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仙湖底有座城

张瑛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坐在一条小船上,船夫不划桨,任由湖水推着走。</p><p class="ql-block">水面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铺开的镜子。可我知道,这面镜子底下,藏着一座城。不是沉船,不是遗迹,是一座完整的、活过的城。</p><p class="ql-block">当地人告诉我,这湖周长一百零八公里。我算不出来那有多远,但我能感觉到——那大概是一座城绕一圈的距离。平均深度一百米,最深处一百五十八米。一百五十八米是什么概念?是五十层楼高的黑暗。在这个深度的水底下,太阳光永远照不进去。</p><p class="ql-block">可那里曾经有太阳。</p><p class="ql-block">曾经有炊烟,有孩子的哭声,有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有一个人蹲在门口劈柴,有另一个人在灶台前炒菜,油锅一热,“滋啦”一声,整个巷子都活了。</p><p class="ql-block">我坐在船上,船底隔着一层底板,就是那座城。</p><p class="ql-block">我想象着,今晚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可那户人家的屋顶上,月亮再也不会升起来了。水草在房梁上摇曳,鱼群穿过堂屋的门槛,游进当年的灶房。那条长凳还在,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坐在上面吃饭了。</p><p class="ql-block">没有人来得及关灯,没有人来得及抱紧孩子,没有人来得及喊一声“快跑”。一夜之间,土地裂开,湖水涌来,城市像一只被翻转的碗,扣进了深渊里。</p><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p><p class="ql-block">水面是凉的。可我想,在那座城里,那户人家的灶台,或许还是温的。那个主妇,也许正拎着菜刀转身,水就漫过了她的脚踝。她没有尖叫,她只是愣住,看着水从灶台下涌上来,漫过她还没端上桌的汤碗。</p><p class="ql-block">她大概想问,这是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可没有人回答她。水吞掉了一切,包括疑问。</p><p class="ql-block">我在船上坐了很久,船夫一直没有说话。水面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的脚下,明明有一座城,有几百条街,有无数盏灯,有无数个还没来得及做完的梦。</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湖面上坐着。我是悬在那座城的上空。那些烟火气,那些油锅里的滋啦声,那些孩子追着狗跑过的巷口,都在我脚底下,一层水之隔。我听得见,却够不着。</p><p class="ql-block">天黑了,船还在漂。湖面反射着月光,像一面碎掉又拼起来的镜子。可我知道,有一盏灯,永远灭了。有一锅菜,永远烧不熟了。有一句话,永远没说出口。</p><p class="ql-block">湖底有座城。</p><p class="ql-block">城里的人,不知道上面有船。船上的人,却知道下面有城。</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最残忍的事情——我知道你曾经活过,可你再也回不来了。而你甚至不知道,我坐在这里,正替你望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