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的深冬，一群刚脱了娃娃脸、个头还带着点抽条痕迹的少年，穿着那身似乎还略显宽大的新军装，胸脯挺得笔直，眼神里既有初生牛犊的懵懂，也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我们，就是这群十四、五岁的“小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一年无线电训练队的滴滴答答声还在耳边回响，我们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一头扎进了韩家川军营——那三面被沉默群山紧紧环抱的战备执勤一线。山风凛冽，报房肃穆，青春的喧嚣在这里被赋予了钢铁的纪律。生活是纯粹的，也是单调的：出操、训练、执勤、学习，日复一日。食堂里，大锅菜是永恒的主角，土豆、白菜、萝卜轮番登场，填饱了正在疯长的身体，却也留不住少年人天生向往色彩和滋味的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每年的“八一”建军节，成了我们这群少年兵心中最亮的那颗星，一年一度，翘首以盼。 这不仅是一个属于军人的庄严节日，更是我们单调军营生活中最盛大的“嘉年华”。队里俱乐部会组织歌咏比赛、球类竞技等娱乐活动，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同于平日的轻松与欢腾。而所有活动中，那顿翘首以盼的“八一会餐”，无疑是压轴的狂欢，是味蕾与心灵的双重盛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一”会餐都会安排在建军节中午，大食堂那天的景象，足以让所有少年兵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咽口水。平日里熟悉的大锅灶，此刻火力全开，蒸腾起前所未有的诱人香气。炊事班的战友们们挥汗如雨，脸上却挂着难得的、近乎慈祥的笑容。鸡！鸭！鱼！肉！ 这些平日里只在梦里出现的“硬菜”，真真切切地摆上了餐桌。红烧肉泛着油亮诱人的酱色，肥瘦相间，颤巍巍地躺在巨大的铝盆里；整只的鸡鸭被炖煮得香气扑鼻；鱼是红烧的，鳞光闪闪；还有那平时难得一见的炒鸡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最令人心跳加速的“仪式感”，莫过于那一年只能品尝一次的红酒！深红色的液体，被小心地倒进一个个绿色的军用搪瓷缸里。那颜色，对于我们这些几乎没喝过酒的小兵，本身就带着一种神秘而高贵的意味。它不是白酒的辛辣猛烈，也不是啤酒的清爽随意，它有着独特的、微微涩口的果香。当教导员或队长举杯，用洪亮的声音喊出，为八一建军节干杯！我们这群小兵也学着老兵的样子，郑重其事地端起搪瓷缸，互相碰杯。那一声声清脆的“叮当”声，混杂着少年人兴奋的欢呼，在食堂里回荡。小心翼翼地抿一口，那股陌生的、带着点酸甜又有点涩的味道滑过喉咙，瞬间点燃了脸颊的红晕，也点燃了心底那份“我也是个真正的兵了”的自豪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的餐桌，是真正的“战场”。筷子飞舞，目标明确——那些闪着油光的肉块！少年人长身体的胃，仿佛无底洞，平日里训练的消耗，此刻都化作了对美食最原始的渴望。笑声、抢菜的嬉闹声、催促“快吃快吃”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比任何音乐都动听。没有矜持，只有分享的快乐。你给我夹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我帮你抢一条最嫩的鱼腹肉。油渍沾在嘴角，饭粒粘在腮边，却毫不在意。那份酣畅淋漓的饱足感，混合着红酒带来的微醺暖意，以及身边战友们同样兴奋发光的脸庞，构成了那个年代最奢侈的快乐。</p><p class="ql-block">每次会餐能和女兵一起畅怀豪饮得场景……却总让人久久回味难以忘怀。记得有一次会餐刚倒好酒，男女兵就开始叫板。有个男兵为了显示自已酒量，半茶缸红酒一口闷掉，女兵也不示弱，几个回合下来，男兵甘拜下风。女兵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又和别的男兵举杯推盏。这一刻，军绿色搪瓷酒缸与军装相互辉映，女兵的潇洒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的每一次碰杯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让男兵赞叹不已！此后。每次会餐，再也看不到男兵和女兵叫板喝酒了。</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八一聚餐的滋味，连同那个年纪特有的纯粹、热烈与对新奇事物的敏感，被十几岁的味蕾和心灵，贪婪地、完整地吸收、封存。 韩家川的山风或许凛冽，执勤的岗位或许孤寂，训练的汗水或许苦涩，但这八一聚餐的鸡鸭鱼肉和那一年一度的红酒滋味，却像一颗温暖的琥珀，将那段少年从军、战备青春的记忆，连同那份最质朴、最浓烈的战友深情，完美地包裹其中，历久弥新。那不是简单的口腹之欲的满足，那是在艰苦环境中，集体赋予的、属于军人特有的温暖与荣光，是少年时代最难忘的“年味”，是青春在军营里燃烧时，最生动、最滚烫的印记。这份记忆，足以穿透半个世纪的时光，每每想起，唇齿间仿佛还能回味起那红烧肉的浓香，和那杯红酒带来的、独一无二的微醺心跳。</p> <p class="ql-block">今年，在京战友八一聚餐留影</p> <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当年的青涩少年早已两鬓染霜。现代化的军营条件早已今非昔比，餐食丰盛精致。然而，每当“八一”来临，记忆深处最鲜活、最温暖的画面，永远是七十年代营房里那顿简陋却无比丰盛的八一会餐。那大铝饭里油亮亮的红烧肉，那军绿粗瓷茶缸里清澈见底的薄酒，那被一张张清纯年轻的脸庞，那震耳欲聋的歌声和发自心底的欢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不仅仅是一顿饭，那是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是青春热血最纯粹的燃烧，是“战友”二字最生动、最深刻的诠释。它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却有着千金难买的真挚情谊；它没有觥筹交错的仪式感，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朴素力量。它像一坛深埋地下的老酒，在岁月的窖藏中愈发醇厚芬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在京的老战友每年八一都要聚餐庆祝，而大多当年的战友们却天各一方，但那份在七十年代军营八一聚餐的炉火旁锻造出的情谊，却历久弥坚。一声“老战友”，便能瞬间拉近千山万水的距离，唤醒心底最深的共鸣。因为我们都曾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炉火旁，用青春和热血，共同书写过一段名为“战友”的、永不褪色的传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烟散尽，此情未央。那八一炉火的温暖，将永远照亮我们生命的归途。致敬，那个纯真而火热的年代！致敬，我亲爱的老战友们！</p>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军营八一聚餐时，搪瓷缸就是酒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