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朱自强

听雨

世间万物，最富诗意的莫过于雨。雨落檐角，碎作珠光玉露，淅淅沥沥敲打瓦当，揉碎了人间悠悠幽梦；雨润大地，丝丝缕缕渗入干裂黑土，唤醒深埋泥土的种子，让沉寂一冬的生机破土而出、蓬勃苏醒；雨落心弦，叮咚错落，便是古诗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绝回响。我素来爱听雨，这份藏在岁月里的偏爱，伴着漫漫北大荒知青岁月，历经半生流转，岁岁变迁，岁岁难忘。

年少远赴东北下乡的青葱岁月，夏日的雨天，是我们一众远离故土的上海知青，最心心念念的清闲时光。黑土地上的乡村，向来有着淳朴实在的不成文规矩：雨天不出工。每逢滂沱夏雨倾落，田间繁重的农活便即刻停歇，终日劳作的疲惫与酸痛尽数消散。我们便放下锄头、卸下满身乏累，三五成群簇拥着挤在低矮简陋的知青宿舍里，静静围坐，安然听雨。

窗外的雨，初时淅淅沥沥，轻轻落在青灰屋顶、落在黝黑泥地、落在院外的苞米叶上，漾开沙沙轻响。雨声温柔绵长，却总解不了少年心头的热烈莽撞。彼时我们年少热血、身在异乡，胸中藏着满腔热忱，也压着满腹茫然，总盼着窗外的风雨再大一些、再烈一些，仿佛漫天风雨，能吹散心底的郁结，冲淡异乡的孤寂。

年少轻狂的我们，总能在苦日子里寻得乐趣，常笑着喊出那句质朴又豪迈的口号：“下雨天，喝酒天。”把难得的雨天闲暇，过得热烈滚烫，将清贫岁月里的欢愉，尽情挥洒。

两三知己、四五同窗围坐一桌，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暖微光晕。桌上摆上一碗醇厚凛冽的老白干，撬开几罐珍藏许久的水果罐头，清甜的果香漫溢整间小屋。而一盘家常凉拌豆腐，便是雨天里最地道、最治愈的东北农家滋味。

刚出锅的嫩白豆腐，热气腾腾、鲜嫩水灵，带着黄豆最纯粹的清甜。无需繁复的烹饪调味，只需一刀切下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淋几滴醇香醇厚的生豆油，撒一把细细的细碎盐花，或是浇少许鲜醇酱油提味，简简单单，一盘原汁原味、清爽解腻的农家小菜便稳稳上桌，朴素却足以慰藉我们饥乏的肠胃与漂泊的青春。

窗外雨声簌簌连绵，屋内灯火摇曳温热，杯盏轻轻碰撞，叮咚作响，风雨声、谈笑声、碰杯声声声入耳，内外相映成趣。我们围坐畅谈、猜拳行令、畅叙心声，时而高声说笑，时而低语抒怀，吆五喝六，意气风发。身居荒郊乡野，远离故土亲人，却在这雨声酒香里，活出了几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洒脱与恣意。

那时的我们一无所有，身居寒舍、日子清贫，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路坦途。唯有赤诚纯粹的知青友情朝夕相伴，唯有杯中杜康慰藉风尘疲惫。正是这份风雨并肩、不离不弃的情谊，让颠沛流离的青春不再惶恐，让艰苦贫瘠的岁月，多了一抹最温热、最动人的底色。彼时的雨声，是独属于我们一代知青的青春交响乐曲，悠悠旋律里，藏着人海相逢与匆匆别离、心底寻觅与漫长等待，藏着我们此生最滚烫、最纯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韶华。

后来，响应“备战备荒”的号召，我们奔赴条件更为艰苦的大罕公路建设工地。这条横卧崇山峻岭的山岭天路，蜿蜒盘踞在大小兴安岭连绵起伏的山脊之间，东起黑龙江嫩江大岭，西至瑷珲罕达气乡，全长一百一十二公里。漫漫山路，寸寸皆艰，每一寸路基、每一方泥土，都浸满了无数上海知青的汗水、泪水与热血，甚至承载着青涩青春的沉重印记。

从山脚大岭通往深山连队宿营地，不过十余里山路，却山势陡峭、沟壑纵横、荆棘丛生。空身徒步尚且费力，负重前行更是艰难，往往需要迎着山风、踏着土路，足足跋涉整整一天，才能抵达营地。

所谓的宿营地，没有房屋瓦舍，只有山野间错落搭建的十几顶帆布帐篷，便是我们简陋的连部、食堂与居所。帐篷之内，没有规整的床板被褥，皆是工友们就地取材，用山林里粗细参差的树枝错落搭建的床架，上面厚厚铺上一层干枯柔软的山野野草，便是我们夜间栖身的“安乐窝”。

山野枝干凹凸不平、高低错落，铺再多干草，躺下依旧硌得腰背生疼，夜夜辗转难安。那份粗粝难熬的滋味，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刻骨、历历在目。

每逢东北漫长的雨季，连绵阴雨缠缠绵绵，单薄的帆布帐篷根本挡不住漫天风雨。乌云压顶、群山迷蒙，屋外大雨滂沱，哗哗冲刷山野；屋内细雨淅沥，滴答漏声不绝。帐篷边角、缝隙处处渗水，地面积起浅浅水洼，里外皆是连绵雨声，缠缠绵绵、无休无止，笼罩着整座深山营地。

山间工地的劳作，从无半日清闲，与乡村生产队的清闲雨天截然不同。为追紧急迫的工程进度，哪怕阴雨连绵、风雨交加，我们依旧顶风冒雨、坚守工地。

最让人揪心、心头一沉的，便是连绵冷雨之中，营地骤然响起的连长急促哨声。此时此刻，漫天风雨早已褪去所有诗情画意，只剩无边的潮湿、刺骨的寒凉与满心烦躁。风雨裹挟着深山劳作的艰辛、前路未知的无奈、背井离乡的怅然，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连日阴雨不断，山间土路彻底翻浆软化，遍地泥泞湿滑。进山的道路彻底封堵，施工的拖拉机深陷泥潭，寸步难行，工地全面停滞，连队食堂更是面临断粮断炊的困境。

清脆尖锐的哨声，便是不容迟疑的号令。我们来不及躲避风雨，纷纷披好雨衣、扎紧衣裤，整装列队出动，奔赴泥泞的山脚下，人工背粮、背运工程物资。

雨后的山路湿滑陡峭、泥泞难行，路面布满烂泥碎石，一步一滑、步步踉跄。即便两手空空，也举步维艰、立足不稳，更何况肩头扛着沉重的粮袋、沉沉物资。每个人弯腰弓背、负重前行，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停滴落，浑身衣裤尽数湿透，沾满厚重泥浆，步履蹒跚，稍有不慎便会脚底打滑、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

纵然风雨凛冽、山路凶险、万般艰辛，无人退缩、无人抱怨。我们凭着一股知青韧劲，人拉肩扛、众志成城，一步一步艰难跋涉，硬生生将一袋袋粮食、一件件物资，一趟趟稳稳运回深山营地，守住了连队的烟火，守住了工程的希望。

如今再临雨天、静听雨声，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年少时的热烈莽撞、肆意轻狂，而是历经风雨、阅尽山河后的沉静温柔，是岁月沉淀、初心依旧的安然守护。

我曾数次千里迢迢，重返这片滋养我青春的东北第二故乡。每一次归程，都是一场深情回望，更是一场涤荡心灵的洗礼。岁月最是无情，流年带走无数故人，当年淳朴热忱的乡里乡亲、并肩劳作的知青老友，不少已然悄然离世、归于尘土。唯有村前那条小河，依旧流水潺潺、岁岁不息；故乡辽阔无垠的黑土原野，依旧苍茫坦荡、静默如初。

半生风雨人生路，一朝回首尽沧桑。我亦如一滴辗转漂泊的雨，年少从温润江南奔赴凛冽北国，半生浸染黑土风霜、山河风雨。岁月落幕，初心不改，我将最纯粹的青春、最滚烫的热爱、最深沉的眷恋，永远留在了这片滚烫辽阔的黑土原野。

余生漫漫，岁岁听雨，岁岁情深。