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异事——记忆里的伤

左·右

中元节已过，恰逢周六，是节后的第二天，怪异的事依然在延续……

传统认为中元节子夜之时，阴气最盛，“鬼门大开”，祖先亡魂及孤魂野鬼于此夜返回人间游荡，故有“百鬼夜行”之说，子夜不宜外出等禁忌，尤其避免独行、靠近河边墓地等僻静处。

鬼月传说，不会随子夜钟声就此消散，有些执念，会滞留人间数日。

昨夜地下车库那一场惊魂，并没有随着我踏进家门就彻底落幕。黑猫幽绿的瞳光、电梯反复开合、莫名消散的暗红血痕，一遍遍在脑海里翻腾。理智告诉我，那血迹不过是自己手掌划伤滴落的，可那股浸骨的阴冷压迫，如同附骨之影，始终摆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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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中元，我只是心底本能的发怵，听着坊间的故事，恪守日落早归的叮嘱。可今年的中元全然不一样，它不只是外界的阴风异象，还硬生生撬开了我封藏几十年的记忆匣子。

一夜辗转难眠，洋县长青林业局的旧事，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

那也是一个中元之夜。

林业局职工家属院里，家家户户院坝都码着高高的木柴垛，原木层层交错，为防止潮湿腐烂，下层都被架空，然后再把柴火一层层架上去，由于常年见不到阳光，地面仍潮湿阴冷，成了很多小虫子的快乐家园。

同时，这里也成了我们一群孩童捉迷藏最好的藏身地。

由于家家都有柴火垛，一旦钻进去，很难被找得到。夜深之时，外界的灯火人声尽数隔绝，自成一处幽暗隐蔽的小天地。

那天我们贪玩，把大人“中元入夜莫在外久留”的告诫抛在脑后，捉迷藏疯玩到午夜十二点之后。

轮到我躲藏，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我藏身隐匿的绝佳之地。

随着一声，跑。

我迅速快速跑到一堆柴火前，看这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四下无人，一阵欣喜，想着今天肯定没人能找得着我了。随即手脚并用钻进一堆架空木柴的夹层。黑暗裹住周身，柴木间弥漫着潮湿朽木的气息，可当时我觉得特别好闻，没有一丝恐惧。连日嬉闹带来的倦意汹涌袭来，我蜷在木堆之中，沉沉睡了过去。

我坠入一场怪异的梦。

梦里林业局的老院子里，月色灰蒙蒙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大院空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小朋友来抓藏猫猫的我，只有一轮圆月俯视着人间。迷蒙中似乎看见一个小男孩孤零零的站在院中那口老井的边上。他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我认得他，于是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他毫无反应，我想跑过去拉他，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浑身发软，无法动弹。

雾气越来越浓，周边开始模糊起来，我被困在这迷雾之中，无法辩识方向，月亮之上有一股入骨的冰冷幽幽而来，注满我的全身，和昨夜地下车库扑向我的冷风如出一辙。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向着井口挪去。

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没有哭叫，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往前走。

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坠入那口漆黑幽深的井中。没有水花巨响，连一点涟漪的声响都听不见，它像一片纸或者一片树叶或者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无边的死寂笼罩着整个院子。我想拼尽全力嘶吼，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恐慌死死攥住我的胸口。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纷乱嘈杂的说话声、喊叫声、手电光束晃动的光影，穿透层层木柴，将我从噩梦里拽了出来。

我浑身沾满腐木屑和尘土的味道，迷迷糊糊的扭动着身体，惊恐的从柴垛缝隙爬了出来。

院坝里三三两两到处都是人影，如鬼魅般。

随着手电筒的白光四处扫射，人群之中，突然有个男人一眼瞥见刚钻出来的我，高声喊道：“那不是小文吗！在这里！”

喊叫声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齐刷刷射在我的身上，就像无数双眼睛把我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后来，父母告诉我，那天和我们玩耍的一个小伙伴，失足跌落老井，死了。

他的父母一口咬定，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我父母与他们据理力争。从此，便结下了梁子。

懵懂无知的我就这样无端的背上了人命。

我明明躲在柴垛里熟睡，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做，却祸从天来。这件事隐隐约约就落在了心里，成了陈年往事，早已经从记忆中抹去了。可心底始终存着一团解不开的疑云，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梦里所见，究竟只是孩童的噩梦，还是我隔着木柴，窥见了当晚真实发生的片段？这么多年，这个疑问始终无果，没有答案。

昨夜地库遭遇之后，这份封印的过往被猛然唤醒。我隐隐不安，仿佛隔了漫长岁月，那一份未曾消解的委屈与执念，又借着中元的时节，重新寻了过来。

周六中午下了班，应朋友之约，奔赴大汉山后山避暑游玩，也想借山野开阔，驱散心头缠绕的梦魇，于是赶紧回家准备一下。

走进单元楼，电梯关门启动，一切如常。

轿厢内贴着业主委员会的通告，说的是电梯已经使用15年，国家有补贴政策，经核算换新电梯需各业主再补交4000元，如果业主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就可实施，否则作废。我们楼栋达到标准，目前还没有通知具体实施办法。

老旧的电梯犹如喘着粗气的老人，轿厢上升两层之后，咣当一声巨响，轿体晃动了几下，楼层数字在不停的变换，我一个踉跄，后颈泛起一层冷汗，脑海里浮现出轿厢迅速滑落，最后坠落深渊……童年的怪梦、昨夜车库的黑影，无以名状的寒意交织缠绕。我下意识扫视轿厢四角，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同我共处这方寸轿厢之内，这是来自深层的恐惧。当到了层级，电梯停顿一下，随即“咣当”一声巨响，把我从深渊又拉回了人间。

轿厢门划开的瞬间，所有异响骤然消失，仿佛那轰鸣，只是一声无声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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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驶离城区，山道蜿蜒盘旋，半小时车程过后，四点半，我们抵达大汉山后山。这里山林幽深，山巅的汉中电视塔高高矗立，天幕之下，铁塔的剪影孤冷肃穆，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山谷。这里草木繁茂，山风卷过枝叶，沙沙作响，听上去如同细碎的低语。

众人分头忙活，切菜、捣蒜泥、摆桌子，放好卡式炉，孩子们开心的打游戏，附近游玩。

火锅汤底在锅中咕嘟翻滚，腾腾白雾袅袅升腾。本以为山野烟火可以抚平心绪，可我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惶惑，半点没有消散。

就在这时，同行一位朋友的手机突兀炸响。铃声尖锐干涩，接起之后，听筒里裹挟着杂乱的电流杂音。他脸上神色慢慢变得恍惚空洞，听了片刻，便匆匆应允下来——单位机器突发故障，必须立刻赶回去处置。我们追问到底是什么故障，他却说得含糊其辞，讲不清具体问题，只反复强调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草草收拾随身物品，没有多余道别，驱车顺着盘山道疾驰下山，很快消失在林木弯折的拐角。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山林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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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几人重新围到锅边，各色食材下入锅中，火锅眼看就要煮好，鲜香弥漫开来。可那升腾而起的白雾，在阴沉天光映照下，泛着一层灰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同行一女士问大家，你们冷吗？我好冷啊。

说着，就拿来了衣物赶紧套上。

我笑着说，你是阳虚了吧？我一点都不冷。不行了，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

她看了看我，说，你不冷？看你腿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我说，哪有啊，你摸摸看，我胳膊热乎得很。

就在说话间，我看到了很多怪异的蜘蛛爬了过来，细长的腿，绿豆大的身体，移动很快。

这大长腿，好漂亮。我说。

我害怕蜘蛛，万一被咬一口就麻烦了。一位女伴说。

一听这话，我赶紧把这些怪异的蜘蛛都扫出了我们活动的范围。

刚扫完蜘蛛，就感觉山间骤然冷了许多，彻骨的寒瞬间袭扰全身，不禁打了个寒战。

来来来，吃火锅了，吃火锅就不冷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就在我们俯身准备动筷的刹那。

身侧另一位朋友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嘶吼刺破山间安宁。

她浑身剧烈一抖，狠狠甩手，手中攥着的纸巾脱手飞落地上，身体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放大，满眼深入骨髓的惊恐。

“野蜂！我被野蜂蛰了！”

她用右手死死捏着左手掌，我们迅速围过去，只见她的左手掌紫红肿胀，一点红色从伤口处冒出。钻心的刺痛让她不停倒吸冷气。

我们慌忙四下搜寻，周遭干干净净，半只蜂虫都不见踪影。所有人站在同一片空地，唯独她无端遭到袭击，我们大家都很紧张。

天上云层彻底遮蔽日光，天光骤然暗淡。

一股阴冷的山风席卷而来，那股寒意，和昨夜地库的冷风、儿时柴垛怪梦里的湿冷，一模一样。山巅电视塔静静伫立，如同一个冷漠无言的旁观者。

被扔出去的那张纸巾被山风掀开一角，纸上洇开一小片淡淡的暗红痕迹。

山林幽深之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震颤，分不清究竟是野蜂振翅，还是别的什么动静，忽远忽近，萦绕在耳边。火锅依旧咕嘟沸腾，滚滚白雾不停向上翻涌。

恍惚之间，朦胧雾气里面，我仿佛看见一个瘦小孩童的身影，静静立在锅边，默然朝我们这边望来。

没有怨恨，没有哭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白雾之中，像跨越漫长时光，终于寻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