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论意象(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诗词中物象、景象与意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边界辨析及共生关系研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予 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诗词创作中物象、景象与意象是中国文艺理论体系中三个高度邻近却本质有别的核心概念,三者共同构成了从客观世界到艺术审美生成的完整逻辑链条。本文从概念溯源、边界辨析、生成逻辑与文艺实践价值四个维度展开研究,厘清三者的核心定义与本质差异,揭示从物象到景象再到意象的递进式生成机制,明确三者并非孤立存在的独立范畴,而是在文艺创作与审美活动中相互渗透、彼此支撑的共生整体。这一研究不仅能修正当下文艺批评中概念混用的常见误区,也能为当代文学创作、美学实践提供清晰的理论参照。</p><p class="ql-block">关键词</p><p class="ql-block">物象;景象;意象;文艺美学;审美生成</p><p class="ql-block">一、引言</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传统文艺理论与当代美学研究的语境中,物象、景象与意象是三个出现频率极高的基础术语。三者均以“象”为核心词根,共享着“感性可感的形态样貌”这一基础属性,却在创作流程、审美属性与精神内涵上存在明确的层级差异。当前的文艺批评与理论普及场景中,三者常被不加区分地混用,既模糊了中国本土美学的概念边界,也让创作者难以精准把握从现实观察到艺术表达的完整路径。因此,系统梳理三者的概念源流,辨析其核心特质与相互关系,对完善本土文艺理论体系、指导具体创作实践都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p><p class="ql-block">二、核心概念的溯源与内涵界定</p><p class="ql-block">(一)物象:审美活动的源初性客观基底</p><p class="ql-block"> 物象是文艺创作的逻辑起点,指创作主体在与外部世界接触时,直接进入视觉与内心的、未经审美加工的源初性外物形象。这一概念的思想源头可追溯至先秦《周易》的“观物取象”命题,强调对客观事物本然形态的直接感知。物象的核心属性是“客观性”,它尚未经过创作者主观情感的改造,只是现实世界中事物的原生样貌,对应郑板桥“眼中之竹”的创作阶段——此时的竹只是创作者在自然中直接看到的、具备原生形态的植物,尚未融入任何个人情思。</p><p class="ql-block"> 作为审美活动的基底,物象的存在完全不依赖创作主体的主观意志:春日的桃花、秋夜的寒月、山间的清风,所有这些现实中可被感知的具体事物,都属于物象的范畴。它是整个文艺创作流程的物质前提,没有物象提供的感性素材,后续所有的审美加工都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p><p class="ql-block">(二)景象:多元素聚合的情境化视觉整体</p><p class="ql-block"> 景象的概念最早见于《汉书·武帝纪》,其本义指自然或人文景观呈现出的整体情景,后逐步延伸为多个物象在特定时空场域中组合而成的、具备整体氛围的情境化样貌。与孤立、零散的物象不同,景象的核心特质是“聚合性”与“场景感”:它不是单个事物的形态,而是多个物象在特定空间、特定时间中共同排布形成的整体画面。</p><p class="ql-block"> 比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其中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每一个单独的事物都是独立的物象,当它们在清晨羁旅的特定时空里被组合在一起,就共同构成了一个带着清冷孤寂氛围的完整景象。景象依然保留着强烈的客观属性,它是现实场景的直观呈现,尚未深度融入创作者的主观情志,却已经完成了从“单个事物”到“整体情境”的跨越,为后续的审美升华搭建了过渡性的桥梁。</p><p class="ql-block">(三)意象:主客交融的审美化艺术心象</p><p class="ql-block"> 意象是中国传统美学的核心范畴,这一术语在南北朝时期刘勰的《文心雕龙·神思》中被正式确立为文学理论概念,被定义为“主观情意与外在物象相融合的心象”。意象的核心属性是“主客统一性”,它是创作者在内心对物象、景象进行改造、升华,将个人的情感、哲思、理想完全注入客观形态后,最终生成的带有独特意蕴的艺术形象。</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竹”已经不再是现实中普通的植物,郑板桥笔下的竹被注入了刚正不阿的人格追求,成为了承载文人风骨的典型意象;李商隐诗中的“蜡炬”被拆解为“灰”与“泪”两个部分,融入了绵长深沉的相思之苦,完全脱离了普通照明蜡烛的实用属性。意象是整个审美创作流程的最终成果,它既保留着客观事物的感性形态,又完全承载了创作主体的精神世界,实现了“意”与“象”的完全统一。</p><p class="ql-block">三、三者的边界辨析与本质差异</p><p class="ql-block"> 物象、景象与意象虽然共享“象”的词根,却在多个维度存在清晰可辨的本质差异,三者的边界可以从三个核心层面明确划分:</p><p class="ql-block"> 第一,主客属性的占比不同。物象是完全客观的存在,其形态、属性都由事物本身的物理特质决定,几乎不掺杂创作主体的主观成分;景象是多个物象的客观聚合,虽然可能因观察者的视角不同呈现出细微的氛围差异,但其整体样貌依然由现实场景的排布方式决定,主观情志的占比极低;意象则是主观与客观的完全融合,创作主体的思想情感占据核心地位,客观形态只是承载精神内涵的载体,甚至可以为了表达情志对客观形态进行艺术化改造。</p><p class="ql-block"> 第二,生成阶段的先后不同。三者严格遵循着线性递进的生成逻辑:物象是创作的第一环节,是创作者通过感官直接获取的原始素材;景象是创作的第二环节,是零散素材在特定时空场域中自然聚合形成的整体情境;意象是创作的第三环节,是创作者对前两者进行审美加工、注入主观情思后最终生成的艺术成果。这一流程完全契合郑板桥提出的“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的经典创作比喻,三个阶段一一对应,不可随意颠倒顺序。</p><p class="ql-block"> 第三,审美功能的定位不同。物象的核心功能是“提供素材”,为整个审美活动提供可被感知的感性载体,本身不具备独立的审美表达属性;景象的核心功能是“营造氛围”,通过多个物象的组合搭建出特定的情境基调,为情感的抒发铺垫合适的场域;意象的核心功能是“传递意蕴”,它是创作者表达思想、抒发情感的核心媒介,也是读者完成二次审美创造的核心依托。</p><p class="ql-block">四、三者的共生关系与文艺实践价值</p><p class="ql-block"> 物象、景象与意象并非三个彼此孤立、互不关联的独立范畴,而是在文艺创作与审美活动中深度渗透、彼此支撑的共生整体,这种共生关系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p><p class="ql-block"> 首先,物象与景象是意象生成的必要前提。没有零散的物象作为基础,就不可能组合成完整的景象,最终的意象也会变成空洞抽象的概念符号,失去感性的艺术感染力。脱离了现实物象支撑的意象,只会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无法让读者产生真实的情感共鸣。</p><p class="ql-block"> 其次,意象会反向赋予物象与景象独特的文化属性。当一个物象经过无数创作者的审美加工,成为承载特定情感的经典意象后,它反过来会影响人们对现实中同类物象、景象的感知方式。比如“月亮”作为承载乡愁的经典意象,已经深刻融入了民族的文化记忆,后世的读者在看到月夜的景象时,会自然联想到相关的情感意蕴,普通的物象与景象也因此拥有了超越现实本身的文化厚度。</p><p class="ql-block"> 最后,三者的动态平衡是优秀文艺作品的核心特质。如果创作只停留在物象的堆砌层面,作品会变成毫无情感的实物清单,失去艺术感染力;如果只追求景象的铺陈,作品会变成空洞的风景描摹,缺乏精神内核;如果完全脱离物象与景象的基础,强行构建意象,作品会变得晦涩空洞,让读者无法感知与理解。只有三者形成动态平衡,以物象为基底、以景象为依托、以意象为核心,才能创作出情景交融、意蕴深厚的优秀文艺作品。</p><p class="ql-block">五、结论</p><p class="ql-block"> 物象、景象与意象三者构成了从客观现实到艺术审美的完整逻辑闭环:物象是源初的客观素材,景象是聚合的情境场域,意象是主客交融的最终审美成果。三者边界清晰、层级递进,同时又在文艺实践中深度共生、彼此支撑。厘清三者的关系,不仅能修正当下文艺理论中概念混用的误区,更能为当代创作者提供清晰的创作路径指引,让创作者既能扎根现实的感性土壤,又能完成精神层面的审美升华,最终实现中国传统美学中“情景交融、心物合一”的至高艺术境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参考文献:</p><p class="ql-block">刘勰. 文心雕龙注[M]. 范文澜, 注.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8.</p><p class="ql-block">叶朗. 中国美学史大纲[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5.</p><p class="ql-block">朱光潜. 谈美书简[M]. 北京: 北京出版社, 2012.</p><p class="ql-block">宗白华. 美学散步[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1.</p><p class="ql-block">王国维. 人间词话[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