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情杂感（一）此情成追忆

小梦

人世间最玄妙的相遇，从不是蓄谋已久，而是阔别经年之后，猝不及防的相逢。三十年光影，足够祭奠一场青春，改写两番人生。

在甬城，我是异乡人。故乡就成了心底里的软肋。所以当陌生的电话号码里传来地道的乡音时，几乎没有迟疑地，我便笃定那就是她。

外人看来或许是冒险，可我知道：敢这般无条件地相信旧人，不过是因为，我们曾共度过最干净、最纯粹的年少时光。那些彼此袒露过懵懂、笨拙、赤诚的岁月，是成年后的我们再也伪造不出来的坦荡。那份刻在青春里的熟悉，真实而滚烫，于是便欣然奔赴重逢。

航班反复延误，四个多小时的伫立，像是隔着三十年光阴遥遥回望。我尚未回神，突然一记拳头落在左边肩头，声音随之而来：“你没怎么变化呀，还是‘电线杆儿’。”不用回头，我知道是她。

人到中年，早已不习惯轻易落泪，可重逢旧人，我们会瞬间变回年少的自己。她平静地告诉我，她离婚了。此番远行，是逃离，也是自救。

忽然想起年少光景里，他们是同龄人眼里的天作之合。年少时的喜欢朴素又隆重。他饿了几个月肚子，把积攒下来的钱换成一摞子一分钱的纸币，再一张张折起，叠成一艘金灿灿的帆船赠予她。那艘纸船，载着清贫岁月里最滚烫的真心，曾让一众女孩子们艳羡许久、许久……

彼时学校食堂里有一种极小的鱼，乡音唤作 “船钉子”，细小多刺，又不便宜。唯独他，常常买上两份，逐条剔尽细刺，鱼肉给她，他就默默地喝汤。

偏爱，不用说出口，却藏在每一处细碎的迁就与成全里。高中一毕业，他们就成婚了。那样温柔赤诚的少年，我们都以为，会护她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可人性最残酷的真相，是初心易变。他学会赌博，家里的田地、车马、房产，尽数败尽。他也曾幡然醒悟，当众斩断过小指，滴血立誓，痛改前非。终究是，断指的疼痛没能困住贪婪的本性，伤疤结痂，誓言作废。此后几年，他嗜赌成性，日夜沉沦，斗殴滋事，偷盗劫掠，为了赌本耗尽良知。

而她，凭着年少时的那一段真情，一寸寸隐忍，一年年消耗。她舍不得的不是早已破败的婚姻，而是当年那个为她省三餐、剔鱼刺的少年。她以为深情可抵岁月，浪子终能回头。

压垮她半生执念的，竟也是他的温柔。只不过，被温柔以待的人——不是她。她偶然看见他发给别人老婆的信息：感冒好了吗？我弄几条鱼熬点儿鱼汤给你补补吧？她忽然回望自己的半生婚姻，餐桌上的鱼，早已消失很多年。

起初，他为她剔鱼刺；后来，两人各吃各的；再后来，她剔鱼刺，他吃鱼肉；最后，都说家里忙、琐事多，懒得折腾，都不再买鱼。

原来，不是怕麻烦，是爱意早已悄然退场，温柔早已换成他人。那个愿意为几条小鱼消耗耐心、满心偏爱的少年，终究是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她说三十来年光阴错付，权当是一场黄粱梦，现如今只想重新活过。又问我，能否在甬城帮她找一份工作，或者介绍一个朋友也行，有个落脚处。又随口问我，理想实现没？做了律师还是记者？

三十年光阴横亘在此刻，太唏嘘！

重逢这一场，她褪去柔弱，我不再纯粹。我们认得彼此的眉眼，记得彼此的年少，却再也读不懂彼此的半生风霜。我们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 共享过青春，隔绝了人生。原来岁月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是度过。

年少挚友，走着走着就散了；曾经爱人，伴着伴着就陌路了。我们也终会明白，千般执念，万般情深，到最后，不过几个字堪堪收尾：此情成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