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说“梦”

塞北春光

世人常言“痴人说梦”，本是讥人虚妄空想、不切世事。今我化用此语，题作《鄙人说“梦”》，既是自谦，亦欲静心落笔，细说一字一梦、一梦一境。

《说文解字》释“梦”：“不明也。”字从夕、取瞢省声。夕为长夜，瞢为昏茫，二义相合，便道出梦境本真：是人夜眠之时，心头眼底生出的朦胧幻境。

以现代科学观之，梦是人于快速动眼睡眠中，生发的意象、思绪与情绪缩影。生理学有言，人入此眠态，大脑神经元骤然活跃，恰似深夜悄然运转的机器，将日间零散的记忆剪辑重组、拼接交织，万般梦境由此而生。

细思可知，有梦胜于无梦。梦境存续，恰是大脑鲜活灵动的佐证，是脑细胞挣脱桎梏、肆意舒展的痕迹。可叹的是，梦亦如无形过客，悄然潜入夜色，悄悄挤占、窃取了本就珍贵的深度安眠。

凡人入梦，终逃不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天理常态。伏案备考之人，终日埋首题海、殚精竭虑，夜半或梦考场铃响，手足慌乱、寻笔不得；羁旅天涯的游子，日暮与故人闲谈桑麻、细数乡情，深夜便梦回故里旧院，青砖苔痕、庭前风物，历历在目、清晰可触。

世间万般梦境，皆取材于白日人间。旁人闲谈碎语、世间烟火万象、街头一缕暗香，皆被潜意识默默收藏，于深夜翻涌重现。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直言：梦境是现实生活的凝练缩影，暗藏象征深意，是人心底被理性压抑、被日常忽略的期许，于梦中得以温柔成全。

由此观之，昼思夜梦，本为一体、互为表里，如硬币两面，不过隔了一重昼夜帷幕。所思藏于心，所梦显于夜，皆是本心最真实的流露。

梦境最玄妙之处，在于极致的真切，常令人恍惚迷离，难辨虚实、叩问存在。千古经典，莫过于庄周梦蝶。

昔者庄周夜梦化蝶，翩然起舞、悠然自在，浑然忘却自身尘身。一朝惊醒，身卧榻上、仍是凡身，忽生千古哲思：究竟是庄周入梦为蝶，抑或彩蝶入梦为庄周？

千载一梦，因太过真切，令人混淆虚实、迷离本真。梦里万象清明，醒来万般存疑；看似通透了然，实则困惑难解。梦的玄妙与吊诡，正在于此：清醒之中藏虚妄，幻境之内含真心。庄周梦蝶，从来不止一场哲学思辨，更是一场心念的觉醒，打破现实的笃定，让人醒后仍与梦境缱绻、与本心对峙。

寻常人梦醒，从无这般天地苍茫的顿悟，亦少了对世事虚实、生命存在的深层叩问与虚无怅然。可纵使如此，我们终究难逃昼夜思绪的牵绊，无法割裂白日执念、夜半幻梦的牵连。

往往梦醒多时，梦境片段仍萦绕心头、久久不散。想来，所谓夜有所梦，不过是日有所思，换一身虚妄衣袍、于深夜重逢。梦境，原是潜意识的一方剧场，白昼被规则束缚、被理性压制的渴望，终在夜色之中，借梦境登场，肆意舒展、随心盛放。

庄周寄情山水、心归自然，故入梦化蝶，融于天地、自在逍遥。而今世人浮沉俗世、沉溺科技，朝夕畅谈元宇宙、人工智能，夜里科技万象潜入梦境，亦是情理自然。

凡人入梦，或梦徜徉无垠虚拟天地，与天涯故友执手言欢。这般梦境，藏的是人心深处的期许，盼虚实相融、天地开阔，盼俗世烟火亦能有幻境般的自由辽阔。

回望世间万千璀璨，所有突破世俗的创想、跨越时光的愿景，最初皆源于一场梦。梦境，从来都是人类所有浪漫想象与伟大创造的萌芽之地、破壳之源。

落笔至此，方知梦从非全然虚妄、亦非全然负累。它纵然偶尔窃取安眠、扰人清憩，却亦赠予世人一方无拘无束的心灵原野。

清醒之时，我们躬身耕耘、构筑现实烟火；睡梦之时，我们驰骋想象、预演万千未来。

人生在世，岁岁有梦，日日可期。有梦，终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