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阅尽是人间

一奇

湖山阅尽是人间

--写在西湖十景游记结尾

西湖十景，前后三十五年，我总算一处一处都走到了。每游完一处，就写一篇游记，算是给自己留下游历的印记。对我来说，西湖就像一位熟悉的故人，想见就去。听南屏晚钟悠悠响起，望双峰插云云雾缥缈。这一处处风景，都记在我三十多年的游历经历当中。各个景致各有模样，有的热闹明媚，有的清静寥落。也有几处，刚去的时候只觉得普普通通，后来读一读有关西湖的旧诗词，遥想当年在此流连的古人，才体会出其中沉淀下来的厚重。

　 第一次去西湖，是1991年10月份，单位组织员工江浙沪旅行。那时候年纪轻，跟着导游的旗子匆匆赶路。坐船经过三潭印月，看曲院风荷荷叶迎风舒展，杨万里写西湖夏荷“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眼前正是这般光景。花港观鱼的锦鲤成群争抢鱼食，灵隐寺香火缭绕，熏得人眼眶发热。那次的西湖，留给我的印象热闹华丽，却浮于表面，看得并不真切。

　 第二次，是去上海出差，特意绕路来杭州探亲，住了两天。这一回不再赶行程，和同事走苏堤、白堤，走走停停。看见清晨打太极的老人，看见长凳上休憩的情侣。白居易修白堤，曾写下“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漫步长堤，才读懂诗句里那份流连不舍。西湖就如同一本书，我才算慢慢静下心来阅读。

　　第三次，是在工银杭校参加培训，课余抽空出来逛。柳浪闻莺满眼浓绿，生机盎然。断桥残雪没有遇上真正落雪，桥上游人络绎不绝，反倒别有一番景象。双峰插云，则是远远眺望得来，南高峰、北高峰隐在薄雾之间，云雾在山腰来回游走。

　　第四次，是与朋友旅游。登上雷峰塔俯瞰整片湖面，在平湖秋月石碑前留影，在柳浪闻莺听鸟声。宋人的诗句写这里“万顷寒光一夕铺，冰轮行处片云无”，虽不见秋月当空，却也能想象月夜下湖面的辽阔。这次游玩最为从容，就像和许久未见的老友碰面，不用多言语，并肩坐着看湖上波光就足够。

　　算一算，从初次到访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五年。前后四次来到西湖，每一次的体会都不一样。年轻的时候，只顾看眼前的热闹；人到中年，懂得体会山水意境；到如今，更多感受自己和这片湖山结下的缘分。

　　说起来，我家和杭州也颇有渊源。岳母是余杭人，余杭至今还住着舅舅舅妈、表兄妹他们，平时常有往来。每次过去探亲，总要抽时间到西湖边上走走，如同赴一场久已约定的会面。有一年女儿大学假期去西湖游玩，和同学一起住在舅舅家，俩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环绕西湖，从南山路骑到北山路，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晚上回去，脸上还带着湖风和夕阳的气息，叽叽喳喳说着白天所见。舅舅舅妈坐在一旁听着，仿佛也跟着她们的笑声，重新变得年轻。

　　我坐过湖上的游船，也沿着湖岸步行。见过晴天水光荡漾，也遇上雨天烟雨迷蒙。苏轼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走过晴雨之后，才知绝非虚言。西湖的山不算高大，却自有一份沉静禅意；西湖的湖水不算幽深，却映照千百年的人事。阳光洒落，湖面铺着一层金光；风起之时，层层波纹，就像书页缓缓翻动。

　　这片湖山，说来也奇，它不声不响，却装得下千年人事，也容得下一家几代人的脚步。岳母年轻时在余杭的河埠头浣衣，未必常来湖边；岳母回乡，对西湖大约只是模糊的影像；女儿骑着自行车绕湖的那个夏天，风吹起她的碎发，哪里想得到日后会反复回味。而我四次来，四次感受各不相同，同一条苏堤，三十岁走是热闹，四十岁走是诗句，如今再走，每一步都像在踩自己的影子。

　　南屏的晚钟，敲过便散了；双峰的云，聚了又开。可人心这面湖，一旦被照过，就再也暗不下去。那些波光、钟声、家人的侧影、女儿的欢笑声，都沉在水底，像一枚枚温润的石子。平时不觉得，偶尔风来，便一颗一颗泛上来，亮晶晶的。

　想来，世间好风景大抵如此：初看是山水，再看是诗文，看到深处，尽是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