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道 抒 怀

老翟头

　　老家距娘子关不过百余里，数次途经皆未入内。十多年前，因阳泉驻站老友老薛相邀，才首度踏足此地。

时隔悠悠数载，故地重游，雄关依旧伫立，周遭的山、水、道路与人情，却早已换了模样。

　　太行山脉延绵千里，绝壁纵横，晋冀交界的群山之中，一座雄关依山傍水拔地而起，便是天下第九关 —— 娘子关。

此地旧名苇泽关，唐初平阳公主率娘子军在此安营戍守，关口自此更名。万里长城千百座关隘，唯有此处以女子名号冠名，独树一帜。娘子关兼得太行的雄浑苍茫与江南水乡的灵秀温婉，一面镌刻着金戈铁马的千年往事，一面清泉潺潺、风光旖旎，刚柔相融，别具韵味。

　　驱车驶入绵河隘口，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奇峰夹峙峡谷，山涧清泉叮咚。尚未行至城关，瀑布轰鸣之声已随风阵阵传来。

拾级而上抵达关前，整座城墙由青石垒砌，顺着山势蜿蜒攀升，墙垛错落有致，古老石墙上覆满苍翠青苔。正中矗立着明代城楼，城门上方 “京畿藩屏” 四字遒劲醒目，道尽此地地势险要，既是三晋门户，亦是京师屏障。伸手抚过饱经风雨的墙砖，凹凸斑驳的纹路间，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耳畔似传来古战场战马嘶鸣、兵刃相击的铿锵之音。

自隋朝起，这里便设关屯兵。盛唐平阳公主领兵驻守，此后历朝历代战火频仍，井陉古道上车马往来不绝。这座雄关扼守晋冀咽喉，借太行天险，成为南北通衢的一道雄障。红妆立青山，巾帼守边关，这段流传千载的佳话，让满是烽烟的险关，平添了几分似水柔情。

伫立城头远眺，古长城沿着山脊曲折延展，横跨晋冀两地，浑然天成一道坚固屏障，当真有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之势。昔日狼烟四起、战火纷飞的古战场，历经岁月变迁，早已散尽硝烟。如今群山林木葱茏，坡间牛羊闲步，遍野繁花盛放，铁血疆场化作满目青绿的田园。

　　观罢瀑布，步入关内古村。这里的水上人家素有 “北国江南” 的美誉，全然不见北方边关的粗犷豪迈。清泉绕巷穿院，石屋依水而建，渠水环宅，岸生青苔，老旧的水磨依着流水缓缓转动。潺潺水声伴着袅袅炊烟，弥漫整条老街。常年被泉水浸润的青石板路温润光亮，溪中小鱼自在游弋，路边草木繁茂，鸡鸭临水悠然踱步。曾经刀光剑影的边关要塞，如今成了山水相依、烟火氤氲的世外桃源。

关外昔日天然大瀑布虽已不见，但水电站下游的人工飞瀑自高空奔涌而下，声震山谷，气势不减当年。河畔游人如织，年轻人的欢声笑语、瀑布的轰鸣、当地人婉转的小调交织在一起，山水之间满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登上平阳公主点将台，四野田园风光尽收眼底，心中感慨万千。这片土地历经灾荒战乱，为何当地人始终眷恋故土、不愿远离？稍作思索便豁然开朗：古时百姓背负苛役，以血肉之躯筑起巍巍雄关；如今乡人踏过风雨坎坷，守着家园勤恳度日，从来不惧世事艰难。

　　途中偶遇年过六旬的李向阳，他家祖辈世代居于关下，一生开荒垦田、植树耕耘。如今靠着种养营生，日子安稳富足。人如其名，纵使土地不算丰饶，他亦如向日葵般扎根乡土，向阳而生，这便是娘子关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

缓步徜徉古街，斑驳墙面皆是岁月沉淀，街边老者围坐闲谈，细数古今过往。从隋代初建苇泽关，到唐代娘子军戍边，再到近代风雨沧桑，元好问、郭沫若等文人雅士也曾到此游历，挥毫题诗，留下诸多咏颂雄关的篇章。千年雄关静静矗立，看尽朝代兴替，山石铭记烽火岁月，溪水流淌岁岁流年。

暮色渐浓，晚霞浸染远山，薄雾轻柔笼罩关城，瀑布声响连绵不绝。离去之际回首遥望，雄关嵌于青山绿水之间，长城凝着古时铁血风骨，山泉藏着江南婉转柔情。太行环抱古关，流水载着千年传说。此番之行，览尽山水胜景，亦将平阳公主巾帼守关的故事铭记于心，余味悠长，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