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深处

爱乐

<p class="ql-block">今日闲暇,独自去乡间漫步。</p><p class="ql-block">秋意尚浅,风里却已透着几分萧瑟的凉。路旁,大片稻田已完成了最后的收割,只留下一茬茬短短的稻桩,密密麻麻地铺在微黄的泥土上,像是一行行写满故事的省略号,又似大地留下的细密针脚。远处的田埂空旷寂寥,水渠里的水不再喧哗,几只麻雀在残留的谷粒间跳跃啄食,仿佛这片土地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正缓缓归于沉寂。</p><p class="ql-block">伫立田头,望着这空旷的景象,我的思绪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p> <p class="ql-block">眼前的静谧,瞬间将我拉回了半个世纪前的那段岁月。那时,我也曾这样无数次地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被汗水浸得滑腻的镰刀。那时候的稻子,还没有被机器轰鸣着吞噬,它们一株株挺立着,沉甸甸的穗头谦逊地低垂,风一吹,整片田野便翻涌起金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土地最质朴的歌谣。</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没有收割机,一切都要靠最原始的人力。</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稻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我们就得弯下腰去,开始一天的劳作。镰刀贴着稻根,“刷”的一声划过,稻秆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紧接着便是“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在清晨的田野里此起彼伏,密不透风。弯腰、割稻、递把、捆扎,再弯腰、再割稻……动作机械而重复。太阳从东边升起,无情地爬上头顶,毒辣地炙烤着脊背。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又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在衣服上画出一幅幅白色的盐渍地图。</p><p class="ql-block">一天下来,腰像是断了一样,酸痛得直不起来,每直一次身都要咬着牙,听着骨节咔咔作响。手掌被镰刀柄磨出了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收工时,夕阳将稻田染成深沉的橘红色,我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岁月的尽头,沉重而苍凉。</p><p class="ql-block">然而,收工并不意味着休息的开始。</p><p class="ql-block">回到知青点,灶台是冷的,菜篮是空的。那时候,生活的重担同样压在稚嫩的肩上。我们要自己劈柴、生火、淘米、做饭。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满是烟灰的脸庞。明明累得只想一头栽倒在床板上,却还得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在烟熏火燎中为自己做一顿晚饭。那时候的日子真苦啊,日子也真慢,慢得仿佛锅里的粥要煮很久很久,久到能把一天的辛酸、委屈和疲惫,都一点点熬进那升腾的热气里,随着柴火烟飘散在夜色中。</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站在稻田边,眼前已不见了那些弯腰割稻的身影。大型收割机轰鸣驶过,稻子整齐地倒下,脱粒、装袋,高效而利落。我知道,时代早已滚滚向前,乡村也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可是,有些东西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它们藏在那些被遗忘的稻茬之间,藏在晚秋的凉风里,藏在某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忽然击中我的内心。</p><p class="ql-block">我想起那些曾经年轻却过早弯曲的肩膀,想起那些被汗水反复浸透的衣衫,想起镰刀割过稻秆时那清脆的声响,更想起收工后,在那间简陋土屋里,灶膛前那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亮。</p><p class="ql-block">那时的苦,如今细细想来,竟不全是苦涩。</p><p class="ql-block">它像一粒深埋的种子,种在青春最贫瘠也最肥沃的土壤里,经过几十年的风雨洗礼,终于长成了回忆里一片沉甸甸的稻田。风吹过时,稻浪起伏,仿佛有人在远处轻轻唤着我的名字,那是青春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田边,久久不愿离去。</p><p class="ql-block">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余晖温柔地铺满空旷的田野。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那些挥汗如雨的割稻日子,那些收工后独自煮饭的孤寂夜晚,都在这片稻田的深处,在记忆的底片上,静静发亮,永不褪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