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麻花辫的恩师

闲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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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部分网络（致谢）

1978年，我刚满十二岁，那时小学升初中需要考试，我考上的学校在响水凼滩外的石地坝。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借用陈老汉家的堂屋，用土砖垒起两个墩子，在上面搁一块木板，长的坐五个同学，短的坐两三个。上课有同学顽皮的话，悄悄一推木板，“啪！”一声闷响，五个同桌的书本便会稀里哗啦全掉地上。黑板就是在墙上抹些水泥，涂上薄薄一层生漆凑合着用。

学校的操场就是院子的晒坝，用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成，石缝中长满青苔，由此得名石地坝。学校只有一个初中一年级，两个老师，三十来位同学。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学校，珍藏着我一生最珍贵的青春回忆。

（当年的石地坝已湮灭在岁月的泥沙中）

胡蓉老师当时是乡村民办教师，也就比我们年长三五岁，一身朴素的花布衣衫，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小圆脸上两只大眼睛常带着笑意，举止间流露着乡村姑娘的纯朴。初见时我们没怎么把她当成老师，只觉得她笑起来非常温暖，更像一位质朴温婉的邻家姐姐。正是这位梳着麻花辫的恩师，为年少懵懂的我推开了文字的大门，让笔墨微光落进我的青春，悄然改写了我人生的走向。

那天班长将作文本发下来，我随手一翻，突然发现作文后面，胡老师用红笔写了整整半页评语，第一印象是：糟了，挨批了！仔细阅读，胡老师先是肯定我作文底子好，接着一处处指出错别字和病句，最后勉励我：“写得不错！坚持，相信你会写得更好。”老师的一句肯定，往往能照亮少年迷茫的前程；一次悉心点拨，也可能成就不一样的人生。

我一直成绩平平，很少得到老师的表扬，盯着这段充满肯定和鼓励的批语，我静静领会，心底那颗文学的种子渐渐萌芽。从那以后，除了课堂布置的作文，我时常按胡老师说的，主动将身边看到的人和事写成作文，悄悄放在胡老师的简易办公桌上。虽然行文稚嫩、错字连篇，但胡老师没有嫌弃，总是认真阅读，圈点批注。那时我最高兴的事，就是慢慢读胡老师留在我作文本上的大红批语。

当年教学资源极度匮乏，我们这处简陋的农家教学点，更是一无所有。除了手头几本课本，没有参考书、辅导资料，期中、期末考试还得提前到中心校去领卷子。胡老师见我语文学得挺好，作文写得不错，便托人弄来几张试卷，这在油墨手工印刷的时代相当珍贵，她悄悄递给我：“做完了还回来，别搞坏了！”

我将卷子遮住一半，留一半在外面答题，但还是被同桌刘斌看到了。他先是问我要，再是借，然后开始抢夺，并大声嚷嚷，说胡老师如何如何偏心。我又气又急，紧紧护着卷子，我们脸上都被挠出了血印，被同学们拉开后，他又愤愤走到黑板前，写道：“吾疾贫富不均！”事后我们都受了到班主任的批评教育。

现在想来，胡老师因材施教，灵活分配教育资源没错，刘斌渴望学习争取资源也没错，只是立场不同，看法和做法不同而已。

这场风波后，胡老师心里也生出几分顾虑，教学中多了几分审慎与分寸，但从未间断对我的学业点拔和作文指导。这份因材施教、润物育人的初心，彰显着乡村教师最纯粹的责任和担当。

我的语文成绩不错，作文也有较大长进，但始终对数理化提不起兴趣，最后在中考时遗憾落榜。参军后，凭着较为扎实的文字功底，我分到老兵连后便任文书，随后在宣传股、新闻报道中心工作，转业到水务公司，先后在行政部和党群办工作。盘点参军至退休四十年工作经历，我的岗位都与写作密切相关。以文立业、笔墨立身，这份安身立命的本领，都源于石地坝那位扎着麻花辫的恩师，是她的培育浇灌，让我心中那颗文学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护佑我人生的风雨历程。

1980年，石地坝教学点创办不到两年便撤销了。自此我与胡老师一别就是数十载。辗转打听得知，离开石地坝后，她转到中心小校，后来努力考取了公办教师，转调到复兴中学任教多年，深耕语文教学，杏坛硕果累累，不少学生走上了编辑、记者岗位，如今已是桃李满天下，退休后去外地带孙子去了。

2024年，我终于在微信上见到胡老师，退休后的她生活恬适，时常在朋友圈记录山水风光，儿孙日常。我认真品读留言，她对每处留言也暖心回复，一如当年批改作文，字字落地，从不敷衍。

岁月染白青丝。那位当年扎麻花辫的恩师，承受着不少现实压力，却始终给予我们赏识和鼓励。正是这份难得的肯定，支撑我多年来与文字为伴。待到如今线上重逢才明白，这份赏识与鼓励，正是滋养我半生伏案书写最珍贵的馈赠。

2026年8月30日 于重庆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