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之六十一 喜忧杜康

闲云野鹤

　　世间有一物，高兴相庆，郁闷消愁，无事自斟自酌，既能助兴也会乱性，还能联络感情。1979年，央视迎新春文艺晚会，李光羲高歌一曲“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您干一杯”，极大地推高了普天下的追捧热忱。
　　三年前，大学同学肖锃和胡钰千里迢迢来看我后，肖锃杜撰了一段故事发到微信群。其中，肖锃自嘲垂垂老态，言胡钰充满活力，在长江码头通宵畅饮与人争发生执，引来并被警察误认作父子训斥。描绘活灵活现，同学们信以为真，到现在还戏称肖锃夫人为“钰子娃他妈”。不提畅饮则罢，提起来倒勾起我心中一段难言之隐。
　　当年，我遨游商界，推杯换盏、能饮善饮本是大家都喜爱的，可我不具备那功夫。两三口下肚就满脸通红、心跳加速，继续下去必定现场直播。接待不强人所难的外商、港台商，轻松随意。招待国内客人，面对那牛饮劲儿，特别是张口就来的“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常常进退维谷。

万县酒

　　有一次，XX部门领导带人上门，事关公司效益，我不敢马虎。来人海量，公事结束，我想，一对一喝对方不过瘾，多叫几个还不行？便叫上几个员工一起上餐厅。不曾想，方到酣处，对方放下杯子，扶着我的肩头说：“不喝了，你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看看带去的几个人，想想满脸通红的自己，别说量，光气势就输人一筹，只得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那段时间，商务应酬可不少，躲都躲不开。我没有端起杯子“卟”地一声好似喝下喉，实则趁人不注意倒掉的手段，也觉得不应浪费，常常打肿脸充胖子。终因量太小，老在杯里养金鱼。本来是宁伤身体不伤感情舍命陪君子，可客人不尽兴，那不是我的本意。
　　为此，我傻乎乎地想把量练起来。找谁陪练呢？我想起早年一文艺宣传队队友。他当过文艺兵，艺术天赋不错，一手杨琴至今顶呱呱。进厂做过铁匠，练就一身腱子肉，身体倍儿棒。当时，他的小厂步入正轨，有钱有闲。重要的是他善饮，那么多年，就没有见他醉过。天赐机缘，就他了。

万县酒

　　从1994年夏开始，入夜，我常常与他坐在新城路边的火锅摊前。我苦力出身，上大学，走上领导岗位，从不摆臭架子，合群的功夫一直保留着。晚风习习，我俩他一杯我一口，感觉孤寂，又呼朋唤友。这下热闹了，一群人混战收不了手。
　　餐饮中，荤七素八讲段子、造气氛非常流行，而我这队友恰好是高手。他一开口，常常把我们搞得灰头土脸。太过粗俗的不宜展示，今儿来段绕口令。万县市方言把公鸡叫鸡公，他说：“红鸡公尾巴灰，灰鸡公尾巴红，红鸡公尾巴灰鸡公尾巴飞飞红。”要求不停顿，快速念三遍，越快越好。朋友们一一上阵，前一句正常，第二句结结巴巴，第三局一定语无伦次，几乎没有人能快速、清楚、正确地念下去。哈哈哈，朋友，要不您试试？我估计，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几杯下肚，喝前我是万县的，喝后万县是我的。特别在互不相求、纯男士朋友的场合，更放得开。要问都聊些什么、爱聊些什么、那么有趣？哈哈哈，不外乎两大主题，我不说您也明白，恕不挑明。看着队友谈笑风生、幽默风趣、欢饮如喝汤的状态，我想，我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儿，应付各种饭局绰绰有余，哪里会劳神伤身、累战累败。

万县酒

　　咱万县市长江水码头，袍哥文化影响深，崇尚豪爽、仗义，欢饮时喜划拳助兴。我量虽小但对其奥妙略知一二。每每端起杯子，先是一对一混战，喝到兴起，列阵对擂。“两兄弟好呀，四季发财。五魁首呀，六六六……” 一阵吆喝下来，我方赢多输少。一个夏季过去，对方输我们20拳硬是没有还清。
　　划拳行令，欢饮当歌，忘了时间是常事。好几次，旁边火锅摊早已没人。那时，万县市还没有清扫车，突然有人过来扫马路，灰尘骤起。朋友醉醺醺地对人家说：“过去过去，深更半夜扫什么地？”一会儿，一老太太拎着三尺长的宝剑过来，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们对饮。队友醉醺醺地正想赶她走，抬头一看，发现是他丈母娘晨练来了，吓得起身就跑。呀，天快亮了，大家都还要上班，一群人赶紧跟着溜。
　　夏走秋去，冬天缩回室内，一群人继续相聚欢饮，不亦乐乎。就这样，我好歹有了二三两的量。于我来说叫饮，在贪杯者连润喉都不算。不管怎么样，我总算敢上桌陪客了。我那群朋友，夜不归家，尽管常常面对“河东狮吼”也乐此不疲。要问为何？尽兴、解闷、忘忧、有趣是重要原因。

九宫格火锅

　　目前，考古学界公认，我国酒的发源地是河南漯河市舞阳县，其贾湖遗址距今约有9000年。那还是新石器时代早期，考古学家在此遗址出土的陶器残留物中检测出“酒石酸”，确认其成分由稻谷、蜂蜜、山楂等混合发酵而成。这是迄今为止全世界发现的人类酿酒最早的实物证据。
　　东汉曹操《短歌行》写下“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诗是曹操所作没有不同意见，杜康酒的发源地归属却一直存有争议。河南洛阳市汝阳、伊川县和陕西渭南市白水县都有最早酿酒的相关证据。对此，国家工商局也只能打和气牌，将杜康品牌分属两家企业。
　　据中国酒业协会2025年发布的《中国酒类消费大数据报告》显示，全国最能饮酒的省是山东省，人均酒精消费量10.3升/年，日均摄入纯酒精83.1毫升/人。以下依次是内蒙古、河南、贵州。这是行业统计结论，可不是网传的什么“东北虎，西北羊，喝不过江苏小绵羊”。

划拳

　　江苏富饶，文化底蕴深厚，饮酒特点是“南黄北白”。苏南偏爱温润黄酒，有沙洲优黄、无锡汇泉。苏北盛行绵柔白酒，如洋河梦之蓝、双沟。文人雅士以文会友、饮酒助兴是强项，若论海量，似戴不上冠军头衔。
　　全国善饮喜饮省份排名成因分析指出，山东、河南酒桌文化礼仪繁琐，主陪副陪分工明确，饮酒流程长。内蒙古、贵州气候寒冷或潮湿，饮酒御寒、除湿的传统代代相传。三碗不过岗的壮汉今不提，只识弯弓射大雕大汗的子孙暂不表，今儿单聊饮酒排名老三的中原大地。河南饮酒最厉害的地区数南阳，可谓“遍地英雄下夕烟”。当地有顺口溜：“一两二两漱口，三两四两没够。五两六两扶墙走，七两八两还在吼。”南阳宛城区精酿啤酒、烧烤文化兴盛，饮酒场所密集。周恩来亲自改名的社旗县出产赊店老酒，邓州夏集的黃酒有400年酿造历史，日常消费占据主要地位。我一大学同学就来自南阳，后来身为电力行业老总，一身酒膘，酒量之大让人目瞪口呆。我两次路过南阳不敢去看他，怕的就是那顿狂饮。
　　川酒产量常年位居全国第一，著名品牌五粮液、泸州老窖、剑南春、郎酒、全兴大曲是1984年全国第四届评酒会评出的五款名酒，号称五朵金花，名号响当当。五粮液2024年销售额892亿元，稳居全国第二。泸州老窖产量位居全国第三。但是，若论饮酒量，川人在全国仅仅排名第五，惭愧乎？尽管川渝行政体制分设，咱自认都是巴蜀文化的传承人。如此一来，好像重庆也没有面子。

我在景阳冈

　　扯远了，聊回正题。1995年春节将近，辞岁公关宴、单位团拜宴、家宴、亲戚朋友宴扎堆，我也能端着小酒杯礼尚往来。正月初九那天，中午喝两台，晚餐又两台，天黑又受邀去朋友家湊热闹。总量虽不大，但没有中断。
　　回家刚刚睡着不久，就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弄醒。一翻身，疼得我呲牙咧嘴。开灯一看，左脚踝红肿亮堂。一摸，像针扎一样疼，下不了地。第二天送去地区人民医院，医生一会说是陈年劳损所致，一会说是无名毒肿引起，没有准确的诊断结果。吃药外敷不见好转，疼死人。
　　那半个月，平躺在床，钻心疼痛而不知原因，我很着急。大医院治不好，病急乱投医，朋友们送我去市人交公司旁一小诊所，听说那里专治疼痛。那中医看了一下便说：“小毛病，不用吃药，我的中药一泡就不疼。”

啤酒

　　他从里屋拿出一大包乱蓬蓬的自费草药团，很贵，相当于我半年工资。我拿回家，遵他嘱，把草药放进脚盆，灌水，伸脚浸泡。一会儿，疼痛缓解，提起来不久又疼痛如初。
　　我抗压能力很强，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儿时，母亲看我红着脸满地跑，拉过去一量体温，超40°，像没事儿人一样，这次却倒了床，疼痛的程度可想而知。当时不知乱蓬蓬的草药为什么能短时间镇痛呢？后来有报道，有人碾碎西药地塞米松，大剂量加入草药中浸泡晾干，激素药溶于水，浸泡疼痛部位能短时间镇痛。虽我无十足的证据证明，但不良庸医为钱昧良心的事儿并不稀奇。
　　朋友多就是好。我的一位老朋友见多识广，关系网宽。他得知消息前来看我，当着我的面拨通女排副总教练的电话。电话那头听我说了症状，叫我去医院验血，只查血尿酸指标，高于428就是痛风病。血检报告出来，超标，我患的是痛风病。

酒具

　　我看过协和医科大学和北京医科大学联合出版的《痛风》小册子，作者是北京积水潭医院老一辈医生孟昭亨，首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随着我国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痛风病有逐年抬头的趋势……”书中说，痛风的全称叫痛风性骨关节炎，国产特效药秋水仙碱副作用大，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服用德国“苯溴马隆”是最佳选择。比对当年收入，苯溴马隆一盒10粒88元，确实不便宜。
　　当年，这药医院没有，只能自费在外购买。如今在昆山分装，单价降为31元，不算贵了。服用时，配芬必得（布洛芬缓释胶囊）或英太青（双氯芬酸钠缓释胶囊），多饮水，有效。书中还说，仅血尿酸高叫高尿酸血症，出现疼痛就叫通风。一旦发作，半年到两年之内必定再发，终身根治不了。还说，即使不吃药，半个月后行走自如，完好如初。从我的情况看，确实如此。
　　《痛风》写得明明白白：一，痛风、肥胖、糖尿病是三联症，患上一种，很容易互窜。二，饮食上，除了鸡蛋和牛奶，其他有营养的如海鲜、肉类不能沾，连豆制品都不能吃。三，天长日久，关节会形成痛风石，严重的会起核桃一样的疙瘩。我权衡利弊，没有严格按照痛风食谱饮食，仍然保持正常饮食，每天坚持慢跑5公里，饮白开水3000毫升以上。坚持数年，非常幸运，近几年很少发作。年年体检，BMI（体重质量指数）、腰臀比都在正常范围，血糖一直保持正常，没有窜过去。

治疗痛风的特效药之一

　　新的医学研究证明人体内的尿酸80%是自身细胞正常代谢释放的内源性嘌呤转化而成，外源性只占20%。所以，高嘌呤食物需适当控制，不能一味地这不吃那不吃，营养缺乏会干扰各项生理机能，引发贫血、骨质疏松、免疫力下降等一系列疾病，更难医治。

我喜欢乱翻书，查阅的结果，知道酒量是练不起来的，决定酒量大小的是身体所含乙醇脱氢酶（DAH）的多少。这种酶是天生的，外源性补充无效。身体中这种酶存量大，分解酒精能力强，酒量就大，反之则小。我练酒只能算触发，自身免疫系统出了毛病才是根本。当年的无知带来了无穷尽的痛苦和不便，有些会议无法请假，曾经架着双拐主持。有人形容痛风发作比生孩子都疼，是否夸张，我一个男人没有生过，不知道。总之，痛风发作的滋味实在难受。

往事如烟，人生没有后悔药，默默承受吧。硬要说说感想，就一句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2026.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