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英雄底色 第二章 高梁红了(下)

勤耕有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根据朱正兴短篇小说《枪祸》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枪沉大运河</b><b style="font-size:18px;">(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b><b style="font-size:20px;">周以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b></p><p class="ql-block">接上页……“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的耳朵最先捕捉到动静——马达的轰鸣,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嗡嗡的,像一群巨蜂在天边飞。然后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咯噔咯噔的,路面不平,车身颠簸,卡车车厢里有什么铁器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再近一些,能听见装甲车上机枪手的说话声,隔着风传过来,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清。</p><p class="ql-block">车队渐渐进入视野。成海数了数:四辆卡车,两辆装甲车。卡车车厢上蒙着绿色的帆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但车轮压得很深,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装甲车在头尾护着,灰色的车身方方正正的,炮塔上的机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路两边。车队行驶得不快,装甲车上的机枪手东张西望,但没有发现高粱地里的埋伏。</p><p class="ql-block">成海屏住了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等的是车队进入最佳伏击点,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位置。那是他三天前就看好了的,树在北边的路沿上,树干倾斜着,歪向路中央,树冠大得像一把伞。到了那里,路两边的高粱地离路面不到二十米,这个距离,手榴弹扔出去正好落在车厢里,枪也打得准。如果放早了,车队还没进入包围圈;放晚了,领头的车就冲过去了。时机只有几秒钟。</p><p class="ql-block">第一辆装甲车驶过了歪脖子槐树。车身刚过去一半,成海的右手猛地举起来,五个指头伸开,然后狠狠地往下一劈。</p><p class="ql-block">“打!”几乎在同时,二排长扔出了第一颗手榴弹。他趴在高粱地边上,弓着身子抡圆了胳膊,那颗黑乎乎的家伙划了一道弧线,准准地落在装甲车的履带上。“轰”的一声炸开了,火光迸溅,烟雾腾起,那辆装甲车猛地一歪,履带断裂散落,车身倾斜着杵在了路中间,动弹不得。</p><p class="ql-block">紧接着,几十颗手榴弹同时从高粱地里飞出来,雨点般落在车队中间。轰隆轰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大地发颤,震得成海耳膜嗡嗡直响。路面上腾起一团团黑烟,混着土黄的尘土和火红,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在盛开着。受惊的马匹从车厢里冲出来,嘶叫着四处奔逃,有一匹跑进了高粱地,被一排的战士用刺刀扎倒。车厢里的兵慌张地往下跳,有的刚落地就被子弹打倒,有的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p><p class="ql-block">成海从地上一跃而起,端着步枪冲了出去,嘴里高喊:“冲啊!”“抓活的!”一百多个弟兄从高粱地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向土路。成海冲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辆卡车。卡车厢里的敌人正慌乱地往下跳,靴子踩在车厢板上咚咚响。最前面那个人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端枪,成海的刺刀已经扎进了他的肩膀。刺刀穿过军服和皮肉,顶在肩胛骨上,咯噔一下。那个家伙“啊”地嚎了一嗓子,倒地翻滚。成海拔刀,脚尖一转,侧身一刺,第二个家伙的肋下被捅了个窟窿,闷哼一声就趴下了。</p><p class="ql-block">枪声和喊杀声响成一片。高粱地里埋伏的优势在这一刻尽显,敌军被炸得七荤八素,队形完全散了。头车被炸瘫堵住了路,尾车也被三排堵住了退路,中间的卡车被夹在当中动弹不得。装甲车上的机枪手想射击,但两侧都是高粱地,视线受阻,打了几梭子也不知道打中了谁。</p><p class="ql-block">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二十三个敌军被歼,五个俘虏缩在车厢底下举着双手投降。成海这边伤了六个,牺牲了一个新兵,他才十八岁,冲得太猛被流弹打中了胸口,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成海蹲在遗体旁边,伸手把那新兵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p><p class="ql-block">他踩着满地弹片和血迹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一屁股坐下去,喘着粗气。他摸了摸左胳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正往外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擦了一下,打得太猛,竟然没觉着疼。</p><p class="ql-block">小周跑过来了。他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是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糊出来的,但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连长!咱们大胜!大胜!”他的声音尖尖的,还带着少年的脆劲儿,在高粱地边上回荡着。</p><p class="ql-block">成海瞪了他一眼:“喊什么喊?打扫战场,把伤员抬走,撤!”</p><p class="ql-block">小周抿住嘴,重重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递给成海:“连长,您胳膊流血了,先扎一下。”</p><p class="ql-block">成海接过来,一看是块干净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上头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粉花,几片花瓣绽开着,针脚细细密密的。“哪来的?”</p><p class="ql-block">小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娘的。临走时她塞给我的,说路上擦汗用。我没舍得用,一直揣着。”</p><p class="ql-block">成海没再说什么,把手帕缠在胳膊上,用力扎了个结。血很快渗出来,把白手帕染红了一大片,那朵小粉花被血色浸透了,像开在血泊里。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朵花红得像秋天的高粱穗子。</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部队转移到了柳树沟。那是个小村子,三四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枝条垂到地上,风一吹就飘飘摇摇的。成海坐在村口的大石碾上,借着月光擦枪。小周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蹲在他旁边,喝得稀里哗啦,嘴皮子吧唧吧唧的,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连长,”小周忽然停下,仰着脸看天上,“等全国解放了,那以后你想干啥?”</p><p class="ql-block">成海想了想:“回家种地。我家那几亩高粱地,荒了好几年了,回去把地翻了,种上高粱,来年秋天又能收了。”</p><p class="ql-block">“种地有啥意思?”小周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要去念书,上大城市的学堂,学好多好多的字,回来教村里的娃娃念书。我爹说了,新社会来了,咱们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学堂了。我要当教书先生,让人家喊我周先生。”</p><p class="ql-block">成海嗤笑一声:“你倒是有出息。”</p><p class="ql-block">“那当然!”小周把粥碗放下,挺了挺胸膛,竹竿一样的身板在月光下愈发单薄,但那股子精气神是足的,从眼睛里往外冒。</p><p class="ql-block">成海没接话。他擦完枪,把枪管对着月光照了照,看膛线里有没有残留的火药。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一面铜镜,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底下也是这么亮,亮得能看清树皮上的每一道纹路。他娘这时候大概还没睡,坐在炕上捻麻线,油灯昏昏黄黄的,把她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的是,二十二岁的他和十七岁的小周,都将在这场战争之后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那命运像一条河,一开始是涓涓细流,清亮亮的,看得见河底的鹅卵石。慢慢地汇入更大的水流,变得宽了、深了,奔涌起来。最终在某些看不见的拐弯处轰然裂开,把两岸的人冲到全然不同的方向去,一辈子也汇不到一处了。</p><p class="ql-block">(待续,第三章 南下转业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