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有廊桥的乡野

静之

2023年，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组织开展廊桥保护三年行动。如今，三年行动已圆满收官。近期，国家工艺美术馆展示了三年来对全国廊桥的普查、研究、修缮、保护、管理和利用等方面取得的成效。

一边看展，一边回忆十年前的那次春游廊桥。

2016年早春，从北京一路南下，奔赴闽浙交界的泰顺、庆元一带，寻访散落群山村镇之间的古廊桥群落。

自北宋覆亡之后，中原地区的木拱廊桥技艺渐渐失传，却在‌闽浙边界山区‌得以传承，生生不息，成为中国古代桥梁建筑的“活化石” 。

经全国廊桥系统性普查，现存廊桥共计2193座。按保有数量排序，位列前三的省份为：福建‌547座，湖南‌516座，浙江‌296座。闽浙两省保存完好的古代木拱廊桥尚有百余座，主要分布于浙江泰顺、庆元、丽水与福建寿宁、屏南、政和等地。

因时间所限，挑选了七、八座最具代表性的廊桥，借助导航精准定位，少走弯路。向山野行进，一路通达。

三月里，驱车穿行于田畴与山道之间，奔赴古廊桥群。

这一路走得慢，并不急于直奔廊桥而去。

行径中，视野里，山色翠绿，群峰错落。山间平坝，溪塘纵横。白墙黛瓦、油菜花海。刚翻整过的黑褐色水田，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田埂弯弯曲曲，把连片的油菜花田勾出柔美的轮廓。田埂边的农舍点缀在花海里，白墙黛瓦上爬着几枝刚开的桃花。山径边的野樱桃树，花开正盛，粉白嫣红花瓣簌簌飘落，铺满小径。

放眼四望，看田畴阡陌纵横；看农民弯腰点种；看村舍上空的炊烟慢慢飘成淡云；看山野里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钻进花树；看农禽在田园溪流觅食撒欢；看溪水载着几片花瓣慢悠悠顺水而流。

车子向山的深处前行，连片的花田慢慢换成了层层叠叠的山野，“清溪流过碧山头”，好一派清粼粼的水、蓝莹莹的天。不觉之间，深藏于青山幽谷、潺潺溪畔、村落之侧，跨涧越谷的廊桥，出现了。

“春山一路，如行画中”的滋味，太浓了。再回首看，一路皆是俱佳风景。寻访古桥的乐趣，不只在于座座形制精巧的木拱廊桥，更在于这一路被春风、绿树、花海、溪水慢慢裹住的，慢悠悠的春日时光里。

古廊桥建桥的年代久远，建造的技艺独特。它飞架溪谷，勾连阡陌，与村寨相依相融。承载了数百年来一代代乡民的烟火日常，延续至今。今天，很多廊桥不仅是供观赏的历史遗存，更是一种乡土生活的载体。桥还是那座桥，但是桥头的人间烟火已然焕发出新的模样。

廊桥集通行、休憩、市集、议事、祭祀、休闲多重功能于一体。桥上设廊，廊内置神龛，龛旁排布坐凳，可见其宗族仪式的庄重和节庆祈福的仪式感。乡镇的干部群众经常在桥上围坐，共商镇村事务。文化讲堂、戏曲表演、村歌赛事、长桌宴、板凳龙桥等纷纷登场。老传统和新表达，是这个时代的美好音符。

十年前，庆元县城内的咏归桥夜色有多美！

1951年，浙江省庆元县人民政府为咏归桥颁发了土地房产所有证。这种建档立户，共建共有共护的传统延续至今，为古老的廊桥重新回到人们新生活里，提供了很好的制度保障。

庆元县咏归桥

庆元兰溪桥

兰溪桥头，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听说我们是北京来的，热情向我们介绍了兰溪桥的历史和风俗。他们依托廊桥开发旅游资源、传承香菇种植技术，带领村民走上致富之路，成效很大。交流中，才知他是庆元县五大堡乡的吴乡长。真是有缘，于是非常愉快地一起合影留念。

热情的吴乡长还带我们去了廊桥旁的西川古道。

2016年夏季，超强台风“莫兰蒂”袭击浙江泰顺，薛宅桥被洪水冲垮，木构件四散漂流。“桥在，家就在”。再普通不过的话语，是村民坚守的信念。沿线村民自发涌向溪谷搜寻打捞，不少人腾出自家院子晾晒木料，短短10天便找回九成以上原构件。修复团队逐根评估残损构件，坚持“能修则不换”的原则，最终让古桥重现原貌。

2016年春的薛宅桥

薛宅桥修复后的模型

泰顺人曾家快，是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16年夏季，文兴桥被台风“莫兰蒂”引发的洪水冲毁。桥被冲毁后，曾家快带领团队，立即沿河打捞，凭借着深厚的专业功底，硬是将找回的1200多个散落构件逐一辨认、精准复位，完成了古桥修复。

浙江温州文兴桥

展览大厅的一面墙上，帖着“守桥人”的留言：

“当年交棒的时候，老人家没说别的，就说一句‘人在桥在’。”

“早上开桥门，晚上落锁，几十年如一日，连桥板的吱呀声我都听得懂是哪一块。”

“外面的人来看桥，说桥美，我心里比他们还高兴，像夸自己孩子一样。”

“以前是父亲拿着手电筒巡夜，现在换我提着这盏灯，照的还是那根柱子。”

守桥人们质朴的言语和以生命护古桥的坚守，令人动容。不少观众驻足墙前久久凝望。普通人的微光，凝聚起人与廊桥割舍不断的乡土情怀。

如今，廊桥周边的古道、庙宇、民居的风貌大为改善。返乡青年在水畔开起了咖啡店、书屋与文创店。闽浙的端午“走桥”习俗越来越火；丽水濛洲桥上，“廊桥说事”成了基层调解邻里纠纷的新模式；贵州榕江中步花桥上，乡音土语的政策宣讲讲堂热火朝天……。廊桥重新嵌入到村民的日常里。闽浙推出“廊桥化境”乡村游、四川“涪江水韵·古桥文脉”廊桥主题游，更是将山水、古村与非遗串珠成链，唤醒了乡村文旅的蓬勃生机。

因桥，深山村落被世人知晓；因桥，乡村文旅蓬勃兴起。古老廊桥，已然成为富有生命力的活态文化遗产。

廊桥太值得专程去看看。

六层展厅里，“长”出了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樟树。还有一座按1∶1比例真实复刻的木构廊桥静静伫立。桥面廊道里和桥头，摆放着几张老竹椅，观众可以在营造的廊桥场景下休息，感受桥畔生活，唤醒乡愁。于是在此拍照留影，让我和廊桥的光影继续流转，长久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