伙伴的趣味 “小暗器”。乡间嬉戏打闹时,小伙伴总会偷偷攥一把苍耳,悄悄粘在同伴后背,或是别在女孩的发梢。看着对方慌忙揪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田埂间便回荡起我们阵阵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 看似平凡无用的野草,实则浑身是宝。杜甫曾写下 “苍耳况疗风,良人守边隅”,道尽它的药用价值。嫩叶可入药,苍耳籽更是好物,能够祛风除湿、散寒止痛。村里的老人深谙它的妙用,常将新鲜苍耳叶捣烂敷在太阳穴缓解头痛,煮水饮用调理鼻炎、舒缓关节酸痛。一株随处可见的野草,默默守护乡人的安康,于平淡处散发暖意。</p><p class="ql-block"> 追溯文脉,《诗经》中的卷耳,便是我们口中的苍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女子俯身采摘苍耳,满心思念远方归人,心神恍惚,许久都采不满浅浅竹筐。苍耳虽是诗中的背景,却不可或缺,让思念的画面变得鲜活真切。世间许多事物大抵如此,平日里我们只觉它碍事多余,可真正失去,才发觉它一直默默陪伴,不可或缺。</p><p class="ql-block"> 回望人生长路,我们皆是行走在岁月荒野里的赶路人。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如同粘在身上的苍耳,想甩甩不开,想扯又心生不舍。有的是令人困顿的羁绊,有的是温柔绵长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正是这一段段如同苍耳一般 “粘人” 的际遇,勾勒出我们人生完整的纹路。 提醒着我们,曾经热烈奔赴,曾经真心相伴,认认真真,活过一场。 小小的苍耳,一身锋芒,一世坚韧,藏着自然生存的大智慧,也藏着人间最绵长的人生哲思。</p><p class="ql-block"> 翟所祥</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