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天周日,早餐后准备去一中门口赶场。走到燕山街桥头,迎面遇见初中语文老师朱国祥老师。</p><p class="ql-block"> 朱老师满头银发如雪覆霜凝;细金边方框眼镜后面,目光澄澈儒雅,浅浅细纹栖于眉眼间,藏着读书人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风骨。他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恬淡,仿佛几十年风雨不曾扰他半分安然。数十载光阴流转,他眼底的善意、面上的谦和,仍是少年记忆里熟悉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叫了一声:“朱老师您好。”他快步上前,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宽厚温暖,力道不减当年在讲台握粉笔之时。见老师精神矍铄,身体硬朗,我笑着送上祝福:“朱老师,您年过八旬,步履从容,精神气十足,将来定是百岁高寿。”老师连声道谢,随即话锋一转:“我在媒体上经常看到你的散文。你写了不少好文章,早该出一本散文集了。”</p><p class="ql-block"> 我正要作答,老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九月二十八日,黔西一中百年校庆,你写一篇随笔吧,散文、杂记、诗歌皆可,体裁不限。”</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话,一群身着统一纪念T恤的校友簇拥而来,较为熟悉的面孔有唐宁山、冯建庆、丁垂延、付舒平等。他们是黔西一中七六届的老校友,近日正举办五十周年同学聚会庆祝活动。众人见到朱老师,纷纷围拢合影。我是七五届的,高他们一届,不愿打搅这份专属的欢聚,便向后退了两步。不料朱老师伸手一把将我拉入人群,笑道:“都是我的学生,一起照。”一句朴素言语,容纳了所有岁月与师生情谊。</p><p class="ql-block"> 快门轻响,定格瞬间。临别我们互加微信,朱老师絮絮地嘱咐我别忘了校庆文稿的事。</p> <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秋阳暖暖,思绪悠悠,五十年前的课堂画面悄然浮上脑海。</p><p class="ql-block"> 初一(1)班教室窗明几净,日光澄澈。彼时朱老师立于讲台,面带笑意,手中捏一截粉笔,神情专注地讲授着鲁迅的《祥林嫂》。当年他黑发浓密,身姿挺拔,声线清亮圆润,如山间清泉缓缓流淌。</p><p class="ql-block"> 年少的我坐在中间第三排,那时我心性贪玩,散漫不羁,上课不大用心。小学时代赶上文化大革命,上课多是背诵语录,落下走神的习惯,延续到初中依旧难改。数学课偷看小说,政治课伏案描画,化学课总被前排洪丽亚、樊丽英桌下飘来的麻辣大头菜、糖包谷花香气勾走心神。唯有语文课能安坐聆听,并非我天性安分,是朱老师的课堂自有润物无声的魔力。他讲课生动鲜活,不刻板说教。讲鲁迅风骨,便收敛眉眼,模仿“横眉冷对”的神态。可他天生仁善温润,故作冷峻时眼底温柔难掩,学虎成猫之态惹人哄堂一笑;讲授唐诗宋词,则悠然吟诵,语调婉转绵长,平仄抑扬皆有韵味。那些笔墨诗文、家国情怀,就这样悄悄扎根在少年心底。 </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改写我人生的,是当年初中第一篇《国庆有感》的作文。那次作文课上,朱老师布置题目,我对着白纸呆坐整节课,笔在指间反复转动,全无思路。下课时老师叮嘱,未能写完的带回家完成,次日上交。</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天放学回到家,母亲正在剥核桃,那时家境清贫,母亲经常从糖食加工厂揽活回家补贴家用,经年劳作,指尖被核桃汁液染得乌黑。我穿过堆积如山的核桃壳,走到父亲书房。父亲正伏案写材料,灯火摇曳,映出他辛勤的背影。我踌躇许久,怯生生磨蹭到父亲身旁,嗫嚅着说作文写不出来。父亲侧目望我良久,一声轻叹,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期许。好在父亲一句话没说,提笔落纸,笔墨沙沙。远远望去,字迹阔大,如同母亲手中的核桃,不多时,一页半文字便一气呵成。</p><p class="ql-block"> 次日将作文本上交,算是草草交差,可当夜我辗转难眠。月光从窗缝渗入,落在墙上父亲的军装旧照上。父亲年少未曾读过一日书,所有学识全是从军旅生涯里逐字逐句苦学自修得来。反观自己,从小学一直读到初中,坐拥窗明几净的教室,有良师、有课本,却连一篇作文都要父亲代笔。念及此,羞愧如细砂硌心,阵阵刺痛,我蒙被而卧,泪水无声滑落。那一晚思虑万千,不甘平庸、立志苦读的念头在心底悄然萌动。</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我收心向学,每堂课凝神倾听。课余同学嬉戏、打篮球,我伏案静读,积累文辞。步入高二,愈发惜时,白天走路默诵古文诗词,晚上挑灯夜战看小说,就连饭桌上也常以筷蘸汤,与兄长比试练字,日日精进。</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上山下乡,行囊最沉的是一箱书籍。田间歇晌,旁人闲谈嬉闹,我独坐田埂细读《红楼梦》;深夜点一盏煤油灯,在蚊帐里品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灯烟熏黑鼻孔,内心却日渐丰盈。后来回想,笔墨相伴、清苦孤寂的两年半知青生活,竟是一生最富足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参加工作,常年三班倒,机器轰鸣不绝于耳。我将世界名著藏在操作手册之下,于机械震颤声中品读巴尔扎克作品,遍览《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邦斯舅舅》等经典篇章;沉浸于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体味《哈姆雷特》《奥瑟罗》《麦克白斯》《李尔王》文字里的悲欢离合。泛黄书页带我穿越时空,游历巴黎沙龙、威尼斯河畔,观世间百态,品文字深情。古典诗词的温婉,西方文学的浪漫深邃,文字承载的热血与激情,尽数化作精神养分,渗入骨血。读得多了,心底渐生写作之念,初时随手记录点滴感悟,日积月累,底蕴渐厚,便纵情落笔,一发而不可收。</p><p class="ql-block"> 步入大学后,我的习作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朗读。同窗投来钦羡目光,我低头佯装看书,耳尖发热,心中满是欢喜。大学时光,每篇作文皆为范文,也篇篇见诸报刊,笔墨之路自此铺开。半生辗转,岗位数度变迁,始终与文字相伴。年终文稿、事迹材料、办案札记、调研报告,经我打磨,条理妥帖,屡获认可。闲暇坚持散文随笔创作,稿件刊发于《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检察日报》《贵州日报》等报刊。经年累积,四百余篇文章,半生笔墨生涯,追根溯源,皆始于少年那篇无从落笔的《国庆有感》,倘若没有当年那一次自省,那份羞愧如鞋中细砂,时时警醒,驱散我的慵懒涣散,催我勤学善思、执笔前行,我或许至今还是那个课堂上心神游离的少年。朱老师未必知晓,他当年一堂普通作文课、一次寻常作业布置,竟如一粒坚韧种子,落进懵懂少年的心底,悄然生根,改写了我的人生,成全了我半生的文字热爱。</p><p class="ql-block"> 行至家门口,我掏出钥匙伫立门前,回味桥头相逢,暖意漫上心头。距九月二十八日百年校庆还有一月,校庆稿就从桥头这场温馨的重逢写起罢。五十年前,朱老师站在讲台上教我作文,为我推开文字之门,引我走上了笔墨之路;今日桥头相遇,老师邀我写校庆随笔,又推开了一扇回望岁月的窗——满脑萦绕的,尽是一中青葱岁月,心头翻涌的皆是师恩与母校的过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