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37年前的来信——重读鲁奖得主、朦胧诗派代表梁小斌先生给我的亲笔信

易明生

一封37年前的来信——重读鲁奖得主、朦胧诗派代表梁小斌先生给我的亲笔信 文/易明生 　　 8月29、30日，我受聘的学校放月假，回到洪湖老家，翻箱倒柜，想找出几份和鲁迅文学奖得主梁小斌先生有关的珍贵旧物。 　　奈何时光流转，与梁小斌先生的多封信件以及其他相关报纸已经不知去处，最终只寻得两件：一份是1989年5月4日的《诗歌报》，这份对开大报，版面大小与《人民日报》《湖北日报》相当，报上刊载了由梁小斌先生推荐的我的诗作《雨的心弦》（附梁小斌先生点评）；另一件，便是梁小斌先生1989年2月10日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黄浦江畔，灯火璀璨，2026年8月28日晚，“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隆重启幕。国内众多知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汇聚一堂，盛典融合情景表演、作品朗诵，东方卫视、北京卫视现场直播，人民日报、央视频、中国作家网、《文艺报》等多家平台同步直播。万千读者线上观看，共同见证当代汉语文学的高光时刻。 　　这是鲁迅文学奖创办以来颁奖典礼首次走出北京，并且正式宣布永久落户上海。鲁迅先生生命最后的十年就在上海度过，在这里完成《且介亭杂文》等大量重要著作，投身新文化战斗，把以他名字命名的文学盛典安放在这座城市，有着无可替代的精神意义。 　　茅盾文学奖与鲁迅文学奖，是中国文学界分量最重的两项国家级最高荣誉。茅盾文学奖专攻长篇小说创作。 鲁迅文学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每四年评选一次，评奖覆盖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大题材门类，本届一共评出三十五部获奖作品，集中展现近几年国内文学创作的整体面貌与多元气象。 　　本届一众获奖作家当中，若论文学史地位，梁小斌的分量尤为厚重。作为朦胧诗的代表性诗人，他凭借诗集《又见群山如黛》斩获诗歌奖。受身体条件限制，梁小斌先生未能赴上海参加现场活动。这份迟来的荣誉，是文坛对他数十年坚守创作的郑重认可。 　　梁小斌是老三届知识青年，早年下乡插队。1976年回城进入合肥制药厂，先做车间操作工，后兼任厂办秘书，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高校文学教育。诗作走红之后，他曾赴北京参加青春诗会，并受到邓颖超同志的接见。他心思全部沉浸于诗歌，常常因为构思诗作影响日常出勤，工厂先把他调至绿化队，1984年，因长期旷工，制药厂正式将他除名。离开工厂之后，他一直在合肥辗转谋生，先后做过绿化工、安徽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编辑、《婚育》杂志编辑部主任、计划生育宣传干部、广告策划等多份工作，大多属于临时岗位，始终缺少稳定的体制保障。2013年，他突发脑梗，大病之后视力严重受损，看东西模糊不清，生活历尽磨难。坎坷的青春际遇、底层真实的生活阅历，沉淀为他诗歌最厚重的精神底色。真正奠定他在中国当代诗坛地位的，是上世纪80年代轰动全国、入选高中、大学教材，载入新时期文学史的经典作品：《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与《雪白的墙》。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是一代人精神创伤之后的深沉叩问。这里的“钥匙”，不是普通的家门钥匙，它象征理想、信仰、精神家园。文革动荡浩劫结束，时代已经翻篇，但无数曾经满怀热忱的青年，内心却陷入巨大的精神失重：过往信奉的信念破碎，未来的道路看不清方向，如同弄丢了家门的钥匙，有家难归，找不到心灵的归宿。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梁小斌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后来，我的钥匙丢了。 心灵，苦难的心灵，不愿再流浪了，我想回家，打开抽屉、翻一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还看一看那夹在书页里的翠绿的三叶草。 而且，我还想打开书橱，取出一本《海涅歌谣》，我要去约会，我向她举起这本书，作为我向蓝天发出的爱情的信号。 这一切，这美好的一切都无法办到，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天，又开始下雨，我的钥匙啊，你躺在哪里？我想风雨腐蚀了你，你已经锈迹斑斑了；不，我不那样认为，我要顽强地寻找，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太阳啊，你看见了我的钥匙了吗？愿你的光芒，为它热烈地照耀。 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那一切丢失了的，我都在认真思考。 1979年 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痛苦的寻找与反思。诗人借一把丢失的钥匙，道出整整一代青年的迷茫，不是简单的消沉，而是灾难过后，一代人对过往的反省、对自我的重新找寻。诗作一经发表便广为流传，成为思想解放浪潮之下，朦胧诗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雪白的墙》则借寻常生活景物，承载沉重的时代反思。动乱岁月，城乡大街小巷的墙壁，写着“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类标语，墙壁成为时代斗争的宣传载体。无数口号涂满墙面，暴力、斗争写遍城市乡村。时代尘埃落定，人们将墙上的标语粉刷，斑驳的墙面重新变回洁净的白墙。诗歌借用孩童纯真的眼睛，凝视被重新粉刷过的围墙，把民族的伤痛与期盼，藏在孩子朴素的观感之中。 雪白的墙 梁小斌 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早晨，我上街去买蜡笔，看见一位工人费了很大的力气，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 他回头向我微笑，他叫我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 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写有很多粗暴的字。妈妈，你也哭过，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爸爸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还要洁白的墙，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它还站在地平线上，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不会的，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你听到了吗？ 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1979年 孩子看见的是洁白的墙面，而成年人读到的，是民族对伤痕的擦拭。诗中的“雪白的墙”，不只是现实当中的墙壁，更是一种隐喻：象征动乱终结，时代伤痕被抚平，寄托着整个民族告别斗争、回归平和安宁的美好期盼。这首诗由小见大，以个人细腻感受折射宏大时代，意蕴内敛，力量深沉。 　　上世纪，八十年代，诗歌阅读风靡全国，无数青年怀揣文学梦想提笔写诗。当时由安徽省文联主办的《诗歌报》，被誉为八十年代“中国诗歌第一报”，在全国拥有巨大影响力。蒋维扬担任该报主编，高级编辑，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后受聘为安徽省政府参事。报纸面向全国文学爱好者开办函授学习班，发掘各地民间青年诗人。梁小斌彼时身在合肥，已从制药厂除名，辗转从事多份临时工作，同时担任《诗歌报》函授编辑，阅读来自全国各地普通爱好者的稿件，认真批改，亲笔回信。 　　我与梁小斌先生的诗缘，便缘起于《诗歌报》的函授学习。我报名参加《诗歌报》函授学习班，最初的辅导老师就是主编蒋维扬。尽管编务十分繁忙，蒋维扬也为我指点习作，还帮我推荐发表作品。如今存留的这份旧报纸上，就有他推荐的我的诗作《给蝈蝈》（蝈蝈，是我儿子的小名）。蒋维扬还把当时新出版的个人诗集《有情寄我》亲笔签名赠送给我。因为日常事务繁重，难以承担全部学员辅导工作，他便将我的习作转交给梁小斌先生，由梁小斌担任我的实际辅导教师。自此，我和梁小斌先生有过多次书信往来，他认真阅读我的诗歌习作，耐心点拨创作，还向报刊编辑推荐过我的部分作品。我的诗作《雨的心弦》，就是经由他推荐，刊发在1989年5月4日出版的《诗歌报》之上。 雨的心弦 易明生 我发现你并不坐在我的床前但是我相信即使你睡着没动这一刻雨也划破你恬静的安眠我从闪电里看见你坐在床头凝望我的双眼我则把梦里想拥你的心跳寄在震天的雷上滚向你的耳畔你不必像梦中那样惊慌得要跑出去外面正下着雨你已无路可走为什么幸福来临之际出现了雨是预示不幸的眼泪么不，爱，总有骤雨的猛烈总有细雨的缠绵 刊发这首诗时，梁小斌先生写下这样一段编辑评语：评点：作者被雨惊醒，发现她不在身边，通篇平淡无奇，真实贴切。写诗要有一个平缓的心绪，虽说作者不很老练，有时词汇用得大了一些，总的来说，读来挺亲切的。“为什么幸福来临，出现了雨”，这是情人之间情意过敏的反映，初学者的诗，希望能出现这样平易可信的句子。 （梁小斌） 　　先生对无名文学青年，始终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平易近人。放下名家的身段，耐心批阅普通爱好者的稿件，细心捕捉习作里闪光的句子，给予中肯又温暖的点评。 翻读这些已经泛黄的旧报纸，不由得生出“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之感。梁小斌先生写给我的第一封亲笔信，信的篇幅不长，短短数行，重读之时，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我禁不住落下眼泪。这封信的原文是这样的： 易明生同志： 蒋维扬把你的作业转给了我，以后你可寄作业给我。 诗，写得很有灵气。你的诗，我将送审，结果另告。 看来，你基本上懂得了诗，你是聪明的，以后须注意，写得更为生动，更为富有生活气息一些，这样效果会更好。 不要害怕语言啰嗦，更为散文化，对你会有益处的。写生活中具体的内容，一定要实用，不要凭想象来写诗。 希能按照新的标准要求。 再谈 梁小斌 二月十日 再读这封跨越悠悠岁月的短信，纸上字迹朴实真诚。梁小斌作为一位写下时代名篇的长者，放下名家的光环，认真细读一个普通文学青年的习作。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没有敷衍客套，字字都是真诚的点拨与鼓励，既肯定习作的灵气，又指出创作需要扎根现实，不能单凭想象写诗。 　　一代人滚烫的诗歌理想，并不只凝固在教科书里飘着墨香的名篇当中，也流淌在这一页页手写的纸笺之间。一纸薄薄信笺，承载的不只是几句创作建议，更是那个年代诗人们纯粹的赤诚与担当。那个诗歌热潮奔涌的八十年代早已远去，但朦胧诗派的光芒，不只属于文学史，也曾温暖照亮过无数身处基层、心怀热爱、默默追寻文学梦想的普通诗歌爱好者。那些饱含真情的文字温度，历经数十年悠悠光阴，至今依然能够叩动我的内心。 致敬鲁迅文学奖历届获奖作者！致敬我的诗歌启蒙老师梁小斌先生！ 2026年8月30日夜 美篇作者简介 易明生，1986年毕业于湖北大学，1988年在北京《东方少年》发表处女诗作。曾任《洪湖日报》副总编辑、市委宣传部新闻科长。洪湖一中历史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市作协副主席。三次参与采访党的总书记和国务院总理等重大新闻活动。在《人民日报》等发表新闻、诗作千余篇（首），著有诗集《想你，那是多么轻而易举》等4部，著有英语词汇记忆书籍《妙语连珠记单词》6部，主编《思维导图伴你学：高中历史》（北京大学出版社）、《高中历史考点思维导图》（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23年版，网上有售）等书籍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