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感怀.忆父亲，想母亲

周顺顺

　　近日我常常想，我的故乡，究竟在哪里？是在出生时啼哭的那片土地上，还是在长大后才懂得的那份牵挂里？我出生在四川，却把最早的童年留在了南京。南京的风，吹过我的幼年；南京的街巷，藏过我的少年脚步；南京的爷爷奶奶，替父母把我最柔软的一段岁月，一寸一寸地抱大。

　　四川给了我血脉的根，南京的爷爷奶奶给了我童年的庇护。而父母，则用他们一生的忙碌与奉献，告诉我：爱，有时不是紧紧握住，而是含泪放手；爱，有时不是日日相守，而是隔山隔水仍牵挂；爱，有时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把平凡的日子，过成对家国、对事业、对亲人的无悔担当。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别的孩子能依偎在父母怀里，我却要隔着千山万水，听爷爷奶奶讲四川，讲父亲，讲母亲？为什么我的梦里常常有陌生的山、陌生的江、陌生的呼唤？为什么我明明有父母，却要在南京的屋檐下，一年又一年地等着他们来看我的消息？

　　那时，我把思念藏得很深。看见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我会低下头；听见有人喊“爸爸”“妈妈”，我会停住脚步；夜深人静时，我会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象四川是什么模样，想象父母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常想起我。

　　后来，岁月慢慢把我推远，也慢慢把我推近。推远，是离童年越来越远；推近，是离父母的心越来越近。直到有一天，我回到了四川，站在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看见那所学校的晨昏，看见母亲曾经忙碌过的医院，看见岁月留下的痕迹，我才忽然明白：原来父母不是不爱我，而是把爱放进了更大的责任里。

　　父亲是四川南溪县第一中学的校长。那个年代，学校不只是教书的地方，更像一盏灯，照亮无数孩子走出乡村、走向远方的路。父亲站在灯下，把青春给了学生，把清晨给了课堂，把夜晚给了责任。他的背影也许并不高大，却让我懂得，一个人若心里装着别人，便常常顾不上自己的小家。

　　母亲是县人民医院化验室负责人。化验室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却有日复一日的严谨与辛劳。那些看不见的数字、标本、报告，关系着病人的安危，关系着一个个家庭的希望。母亲把细致给了工作，把耐心给了职责，把温柔藏在忙碌之中。她的手，也许没有常常抱过我，却托起了许多人的健康与平安。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那是一个全民大跃进的年代，是百废待兴的年代，是无数人把个人悲欢放进时代洪流里的年代。父亲把自己交给了学校，母亲把心交给了医院。他们忙得顾不上小家，忙得把年幼的我们兄弟三人托付给南京的爷爷奶奶，忙得让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在千里之外慢慢长大。

　　小时候，我以为那是遗弃。长大后，我才懂得，那是大爱。大爱，有时不是朝夕相伴；大爱，有时不是日日叮咛；大爱，有时是含着眼泪把你送走，只为让更多人拥有明天；大爱，有时是把最深的牵挂藏在心底，把最重的责任扛在肩上；大爱，有时是让你先学会坚强，再让你慢慢理解他们的艰难。

　　我常想起南京的爷爷奶奶。是他们，在父母无法陪伴我的岁月里，给了我温暖的家。是他们，用慈爱缝补我童年的孤单；是他们，用一餐一饭、一灯一被，把我从婴孩养大。我感激他们，也感激命运让我同时拥有两份深情：一份来自父母的远望，一份来自爷爷奶奶的近守。

　　如今，岁月已经走远。父亲、母亲那个年代的风，吹过了南溪的校园，吹过了医院的灯火，也吹过了南京的街巷，吹进了我的一生。父母把青春献给了事业，把责任献给了时代，把爱献给了孩子，却很少说出口。那个年代的父母，常常不善言辞；他们的爱，不在花前月下，不在温柔细语，而在一生的忙碌里，在无声的付出里，在把小家放在身后的背影里。

　　忆父亲，我想说：您不是不爱我，您只是把爱交给了更多需要您的孩子。想母亲，我想说：您不是不牵挂我，您只是把牵挂化作了深夜里未熄的灯火。如今，我终于懂了。懂那千里之外的托付，懂那岁月深处的沉默，懂那看似分离背后的深情。父母给我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一种朴素而坚定的品格：做人要有担当，做事要有责任，爱一个人，不只是守在身边，而是把心放得更大、更远、更深。

　　忆父亲，想母亲。愿岁月温柔，记住他们年轻时的奔忙；愿山河无恙，安放他们一生的深情；愿我余生所走的每一步，都能带着他们的正直、坚韧与大爱，走得安稳，走得清白，走得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