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川的云:飘动的禅意

松滋明月

<p class="ql-block">往坝上草原金莲川方向,车过北京健德门站。已是初秋,这是今年的第二次北上了。行程都是高速和省道,如果路途顺畅,不需五个钟头,便可抵达那处历史上称为元上都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晴空万里,隔着车窗,一路看天上的云,用手机随手拍着千姿百态的云。</p><p class="ql-block"> 云的高度是天空赋予的,天高云低。天湛蓝,深邃,愈发觉得云低。坝上草原上的远山刚刚超出地平线,有一堆堆雪白的云朵,一半的身姿躲在远山的背后。侧目看天空,块状鳞状线状波浪状的白云,只是刚刚超过路边白杨、银杏的梢头。</p> <p class="ql-block">白云的高低的确是相对的,就像我站在草甸上看金莲川,看元上都,视角不同,历史的高度也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一路向北,与七百多年前忽必烈銮驾的方向恰好相反——每年的九月,秋凉了,忽必烈才会率大队人马从上都南返大都。</p><p class="ql-block"> 云是静的,又是动的。云凝固着,像兔像马像凤凰展翅的模样,是静止的。云又缓缓地缓缓地躲闪到了我的车后面去了,云又是动的。原来云的动静也是相对的。</p> <p class="ql-block">站在古遗址的废墟上,忍不住遥想当年忽必烈出城的盛况。宫妃们晨起梳妆,磨磨蹭蹭捱过辰时,御驾才缓缓移出内宫。三重城门次第洞开,怯薛护卫前导后扈,文武百官乘马随行,后妃宫眷的毡车迤逦相接,装载奏章、印玺与御用器物的辎重车队绵延数里。从内宫到外城,这短短的一程,也要走大半天工夫,待车驾真正出了外城,怕是已近正午。</p><p class="ql-block"> 一脚油门越过的门槛,当年元帝国的中枢要花上半日才能走过。而上都到大都的八百里路云和月,皇帝的辇路设了十八处捺钵,走走停停,一个多月不见尽头。同一条路,隔着七百年的光阴,快慢之间,藏着两个时代的日月星辰。</p><p class="ql-block"> 这是云朵的哲学,斗转星移,时间的长河在流淌,山河还是昨日的山河。</p> <p class="ql-block">其实比銮驾更快的,还有烽烟。两都之间,沿驿道设置了烽火台,白天举烟,夜间举火,一道军情从大都传至上都,据说最快时不过半个时辰,用现在的时间单位是27分钟。这是古代的光速。火光在峰峦在坡顶在山脊上跳跃,一柱烟接着一柱烟在升腾,像云在莽莽大地上的奔跑。</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马可·波罗,随父亲和叔叔到达金莲川,路上整整走了四年——从威尼斯出发,穿越亚美尼亚、波斯高原,翻越帕米尔,横穿塔克拉玛干,再沿河西走廊北上。四年的风尘仆仆,四年的艰难险阻,才终于站在元上都的蓝天白云之下。要是有了今天的民航,同样的路程,不过十几个钟头,马可波罗就能站在这辽阔而苍茫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时间的刻度。同样的距离,用脚丈量是四年,马的奔跑是一月,烽烟传递半个时辰,飞机展翼是半日。</p> <p class="ql-block">白云在天上,静静的看着人间岁月,它没有说话,只悠悠地飘荡。七百年前,它飘过了元上都大安阁的金顶,七百年之后它飘过我们的车窗。云的形状变了,速度依然,性情依然,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一位从容散淡的看客。</p><p class="ql-block"> 元上都多寺庙与道观,各种宗教在这里碰撞和融合。金莲川上空的云,擦飞檐而过,摇响了风铃,空气里氤氲着强烈的禅意。</p> <p class="ql-block">七百多年前,在一片如大佛坐禅的巨大的云朵下面,发生过一场著名的佛道大辩论。那是1258年的夏天,开平城还只是忽必烈的藩王府邸,大安阁里汇聚了五百僧道、七百官员。佛教这一方,以少林福裕和藏传高僧八思巴为首,道教这一方,以全真教掌教张志敬领衔,十七对十七,当庭激烈辩论《老子化胡经》的真伪。忽必烈端坐大堂上方,既是主持者,也是裁决者。辩论到紧要处,他忽然问道士:你们常说有神通,能腾空避水火,今日何不演示?道士无人应答。那场辩论当然是以道教的惨败而告终,十七名辩手当场被剃发为僧,四十五部道经被判令焚毁。</p> <p class="ql-block">有意思的是,辩论的落幕,不是排斥道教的开始,反而是包容的开端。忽必烈判定了佛教胜出,却并未发令禁绝道教。终元一代,整个上都城里佛寺、道观、回回寺、十字寺一直并存,藏传佛教的国师、全真教的真人、伊斯兰教的答罕、景教的主教,都在宫廷里面有着一席之地。儒家的孔庙也是建在皇城里,春秋两祭,香火不绝。</p> <p class="ql-block">金莲川上空的云,见证了元上都的气度——不是非此即彼的输赢,而是和而不同的共存。</p><p class="ql-block"> 金莲川上空的云,俯视大地。阳光之下,它福荫着诵经的喇嘛、焚香的道士、做礼拜的色目商人,也同样笼罩着讲程朱理学的汉臣、行萨满祭祀的蒙古贵族。这是云的博大,也是元上都的格局。</p> <p class="ql-block">初秋季节,金莲花已经谢了,草原上格桑花正在笑迎宾客,还有蝎子草、百日菊,在渐凉渐冷的风中,依然鲜亮而灿然。眼前盛开的花与白云相映成趣。云是蓝天的花朵。</p> <p class="ql-block">此刻,站在大安阁的夯土台基上,抬头看云,又想起那个名叫马可·波罗的威尼斯青年。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吧。他后来在自己的游记里。写这座宫殿的大理石柱子,写棕毛殿的金顶,写草原上一望无际的绿色......他把这座城叫做"辛纳杜"。在西方人的笔下,金莲川演变成了"Xanadu",成了梦幻东方的代名词。</p><p class="ql-block"> 何止马可·波罗,那些从中亚远道而来的商队,那些从波斯北上的工匠,那些从西藏跋涉而来的高僧,那些从南宋被俘北上的匠人,谁不是第一次站在这片草原之上,抬头看这样低、这样轻、这样近的云朵?</p> <p class="ql-block">金莲川,不是一个封闭的都城,它是草原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是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西域的珠宝、皮毛、香料在这里集散,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西去。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片白云之下,他们做生意、做官,也辩论,和生活。</p> <p class="ql-block">这是那个时代的景象——有粗粝寒冷的风,有征战的铁血,有等级的森严,也有柔和如棉的云,有前所未有的开放。不害怕外来的东西,不拒绝陌生的文明,像天空容纳每一朵云一样,它容纳着各种各样的人,汇聚着各种各样的文明。</p> <p class="ql-block">当然,金莲川上空的云,能看清一切,能看透一切。元上都四等人的制度,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人分成了高低贵贱。频繁的征战,耗尽了国力,也让百姓流离失所。上都与大都之间的权力争斗,最终演变成了流血成河的内战,动摇了元帝国的根基。元上都的巍峨皇城,从建成到焚毁,不过百年时光。百年,在金莲川的云的眼里,不过是匆匆一瞬。</p><p class="ql-block"> 站在遗址的茫茫草旬之上,眼前只剩下一些夯土城墙、建筑台基,以及荒草间偶尔露出的琉璃碎瓦。见证历史的龙角柱搬进了纪念馆,御天门只剩下长满草蔓的土堆,大安阁的台基上也是长满了矮树。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云在俯瞰,回想七百多年前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慢悠悠地,云在不知不觉中飘移。</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片思潮起伏、感慨万千的云朵。它见过忽必烈登基时的万人朝贺,见过佛道辩论时的唇枪舌剑,见过马可·波罗觐见时的好奇眼神,见过诈马宴上的锦衣宝马,也见过红巾军破城时的漫天火光。它见过繁华,见过衰败,见过诞生,见过死亡。它不评判,不叹息,只是悠悠地飘过辽金,飘过蒙元,飘过明清,飘到我的头顶之上。它显得轻盈,又显得厚重。</p><p class="ql-block"> 站在台基上看云,云也在看我。七百年前,也许有一个怯薛卫士,也是站在这里,像我一样抬头看天。我们看到的,当然不是同一朵云,但我们看到的,一定是同一片天。</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站在草原上的意义。我从远方走来,来看金莲川,看这里的开放与局限,光荣与遗憾。</p><p class="ql-block"> 秋风渐凉,回头再望一眼金莲川上空的云,依旧悠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