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明虎啸》第一章 虎娃出世

山海@松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 》作品简介:</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是一部乡土传奇小说,整部作品24万字。它以民国乱世为背景,以浙东四明山与上海滩两地叙事为舞台,讲述一对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的异姓兄弟——山野之子李山虎、都市少年肖灿雄的成长传奇。李山虎,出生之夜虎啸婴啼共振,由猛虎哺乳成活,野性赤诚、重情重义;肖灿雄,生于上海、长于山间,心思缜密、坚韧内敛。二人自幼结义,共学文武,共历生死。山虎为父报仇、惩恶扬善,坚守山野道义;灿雄求学立身、心怀家国,守护人间正道。小说以“虎”为精神图腾,书写山民血性、江湖道义、乡土情怀与人性光辉,在乱世动荡中展现普通人的善良、勇敢与信仰坚守。是一部兼具地域深度、人文温度与文学质感的现实主义长篇作品。</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戴松根,男,浙江绍兴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部省级、国家级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并有多次获奖;文学作品散见于省市级刊物,著有散文集《车郎山的明月》,长篇小说《古城》。</p> <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比命和私情更重的,</p><p class="ql-block">还有大义。</p><p class="ql-block">为了大义,</p><p class="ql-block">命,我可以不要;</p><p class="ql-block">私情,我可以不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长篇小说《四明虎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虎娃出世</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民国六年,暮春夜。</p><p class="ql-block">遥远的西太平洋上空,风云突变。一大团一大团乌云,翻滚着、呼啸着,向古老的中国大陆汹汹袭来。</p><p class="ql-block">此时,浙东,群峰逶迤的四明山深处,一条弯曲山沟边沿,一个名叫李家坑的小村,忙碌一天的人们正慢慢沉入梦乡。</p><p class="ql-block">饱含水汽的暖风,在天上奔涌翻滚,撞上四明山巍峨的脊梁,渐渐化作雨云,在层峦叠嶂间郁结、冲撞。到了此日夜半时分,随着一声炸雷,铜钱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哗啦哗啦,从天上泼将下来。李家坑,这个仅有三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顷刻间就被暴雨笼罩了。</p><p class="ql-block">风,呼呼嘶吼着,劫持了哗哗泻落的雨,扫过山峦,扫过沟壑,每一间屋舍都在瑟瑟发抖,每一棵草树伏在地上哀鸣。闪电,时不时地撕裂墨黑的夜幕,将四周群峰的剪影照得惨白刺眼,电光一闪而过,天与地又迅速坠入了更加深重的黑暗之中。</p><p class="ql-block">村道边上,长庚茶铺的二楼卧房之内,一盏豆油灯的火苗,被从缝隙钻进来的贼风肆意拉扯,不住地晃动。灯光里,床上产妇痛苦的脸、接生妇人那双沾满暗红血渍的手掌,都变成了光影,在土墙上晃动着,光影忽大忽小,时明时暗,好像随时会被风呑没。</p><p class="ql-block">长庚茶铺,其实只是两间有阁楼的泥墙草屋。楼下,右首一间做生意,摆着四张老式八仙桌;左首一间做厨房。楼梯设在厨房里,阁楼上是卧房,住人。</p><p class="ql-block">接生妇人额头上的汗珠混合着产房里闷热的湿气,顺着脸上的皱纹,不住地往下滴落。不知是喊给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听,还是想为自己抗衡这恐怖雨夜添些勇气,她使劲蹦出一句:“使劲!再使把劲啊!我看到头了!”</p><p class="ql-block">李长庚,三十余岁,缩着脖子蹲在外间。他身上那件破旧夹袄裰着一层层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双手死死揣在胳肢窝里,浑身冷汗淋漓,妻子一声声凄厉又渐渐转弱的痛呼,正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肝。</p><p class="ql-block">他不敢进房,只用双眼死死盯着风雨里摇晃呻吟的破门。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妻子怀胎小产,结果,孩儿没能保住。旧事涌上心头,他内心里一阵阵发紧。</p><p class="ql-block">正在此时,墨黑的天幕突然曲折裂开,一道更大的白色电光亮起,照得屋内屋外一片骇人的青白。随之而来的是“哗啦”一声巨响,接着便是“轰隆隆——”,长长的余响再次钻入耳朵里。</p><p class="ql-block">余响还没有停歇,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长长的猛虎啸嚎,“嗷——呜——”。听起来,这声虎啸来自南面,是离村两里地的金鸡山上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和悲怆,像在宣告着什么。</p><p class="ql-block">南边的虎啸声刚停,这边李家坑“哇——啊——”一声异常响亮的婴啼,从小茶铺里迸发出来!</p><p class="ql-block">长庚像遭了一记电击,突然浑身颤抖起来,猛地从地上弹起,“哐当”一声脆响,带倒了脚边的一个破瓦罐。</p><p class="ql-block">虎啸与婴啼,在这天地暴怒、鬼神皆惊的暗夜雷雨里离奇地交汇、共振,竟让这天地间的风雨、雷电,都为之黯然沉寂了。</p><p class="ql-block">“生……生了!是个男孩!”接生妇人满含惊喜的声音响起,却骤然间变了调,带上了哭腔,“不好!血!血崩了!止不住啊!”</p><p class="ql-block">长庚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撞开门,冲了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产房特有的湿热腥膻,瞬间堵上了他的口鼻。昏暗的光线下,妻子像从血泊里捞出来一般,瘫在破棉被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最骇人的是她的身下,那床本就破旧的褥子正被一股暗红色的潮水迅速浸透、蔓延。那颜色,比窗外的夜色浓得多,几乎令人绝望。</p><p class="ql-block">接生妇人徒劳地用一块分辨不清颜色的布用力按压着出血处,可是,那暗红色的东西,依然从布的边缘汩汩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并迅速积成了一滩。</p><p class="ql-block">“爹!娘她……”年仅四岁,已吓得小脸煞白的山妹,带着哭腔,尖声喊道。</p><p class="ql-block">长庚打了一个激灵,从恐慌中挣出一丝残存的清醒,冲女儿吼道:“门档灰!刮门背后的门档灰来!快呀!”</p><p class="ql-block">山妹会意,转过身去,双手抹起一把门背后木档上积起的灰尘。接生妇人双手抢过,将那把被视为救命稻草的“门档灰”,近乎粗暴地按向产妇身下那可怕的出血源头。然而,那粗糙的粉末,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冲散,无奈地化作了一团污秽的泥浆,旋即,被更加汹涌的血流吞没、卷走了。奔流的血势未有丝毫减缓,反而在最初的阻滞之后,以更快的速度涌出,仿佛在嘲弄这古老的智慧,以及绝望中意欲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徒劳。</p><p class="ql-block">“止不住……根本止不住啊!量太大了!完了……”接生妇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手一软,那沾满血污的布团掉落,软塌塌瘫坐在地上了。</p><p class="ql-block">唉,在这风雨交加的暗夜里,在这山高路远、几乎跟外界隔绝的小山村里,请医,有谁肯来?送医,更无可能。长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妻子那只正在迅速凉却的手,嘶喊着:“桂珍!桂珍!你看看我!看看孩子!你挺住啊!”</p><p class="ql-block">女人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丝缝隙。她干燥的嘴唇不规则地翕动着,跟长庚说了一句:“辛苦你……把孩子养大……”便在长庚和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号中,停止了呼吸。</p><p class="ql-block">“桂珍——!!”长庚发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凄厉哀嚎。他扑倒在妻子尚有余温的身上,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p><p class="ql-block">那一把没能救下性命的门档灰,混着满地鲜血与泪水,在阁楼的木板地面上慢慢化开。好像在静静诉说着乡土偏方面对生死绝境时的无力、个体生命的渺小与脆弱。</p><p class="ql-block">长庚死死抱着妻子渐渐变得冰凉的身躯,大脑里空空荡荡。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山妹走到他身后,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子伏在父亲的背上,跟他一起放声悲泣。</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说起这事也怪,自从长庚的女人怀孕之后,每至半夜,金鸡山上便时常响起虎啸声。那声音颇具千回百转之韵味,特别弄人。初时往往低回曲折,时断时续,若即若离;正当人们侧耳倾听之时,它突然转至高吭宏亮,如笛如钟,令人热血涌动;忽又跌入低谷,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听起来不禁悲从心来,长夜无眠。</p><p class="ql-block">可是,自从长庚的女人生下儿子之后,那老虎的叫声便从此成了绝唱。</p><p class="ql-block">对此,李家坑不少人认为这是一种异兆。以前,从来没有人听见金鸡山上有老虎叫,怎么自从长庚的女人怀孕之后,那金鸡山上便有老虎叫了呢?怎么那日夜里老虎叫过之后,长庚的儿子便也叫了呢?怎么长庚的儿子一出娘胎,这老虎却不叫了呢?细细想来,这事,实在蹊跷哇!这些疑问,初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过争论到后来,结论渐渐接近:这长庚的儿子,正是老虎托生而来的!</p><p class="ql-block">长庚呢,对自己儿子是否真由老虎托生半信半疑。不过村里人的议论,倒让他想起三年前一个冬天里亲历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一日早晨,雪后初霁,他早早起来上山打柴。出村后不久,在一条背阴的岩缝里,他看见了一团金黄色的、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那是一只幼虎,看样子不过两三个月大,后腿被捕兽铁夹死死咬住,皮开肉绽。幼虎似乎挣扎了许久,已经没了力气。长庚记得,幼虎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嘴里不时痛苦地呜咽着,看见有人靠近,它的眼神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和哀求。</p><p class="ql-block">长庚大惊之后想躲开,但山里人与生俱来对弱小生命的恻隐,以及老辈人口口相传的“山君不可欺”“救虎积大德,伤虎招大祸”的诤言,压倒了对猛兽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砍柴的柴刀别住铁夹,使出全身力气,又怕伤着它,折腾了好半天,才将铁夹撬开。幼虎后腿血肉模糊,骨头似乎也伤着了,软软地耷拉着。他咬咬牙,撕下自己棉袄里还算干净的一角衬布,给幼虎流血不止的后腿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面饼,掰碎了,喂到它嘴里。</p><p class="ql-block">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搭救的幼虎。它正努力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记住的意思。长庚心里盈满悲怜,向它挥挥手,“走吧,走吧。”</p><p class="ql-block">幼虎呜呜叫着,双腿蹲在地上,直起身,两只前爪抱住长庚的一条腿,嗅了又嗅,然后一瘸一拐走了。</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它又回过头来,抬起受伤的前爪,向长庚招了招,闪亮的琥珀眼睛发红流泪。又呜呜叫了几声,才慢慢转过头去,走了。</p><p class="ql-block">长庚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金黄色身影消失在雪地里,一时间,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不久,这件事情让一个人知道了。他便是剑山道观的道长清风。</p><p class="ql-block">剑山道观在剑山半腰上,离此六里路。清风道长每次出山游方问道,都要经过这里。他是李家坑的常客,给这里不少人看过相,算过命,治过病。此人年届半百,瘦高,长脸,大脑袋,戴一顶状如瓦房的庄子帽,下巴挂着灰白的山羊胡子,他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目光扫过,仿佛直入人的肺腑魂魄。他常常穿一袭洗得发白、却干净齐整的青布道袍,袍角打着同色布料的补丁,针脚细密,肩上斜背一个半旧的黄布包袱,脚下一双麻鞋总沾着些山间尘土。</p><p class="ql-block">这一日他来到村里,听人讲起金鸡山上有老虎托生长庚儿子一事,便特地找到长庚家。一见这孩子,便觉长相的确与众不同:方头大耳,眉骨突出,颇有猛张飞之相。他向长庚问过孩子的出生时辰,便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几个指头捻动着。突然,他双目放光,张大嘴巴“啊”了一声,跟长庚说:“这孩子,果然是一颗少有的太阳星啊。日后,他鸿运高照,事业发达,必能为你李家光宗耀祖。”说罢,又低头沉吟。片刻之后,他再次看着山虎,跟长庚说:“此子,与山、与虎,缘分天定。寻常乳名,已难框其神。今日相见即是有缘。李居士,贫道愿免费为他取个名字,你意下如何?”</p><p class="ql-block">长庚心想,此等好事,我怎么能拒绝!赶紧接上话:“道长肯赐名,是孩子的福分啊!烦请道长赐教!”</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微微颔首,手指轻捻长须,缓缓道:“山,虎。便叫‘山虎’吧。”</p><p class="ql-block">“‘山虎’?”长庚觉得这名字既朴实,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是啊。”清风道长解释道:“山,是他的根,他的骨,他的疆场。他生于此山,也将长于此山,命运与这四明群山血脉相连。虎,是他的性,他的魄。他随虎啸而生,承山君之气,性必刚烈,魄自雄健。然虎踞山林,王者也,亦杀伐也。此名,既是点明其来历根本,亦是预示其未来的路途。”</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看着长庚,语气愈发郑重:“此名,非仅为称呼,实乃一道符谶,一种期许,亦是一份警示。望居士常念此名,导其如山之仁厚稳健,砺其如虎之勇毅担当,且亦须时时警惕,莫让虎性中的暴戾乖张,吞噬了人性。此名,便算是贫道为他在这茫茫人世间点下的第一个印记吧。”</p><p class="ql-block">长庚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只觉道长字字珠玑,深奥难懂,却又仿佛说中了他心中对儿子那份隐隐的期盼与担忧,于是躬身道:“多谢道长赐名!山虎……喔,李山虎……好名字!长庚记下,一定谨记道长教诲!”</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微微点头,从怀中那只半旧的黄布包袱里取出一个用红丝绳系着的小小物事。这是一个不过拇指大小、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旧木符,上面用极精细的刀法阴刻着模糊的云雷纹饰,中间似乎还有一个难以辨识的古篆字,整体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气息。</p><p class="ql-block">他将木符小心系在孩子——如今已是李山虎的脖颈上。“此符随我多年,略有安定神魂、暂避寻常阴秽之效。山虎,”他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好生戴着,莫要轻易离身。”</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山虎出生便没了娘,饿得嗷嗷直叫。长庚抱着啼哭不止的儿子,守着空寂且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的草屋,只觉心肝肺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麻木。孩子哭累了睡,睡不久又哭,小脸涨红,喂点稀薄米汤就呛咳不止,气息越来越弱。到了第三日,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浑身时不时抽搐一下,眼皮耷拉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长庚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土法:用艾草熏屋,抱着孩子喊魂,甚至偷偷去妻子新坟前磕头哀求……可都没有用,孩子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弱,变轻。绝望,几乎让他窒息。他呆呆地坐在黑暗里,看着油灯下儿子青紫的小脸,心想:也许这就是命啊,桂珍走了,这孩子,怕也是留不住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也要断掉了。</p><p class="ql-block">第三日夜里,下弦月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山中雨后寒意更重。孩子的呼吸已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小脸上泛着一种不祥的灰白色。长庚万念俱灰,就着一盏残灯,麻木地、一遍遍用温布擦拭孩子冰凉的小手脚。他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孩子的手上,顺着小小的指缝流走。</p><p class="ql-block">且说三年前金鸡山上被长庚救下的幼虎,如今已成了四个崽子的母亲了。虽然时光已过去三年,它却时刻铭记着长庚的那份恩情。</p><p class="ql-block">那母虎蹲在金鸡山上一处岩洞里,看着自己四个崽子在地上滚作一团,心里却惦记着山下救它的恩人。它常常想:人类懂得报恩,那我们虎类为何就不能呢?不过,即便要报恩,也得想个让人家能接受的法子,不能鲁莽。</p><p class="ql-block">如今,当它听得山下恩人家里的哭声愈来愈弱之时,心里终于有了主意。</p><p class="ql-block">就在长庚以为山虎的最后一点生机也将随着灯油耗尽而熄灭时,“嗷……”一声野兽的喉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声音极低沉,仿佛贴着地面传来,还混着一丝清晰的、利爪轻挠门板的“刺啦”声。</p><p class="ql-block">长庚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抓紧了手边一根柴棒。是山上的野狗?还是……他不敢想下去。</p><p class="ql-block">“刺啦……刺啦……”挠门声再次响起。 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一点点挪到门边,眼睛贴着门板上最大的裂缝,向外窥去——</p><p class="ql-block">清冷的月光映在门前湿漉漉的泥地上,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金黄,间杂漆黑条纹的母虎,正静静蹲在他家门前!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带着山林霸主的威压。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母虎的身后,居然还跟着四只毛茸茸、就连走路都还有些蹒跚的虎崽!</p><p class="ql-block">然而,预想中的扑击破门并未发生。母虎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灼灼发光的琥珀色眸子,竟准确地盯住了门缝后面长庚惊骇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捕食者的凶光,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在那深邃的瞳孔里,长庚恍惚看见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纹路,那是三年前他在雪地里救下的那只幼虎的眼睛,长大了,可眼神没有变。</p><p class="ql-block">母虎低下头来,将一直衔在口中的东西轻轻放在门前湿地上。那是一只被咬断了喉咙的野山羊。</p><p class="ql-block">接着,这厮居然做了一件让长庚几乎颠覆他对野兽认知的事。它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朝着那四只好奇想凑近的虎崽发出一种喉音,声音低沉、短促,充满威严,仿佛在严厉吩咐。四只虎崽听了这声音,立刻乖乖停住,蹲在一旁,只是探着小脑袋观望。随后,母虎回过头来,用它宽阔有力的肩胛抵住并不结实的门板,轻轻一挤。随着“吱呀”一声呻吟,门被顶开了,它迈着沉稳无声的步伐,踱进屋来,那浓重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腥膻气息,顿时充满了狭小的草屋空间。</p><p class="ql-block">长庚僵在原地,大脑里一片空白,柴棒“啪嗒”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这山中之王对缩在墙角的自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架简陋的木板床边,低下头,用它湿润的鼻头,在气息奄奄、小脸灰败的婴孩身上仔细地、轻柔地嗅了嗅,湿热的呼吸喷在孩子的脸颊和脖颈上。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微弱的呼吸,竟稍稍平稳了些。</p><p class="ql-block">随即,在长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母虎竟侧身缓缓卧了下来,将它柔软、温暖,覆着厚实毛皮的腹部,对准了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它伸出一只前掌,动作出奇地轻柔,极其小心地将那襁褓中的婴孩往自己怀中拨拢,直至那孩子的小脸贴上它温暖柔软的腹部皮毛。</p><p class="ql-block">奇迹,就在这死寂与恐惧的边缘,悄然发生。</p><p class="ql-block">婴孩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灰败的小脸上,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小嘴开始微弱地嚅动。凭着哺乳动物最原始的本能,他竟歪着头,在温暖的皮毛间探索,最终寻到了母虎的乳头,开始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吮吸起来。</p><p class="ql-block">母虎低下头,琥珀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怀中的小人儿,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安抚的、低沉的“呼噜”声。它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吮吸得更舒服些。它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看向瘫软在墙根目瞪口呆、泪水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的长庚。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救过我,现在我救你的孩子,一报还一报。</p><p class="ql-block">长庚挣扎着爬起身,只远远地、敬畏地看着。他看见了,儿子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可怕的灰白,慢慢转回正常的红润。</p><p class="ql-block">母虎喂饱了山虎,又静静卧了片刻,直到怀中的小人儿发出安稳的细微鼾声,才缓缓起身,再次用鼻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然后转身,无声地走向门口。路过瘫坐在地、兀自流泪的长庚时,它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眸子再次扫过他。那一眼,仿佛穿越了数年光阴,将那个雪地中惊慌施救的山民与眼前这个悲痛无助的父亲重叠在一起。随即,它又转身,轻轻挤出门缝,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告别的喉音,带着四只虎崽,消失在浓郁的山林中。</p><p class="ql-block">只有门前那只尚带余温的野山羊和屋内骤然充盈的、令人安心的生机,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p><p class="ql-block">从此,每日深夜,母虎便悄然现身,有时叼来猎物,有时安静前来,专注于哺育山虎。四只虎崽,也从最初的怯生好奇,到后来习以为常。它们或在门外逡巡,或互相扑打嬉戏,但从不踏入屋内。对屋内的长庚和山妹,也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熟识”的漠然。</p><p class="ql-block">山虎在富含生命精华的虎奶滋养和四个“虎兄弟”陪伴下,竟一日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健壮起来。他的哭声越发洪亮浑厚,手脚蹬踏也格外有力,黝黑的皮肤变得光滑而且紧实,一双清澈黑亮的眸子看人看物之时,有一种专注的、野性的穿透力。寻常婴孩的柔弱在他身上几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近乎凶悍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村里的传言,也因此从之前的神秘,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畏惧。敢在深夜靠近李家草屋的人绝无仅有,但关于“虎奶伢子”的种种神异猜测,却在暗地里更加广泛地传扬开来。长庚经历了最初的震骇、恐惧、感激,到后来渐渐归于一种平静的接受。他清理母虎带来的猎物,小心地烹煮,一部分作为口粮,一部分风干储存。他将母虎视为苍天垂怜的恩典,是老婆用命交换而来的一份保障。他不再感到孤单绝望,因为他知道,在这深山之中,他并非全然无助。每当夜深人静时,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妻子并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守护着这个家。</p> <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山虎刚满六个月,便已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发出的声音也格外浑厚,与寻常婴儿大不一样。</p><p class="ql-block">一个艳阳灿烂的午后,一位云游道士,再次叩响了李长庚家的木门。</p><p class="ql-block">正是清风道长。</p><p class="ql-block">长庚有些局促,怀揣忐忑将道长让进屋内。清风道长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在那些晾衣杆上挂着的风干兽肉、修补整齐的用具上稍有停留,随即便落在了床上。</p><p class="ql-block">山虎正趴在床头,把玩一只父亲用木头粗粗雕成、形似小虎的玩具。他穿着母亲旧衣改就的小褂,露出的胳膊腿结实如小藕节,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来,用一双黑亮澄澈的眸子看向进来的陌生人,神情没有一点惧色。他的眼神专注、直接,带着孩童的好奇,又隐隐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穿透力。这个发现,竟让见多识广的清风道长微微一怔,持着拂尘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福生无量天尊。”清风道长跟长庚打了个稽首,道:“贫道云游山野,近日听得村中有些异闻,特来讨扰,想见见你家山虎这位颇具传闻的小施主。”言语间,目光再次落在山虎身上。</p><p class="ql-block">长庚不知是福是祸,心里紧张得很,这道长,怕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吧,他只得含含糊糊应着,小心翼翼将山虎抱过来。孩子不怕生,竟扭动着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道长垂在胸前的长须。</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不躲不闪,微微俯下身去,任由那只小手抓住自己的几缕胡须,轻轻拉扯。他不仅不恼,眼中充满近乎探究的目光。他正好就着这个姿势,更近、更仔细地端详起山虎来。</p><p class="ql-block">只见这孩子,虽然尚在襁褓,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额颅开阔,眉骨微微隆起;鼻梁端直,山根充盈;唇线棱角凛然,小小年纪,骨相已然峥嵘,猛虎气象隐隐潜藏于形貌之中。尤其一双瞳仁,幽深明亮,视物时凝而不散,炯炯有神。眼珠子偶一转侧,便有锐光一闪而逝,沉静机警,恰似一头蛰伏山林、审视周遭的幼兽。</p><p class="ql-block">“骨相峥嵘,眉蕴肃煞,眼藏精光,声如雏虎初啸。”清风道长低声沉吟,像在品评,又像在印证心中久存的猜想。他抬起右手,轻轻搭在山虎肉实的手腕上,指尖感触孩童脉搏流转,眼帘微微垂落,凝神体察这孩子周身的气血。</p><p class="ql-block">片刻之后,他眼中的讶色更浓了,抬眼看着长庚,语气多了十二分的郑重:“李居士,此子……非凡俗之人也。他命格奇特,根基之厚,气血之旺,禀赋之佳,远超同龄孩童,乃至寻常成人。看来,山中传言的确非虚啊!果真是得了非凡机缘。经过山君哺育,禀受天地山川灵秀与百兽之王的菁华,他已然脱胎换骨了。这是他的莫大造化。”</p><p class="ql-block">长庚听闻此言,内心大为震动。道长的话,处处印证着自己平日的所见所感,他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声音微微发颤:“道长,这般造化,究竟是福是祸?”</p><p class="ql-block">“夫非常之人,必践非常之途,亦必历非常之劫。”清风道长话音沉缓,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此子一身命数,早已与四明群山、林间生灵紧紧牵系。往后天下将生兵戈,时局翻覆动荡,他亦难以置身事外。日后,他是做庇佑一方生灵的山君,还是沦为荼毒世间的噬虎,皆取决于其际遇如何,教化如何,时势如何。”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向山虎那双懵懂却清亮的眼瞳,“更要看他本心里的一点灵明,作何取舍。” </p><p class="ql-block">长庚听得似懂非懂,然而“兵戈”“劫数”“恶虎”数语沉甸甸压在心底,他仿佛已经望见,这孩子未来的路上遍布了荆棘,风波无穷。他低头看向怀中孩儿,小家伙正睁着乌黑的眼眸,懵懂回望他,嘴角上流着口水。如此软糯幼小的生命,将来竟要承受这样的劫难吗?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行将辞别,道长神色肃然,对长庚说道:“临别之际,贫道赠你十六字,李居士务当谨记莫忘。” </p><p class="ql-block">“还请道长赐教,长庚洗耳恭听!”长庚连忙挺身肃立。 </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抬手,指尖虚点,一字一顿缓缓道出:“猛虎出柙,玉韫山辉。风云际会,兄弟同归。” </p><p class="ql-block">他目光望向床榻上又自顾把玩木虎的山虎,徐徐解说:“柙者,囚猛兽之笼也。此子如同幼虎,天性禀赋如此,终非笼中可拘之物,出柙之势,势不可挡。然其又如美玉深藏于层山之内,光华内敛,终难长久掩蔽,他日锋芒毕露,必当光耀于世。” </p><p class="ql-block">长庚听罢,胸中一阵激荡。“猛虎出柙”四字,听起来就知道这孩子并非安分守己之辈啊!</p><p class="ql-block">“至于后两句,风云际会,兄弟同归。”清风道长语速放得更缓,眸光悠远,仿佛已然望见数十年之后的世事浮沉,“此子命中,当有一至契兄弟。虽非骨肉血亲,却是气运相系,性情相济,志业相合,乃是生死与共之人。二人命途,自降生之初便如经纬交织,往后休戚相关,将共渡世间劫波。”道长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正是上海黄浦江的方向。“此人想来已然降世,只是南北悬隔,境遇天差地别。所谓‘同归’,并非一定聚于一处,乃是历经万般磨砺之后,殊途而同归,将共赴乱世之大难。” </p><p class="ql-block">“兄弟?”长庚骤然忆起妻子桂珍弥留之时,曾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向他喃喃诉说一个梦境:两颗璀璨的星辰,先后坠落四明群山中,光华冲天,引得满山虎啸猿啼。只是那时他深陷丧妻之痛中,只当桂珍弥留之际的幻梦呓语,此刻经道长一语点破,只觉心头惊骇不已。 </p><p class="ql-block">这番话语,玄奥幽远,长庚只能领会个大概,可“至契兄弟”、“共渡劫波”几句,在他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山虎将来当真会有这样一个兄弟吗?那人如今身在何方,境遇又是如何?万千疑问盘旋在胸中,但道长既然点到即止,他知道再多问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了。</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自然不会泄露玄机,对着长庚再行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言毕转身离去,消失在通往山间的土路上。 </p><p class="ql-block">长庚呆呆倚在门框边,望着空荡荡的山道,过了好长时间,方才从恍惚中慢慢回过神来。他回身走入屋内,在炕沿缓缓坐下,凝视自己怀中的孩儿。这孩子正把脖颈悬挂的木符抓来,送到嘴边啃咬,嚼了几下,又嫌滋味不佳,吐将出来,一双黑亮的眸子里,尽是孩童纯粹天真的好奇。长庚伸手握住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掌心传来温热而实在的力道。</p><p class="ql-block">“猛虎出柙,玉韫山辉。风云际会,兄弟同归。” </p><p class="ql-block">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十六字谶言,转头望向窗外。</p><p class="ql-block">恍惚间,他好像再次看见了妻子分娩那一夜的暴雨血光,看见了雪地里那一双琥珀色的虎目,还有那一头重情重义、哺育他孩儿的母虎;也仿佛看见了儿子那朦胧、风雷激荡的未来。“嗳,这孩子,将来究竟是成为护佑乡梓的山君,还是搅动四方的猛虎,我做爹的,既看不透,也无力阻拦。我接下去能做的,唯有尽心抚育,教他立身做人的道理,养就他一副强健体魄。至于往后的祸福荣辱,便要看这孩子自身的心性筋骨,听凭造化时势的安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