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榻听雨

赵新

　　雨点那么挤，象赶车的人儿，忙着去搬砖。一颗追着一颗，从云层深处倾泻而下，砸在瓦片上，砸在窗棂上，砸在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上。它们不歇脚，不停留，仿佛每一滴都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使命，急着赶往某个无人知晓的工地。

雨线那么紧，象串串珠帘，帘后的人儿思念愁。我隔着窗玻璃望出去，千万条银丝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把世界隔成了两半——一半是湿漉漉的外头，一半是静悄悄的里头。帘子后面的人，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那身影与我重叠，与所有在深夜里醒着的人重叠。

雨声那么晚沉，象远方寺庙的钟，一声一声敲在心上。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而是一种闷闷的、低低的轰鸣，从屋檐滚落到地面，又从地面反弹起来，在夜色里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我：夜还很长，你还没有睡。

雨势不可挡，雷声来助威，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场浩大的倾诉。闪电偶尔撕开天幕，照亮一瞬的惨白，随即又被黑暗吞没。雷声在远处滚动，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风夹着雨扑向窗户，窗框微微震颤，仿佛整间屋子都在风雨中摇晃。

而我在榻上，听它们把黑夜洗得发亮。

雨越下越密，思绪却越理越清。那些白天里来不及想的事，那些被忙碌压进心底的褶皱，此刻都被雨水一点一点地泡开、抚平。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相似的雨夜，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雨声也是这样铺天盖地。想起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没在意，如今却在雷声的间隙里忽然回响起来。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有些泥泞已经干了，有些脚印却永远留在了那场雨里。

雨是天地写给人间的一封信，只是大多数人来不及拆封，便匆匆赶路去了。而我今夜恰好无事，恰好醒着，恰好躺在这一方小小的榻上，接住了这封被雨水浸透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写的是：慢一点，再慢一点。世界不需要你每一刻都在奔跑。听一听雨，听一听雷，听一听自己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小了。最后几滴从檐角落下，敲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闭上眼，在雨声的余韵里，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雨，只有一片被洗过的天空，干净得像刚出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