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

Bza

<p class="ql-block">  这天是1982年农历正月十六的晚上,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把夜晚照得如同白天,地上印着的纵横交错的树枝的影子随着徐徐夜风,在地上不停地中幌动。月光撒在清澈的水塘里,波光粼粼,好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水塘里,分不清是天在水塘里,还是水塘在天上,时尔有几只鸟,受狗吠驴叫的惊动,扑扑楞楞地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长长河从公社开会回来,太阳己落入了村西的黄土岗里,只剩下地平线上的片片云朵泛着红光。</p><p class="ql-block"> 他匆忙地吃过晚饭,用手抹去嘴上的饭渣,大步流星地往会场上走去。</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的会场设在水塘北岸的一棵大皂角树下。皂角树的树冠向四周展开,足有半个球场大,月光透过树的枝条洒在地上,构成一副美丽的水墨画。</p><p class="ql-block"> 会场的正北边,是一座用砖砌外边用白灰粉刷的毛主席祝愿台,上边挂着的毛主席画像已有些褪色,它记载了文化大革命那段岁月。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三忠于四无限、一天三祝愿、跳忠字舞”像一阵风席卷全国,每个生产队都要修一座毛主席祝愿台。上工和开会之前,队长右手举着红宝书,带领社员诵读毛主席语录,或向毛主席宣誓:“狠斗私字一念,多出勤,多流汗,为社会主义做贡献,跨黄河,过长江,战天斗地夺高产”。气氛很是庄严和鼓舞人心。</p><p class="ql-block"> 长河走到会场,拉起挂在树上的铁钟的钟绳,有节奏地敲了一阵,“咣咣咣,咣咣咣”的响声响彻半个村庄,社员们听到钟声,妇女搬个小板凳来到会场,男的什么也不带,把鞋子一脱垫在屁股底下,席地而坐。</p><p class="ql-block"> 社员到齐了, 记工员开始点名记工。晚上的会顶上半天工,社员们都乐意来开会,因为开会不仅不出力,还可以似听不听地打个盹,妇女们边开会边做上几根针线,又能挣半天的工分。</p><p class="ql-block"> 男社员和女社员各坐一边,开会前总要吵吵嚷嚷胡喷乱侃一阵子,尤其是妇女那边,一个比一个的声音大,还不时地咯咯大笑,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不假。</p><p class="ql-block"> 乱了一阵,会议就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长长河三十来岁,中等个子,留着分头,浓眉大眼,国子脸有楞有角,在额头上长了几道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波浪式的皱纹。他坐在人群的中间,先咳嗽两声,示意会议开始了,要大家伙静下来。会议也不需要有人主持,队长直接开腔:</p><p class="ql-block"> “老少爷们:今晚开个会,把今天下午在公社开会的精神给大伙简单地传达一下。大伙都知我虽然是初中毕业,但是个学生混子,免強能把报纸看下来,把大伙的名子写下来。有时还会写错,闹出笑话。那一天我把黑豹五六年不图名不图利照顾瞎子五保户王二婶的事迹写了一个小材料,上报给公社广播站,没想到被采用了,可是在广播里听到的是名子是狸猫,不是黑豹,为这事我专程去了一趟广播站,问是怎么回事,广播站长把稿子拿出来给我看,说:你写的明明是狸猫不是黑豹。我才是迷瞪过来,原来是我写错了,把黑豹的名子写成了里猫。现在大家都叫黑豹叫狸猫,有的还叫他老狸猫。”这时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黑豹站起来说:“长河叔,别拿我开涮了,说正事吧。”</p><p class="ql-block"> 长河说:“好了,我今晚也郑重地给黑豹赔个不是,今后谁也不准再喊黑豹狸猫,更不准喊老狸猫。黑豹的黑字也要去掉,我想了,加上个金字,就叫金豹,这名字好听。”</p><p class="ql-block"> 这时一个叫栓柱的大声说:“那干脆再加一个钱字,叫金钱豹,有金又有钱,豹子还整天吃野鸡抓野兔,多好啊。”</p><p class="ql-block"> 大伙又是一阵大笑。</p><p class="ql-block"> 黑豹朝栓柱的后背上狠狠地打了拳,差点把栓柱打个嘴啃泥,骂道:“去你姨那个蛋。不说话憋不死你个龟孙。”</p><p class="ql-block"> 长河说:“好了,不要闹了,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刚才我不是说了,我文化程度不高,不会做记录,就凭这个脑袋记了个大概。</p><p class="ql-block"> “今天这个会呀,是学习小岗村分田到户动员联产承包会议。公社书记刘书记讲,分田到户,家庭承包,打破大锅饭,是中央的精神,也是省委和地委的精神,想得通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全公社各级干部,党员和群众要解放思想,掀起学习小岗村的高潮。</p><p class="ql-block"> “大家还不知道小岗村吧,我也是在会上才知道,安徽省有个凤阳县,大伙有谁知道凤阳县?”</p><p class="ql-block">十六七的小伙子东方站了起来说:“我知道,我还会说一段顺口溜呢。”</p><p class="ql-block"> “你说说,让大伙听听。”长河说。</p><p class="ql-block"> “好咧。安徽有个凤阳县,出了个皇帝朱元璋,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就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唯独小二没啥卖,肩北锣鼓走四方。完了。”</p><p class="ql-block"> 会场一片掌声。东方刚刚高中毕业,正在家里备考大学,今晚也到会场凑热闹。</p><p class="ql-block"> 长河说:“你小子还真行,肯定是咱队第一个大学生,为爷们撑撑脸。凤阳县有个小岗村,小岗村的18户农民签名,以身家性命担保,不惜坐牢也要分田到户搞单干。结果呢分田单干的第二年,粮食大增产。这一下可不得了了,惊动了中央,说是这是中国农民的一大创举,是中国改革的第一枪。”</p><p class="ql-block"> 这时会场上开始骚动起来,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妇女也停住了手里的针线,神情专注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个叫自德的,六十出头,腰里系根破围巾,头戴一把抓,站起来说:“长河,你说什么,分田到户搞单干?”</p><p class="ql-block"> “对头,分田到户,不再吃生产队这个大锅饭。”</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回到旧社会了吗?这弯是不是转的太陡了。”自德家是雇农,解放前地无一垄房无一间,靠扛长工打短工维持生活。他一生最怕的是饿肚子。他真的怕过旧社会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昨天还号召学大寨,今天就号召学小岗?”自德叹了一口气,“世道要变了吗?”</p><p class="ql-block"> 叫大山的人跟着站了起来。大山50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刀刻一样的皱文,说话高嗓门,直来直去,参加过土改,是村里的第一代老党员,在队里辈份也比较高,很有威信。农村大食堂解散后,一直当队长。长河初中毕业了三年,他主动让贤,把队长的挑子交给了长河。他打断长河的话,粗声粗气地说:“照你这么说,生产队要解散了,集体化不搞了,社会主义道路不走了吗?”</p><p class="ql-block"> 会场里跟着议论开来,闹哄哄的。</p><p class="ql-block"> 队长双臂伸开,向下打着手势,并提高了嗓门:“静一静,听我说完。大山叔,你冷静一下。”</p><p class="ql-block"> 大山又蹲在地上。会场一时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队长接着汇报会议精神:“刘书记讲了,分田到户,可能大家一时想不通,不能理解,有的甚至说,革命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分田到户搞单干和旧社会有啥区别?想不通慢慢想。邓小平不是讲了吗,解放思想,还有什么?</p><p class="ql-block"> 明德接上去说:“实事求是。”</p><p class="ql-block"> “对了,实事求是。邓小平还讲,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邓小平还说,姓资姓社不争论,发展才是硬道理。</p><p class="ql-block"> “刘书记讲,啥是社会主义,听党的话,跟党走就是社会主义,唱反调就是资本主义。过去党叫咱走集体化道路,咱去走就是社会主义,现在叫分田到户,咱去分也是社会主义。一句话,跟党走,不争论。</p><p class="ql-block"> “刘书记说,如果对分田单干一时不理解,不接受,我们先一步一步来,先搞联产承包大包干,实行一分三统一包,也就是分田到户,统一耕地,统一播种,统一浇水,联产承包,锄地你锄,肥料你施,治虫你治,草你拔,收割打场都是自已,一包到底。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余的都是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刘书记讲,这才是真正的按劳分配,真正的多劳多得。按工分分配还不是真正按劳分配,有的人出勤不出力,投机取巧,是混工分,还有人晚上偷偷摸摸搞副业,白天干活没精打采。</p><p class="ql-block"> “刘书记讲了很多,从三点讲到五点半,最后归结为一句话:联产承包,要立即行动。</p><p class="ql-block"> “说句老实话,刚开始我思想上也不通,接受不了,集体化搞了几十年,说变就变,我这个队长不就成了个空头司令了。</p><p class="ql-block"> “听了刘书记的讲话,我反复想,仔着摸,这吃大锅饭就是不行,吃了这么多年的大锅饭,还是吃不饱肚子。吃大锅饭是队长一个人操心,分田到户是人人操心。大家说是自留地的产量高还是集体的产量高?”</p><p class="ql-block"> 下边几乎同时说:“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这不就说明问题了,大锅饭不能把大家了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就得换个法子。人叫人动人不动,政策调动积极性。</p><p class="ql-block"> “我举个例子说,过去社员去锄地,锄不了一遭,几个妇女就约到一块到一里开外的沟里去解手,去半个钟头,在沟里蹲半个钟头,回到地里又是半个钟头,那还有干活的时间。你说她们两句,她们比谁都有理,说是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我看那,如果搞联产承包,就能管住你屙屎放屁,恐怕一泡尿你也舍不得撤到人家的地里。”</p><p class="ql-block"> 这时会场上又一阵笑声。</p><p class="ql-block"> “我再举个例子,去年给每户积的肥量方评等级,有的户积的肥给黄土差不多,连个肥味也没有,我不点名了,给他评三级他还不同意,在背地里发牢骚骂人。分田到户搞承包,你那怕把黄土拉到地里,也没人去管你。更可气的是,有的人到地里上化肥,把化肥偷偷装了两兜子上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过去妇女总是吵着男女同工同酬,分田到户搞承包就做到了男女同工同酬。劳力多的户总认为给劳力少的户白干了,吃亏了。分田到户搞承包就不会吃亏了。</p><p class="ql-block"> “再说呢,现在的分田到户搞承包和解放前的单干不一样,解放前土地可以自由买卖,现在土地仍然是集体的,不准买卖,根据人口的变动五年调整一次,不会出现解放前的地主富农。这叫着集体所有,分户管理。</p><p class="ql-block"> “队里实行三统一包,既发挥了集体的优越性,又调动了个人的积极性。我越想这个办法越好。</p><p class="ql-block"> “对家里有困难的,大家还可以互帮互助,上面还有政府作靠山,我们还有什么顾虑呢。好了,我讲完了,大家讨论吧!”</p><p class="ql-block"> 这时急性子的妇女主任马二妮说:“这有啥讨论的,上边叫咋弄就咋弄,叫打狗不撵鸡,叫往东不往西。我同意。”</p><p class="ql-block"> “你同意,小六子不同意,咋办?”小六子马二妮的丈夫。</p><p class="ql-block"> “俺家我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马二妮说罢,妇女群里一连声地说“同意,”紧跟着男人也齐声说“同意。”</p><p class="ql-block"> 只有大山噘着胡子瞪眼地说:“长河,你想咋弄咋弄,反正我不同意,我这一生就听毛主席的,走集体化共同富裕道路,分田单干,要不几年就会出现富的富,穷的穷,走回头路。”</p><p class="ql-block"> 栓柱站起说:“大山爷,你不同意,地你还要不要?”</p><p class="ql-block"> 大山眼一瞪说:“我不要,我还给队里干活挣工分。”</p><p class="ql-block"> 这时大山的儿子东辉站起说:“爹,你别老思想,得跟着时代走。这不是长河哥叫分的,是中央叫分的,你是老党员,你不听党中央的?”</p><p class="ql-block"> 大山往地上一蹲,不再吭声,拿出烟锅子,装上一锅烟,叹了一口气说:“胳膊扭不过大腿,我认了。”</p><p class="ql-block"> 吵吵嚷嚷半个钟头,大伙都同意分田到户大包干。</p><p class="ql-block"> 长河见时机成熟,挥了挥手说:“好吧,什么事都要讲民主,大伙举手表决吧,同意分的请举手。”</p><p class="ql-block"> 长河环视一周,大山和自德也慢慢举起手来。</p><p class="ql-block"> 长河接着说:“都同意了。明天就开始分地。地有好有坏,为了公平,采取抓纸蛋的办法,25户,从1编到25,分的地块好坏、先后全凭自己的运气。”</p><p class="ql-block"> “长河叔,不能一号分到底,要一块一块分。”黑豹说。</p><p class="ql-block"> 长河说:“就是这样,一地一号。好吧,明天上午八点,还是这个地方,一家派一个代表,其余的人想干啥干啥,男人做不了主的让女人参加。会计、生产股长,妇女主任领着分地,按人头分,一人一份。尺子松紧要一样,谁也不能占便宜,也不能吃亏。分住地边的多分二尺,丑活说到头里。大家同意不同意?”</p><p class="ql-block">大家齐声说:“同意!”</p><p class="ql-block">长河指着树上的铁钟说:“从今以后这个钟就没用了,我这个队长就轻松了。散会!”</p><p class="ql-block"> 一眨眼工夫,会场空无一人,只有这棵大皂角树在夜风中仍旧发出嗖嗖的响声。</p><p class="ql-block">2025年5月20日</p><p class="ql-block">(载于公众号许慎文艺837期)图片由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